林简再也没能完整听完那段录音。
妹妹林舒自杀前四十八小时，卧室声音监测仪记录下的睡眠呓语，在法证部门的服务器里循环了十七遍。每次到第三分二十二秒，林简的手指就会本能地移向暂停键——仿佛提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船…找不到岸…”
声音模糊得像从深水传来，每个字都被拖长、扭曲。法证分析师标注：“疑似梦境相关呓语，无明确威胁指向。”
无明确威胁指向。
林简关掉音频，指尖冰凉。办公桌上，妹妹的日记摊开在第三页——一艘用蓝色圆珠笔仔细描画的纸船，线条干净得不像是随手涂鸦。旁边一行小字：「它要漂向哪里？」
三个月了。官方结论：重度抑郁导致的自发性行为。结案，归档，封存。
只有林简知道林舒从未看过心理医生，抽屉里抗抑郁药的处方单是伪造的笔迹，而妹妹在跳下天台前二十分钟，还在和她讨论周末要去看的那场海洋主题画展——“姐姐，你记得吗？我们小时候都怕水。”
怕水。
林简按住太阳穴。家族谱系里无人溺亡，海边度假的记忆里只有姐妹俩在沙滩上堆城堡、母亲严厉地警告她们不许靠近浪花的画面。那这种深入骨髓的、连浴缸水位稍高都会引发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她推开键盘，打开了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访问的内部系统。
基因伦理审查委员会·异常案例数据库
搜索关键词：溯源，青少年自杀，基因记忆
十七个结果，时间跨度两年，所有死者在死亡前三个月内，都曾通过非法渠道获得“溯源”服务——一种地下基因回溯分析，声称能解读非编码DNA中隐藏的“生命蓝图”碎片。
十七份尸检报告都附有基因分析附录。在那些被视为“垃圾DNA”的长串重复序列中，技术员用黄色高亮标出了相同的片段：
chr7:g.142，438，201-142，438，256 (GRCh38)
注释：功能未知，与“天赋增强计划-β”实验标记同源性99.3%
天赋增强计划。
林简听说过这个名词，在她研究生时期的伦理课上，是作为“技术乐观主义时代的历史教训”被提及的——二十多年前，某私人基金资助的争议性项目，旨在通过胚胎期基因微调提升儿童的认知与艺术潜能。项目因伦理争议和不可控的副作用在启动三年后被紧急叫停，所有数据封存，参与者签署保密协议。
“副作用包括不可预测的情绪障碍和身份认知混淆。”讲义上如是写。
林简盯着屏幕。十七个孩子，年龄在十四到十九岁之间，死亡方式各异：跳楼、过量服药、车祸、甚至一例在泳池中的溺亡——那个女孩的尸检报告显示，她肺部的积水是淡水，而泳池的水位仅到她的腰部。
“非典型自杀”的标注，像一个个无声的问号。
她点开最新的案例，编号GW-17-04-33。
死者：林舒，女，19岁。
基因记忆片段摘要（由黑市设备提取，后被警方缴获）：
视觉：浓雾，白色建筑的轮廓，高窗。
听觉：风声，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音。
触觉：坠落感。持续。
情绪峰值：恐惧与释然的矛盾混合。
林简的呼吸停滞了。
白色建筑，高窗，坠落。
她猛地拉开抽屉，手指颤抖地翻找。去年生日妹妹送她的画——一幅抽象水墨，林舒称之为“梦的拓片”：大片留白中，一栋线条简洁的白楼隐于雾中，顶楼一扇窗开着，窗外有几笔飞溅的墨点，像雨，或者别的什么。
“我总梦到这里，”林舒当时笑着说，“像回家一样。”
家？
林简抓起外套。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间充满数据、序列和冰冷结论的房间。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旧工业区地下。
韩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三毫米。
样本-S（林舒）的完整解码报告在他面前展开，像一份来自基因深处的死亡通知书。客户支付了三倍价钱，要求深度回溯，特别指明要挖掘“所有与坠落、禁锢相关的记忆碎片”。
他完成了。现在他读到的，让他后背渗出冷汗。
“不只是记忆，”他低声对空荡荡的实验室说，“这是……指令。”
屏幕上，在那段“天赋增强计划”的标记序列旁，他自编的算法用红色框出了一段更隐蔽的编码——不是记忆存储，是某种触发器。一段在特定神经化学环境下（极度恐惧与绝望的混合态）会被激活的RNA片段，它会引导合成一种短肽，这种短肽能穿越血脑屏障，作用于前额叶皮质的特定受体。
通俗说：一段写在基因里的、诱导自我终结的生化开关。
而更可怕的是下一个发现。在样本-S的端粒末端，他的扫描仪捕捉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信号：一段人工合成的信标序列。纳米级编码，嵌套在端粒的重复单元中，像灯塔一样持续发射微弱的甲基化信号。
只有一种已知技术能做到这一点：军方的“灯塔”追踪项目，用于在敌后标记特定人员，便于远程定位。
样本-S不是普通的黑市客户，她是被标记的目标。
她的自杀，可能不是抑郁，不是脆弱，而是一次精准的“信标熄灭”。
韩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调出过去两年所有触发“存在错误”判词的十七个样本的初步数据，快速扫描。
七个样本的端粒区域，发现类似信标信号的残迹。
“有人在用我的服务钓鱼，”他喃喃道，声音在地下室回荡，“钓出这些‘灯塔’，然后……”
然后什么？清除？
实验室的主机发出低鸣，一条加密信息强行切入他的工作界面，来源显示为层层跳转的代理，无法追溯。
信息正文：
「迷宫先生，样本-S的信标信号在熄灭前最后定位：基因伦理审查委员会大楼，七层，档案室东侧终端，当前信号已消失。
建议核查你的客户名单。有人知道得比你多。
——一个不想看灯塔全灭的人」
韩野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委员会大楼，七层，那是……
他调出林舒的客户档案（匿名，但支付路径可溯）。注册邮箱的后缀，经过解析，关联到市政系统的某个内部域名，购买服务的IP，最后一次登录地点……
基因伦理审查委员会。
买家就在系统内部，而且职位不低。
他关掉信息窗口，深吸一口气，调出另一份档案——他自己的基因图谱。光标移到第七号染色体，那个他从未允许任何人、包括自己深入分析的区域。那里锁着一段记忆，关于母亲的眼睛如何在认出他与认不出他之间摇摆，关于他如何将编辑针剂推入她的脊髓，关于那些尖叫和随后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法律沉默。
他的手指悬在“深度读取”按钮上。
那个匿名信息提供者要的价码：用他自己第七号染色体的记忆，换“灯塔清理者”的身份。
窗外，城市浸入夜色，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如虚假的星辰。地下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吟，和两个隔着数据深渊互相凝视的人——一个在追查妹妹死亡的真相，一个在衡量是否要跳进自己记忆的黑暗深井。
而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第三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系统日志的某个角落，一条自动生成的状态更新悄然刷过：
「监管协议‘弥诺陶洛斯’启动。迷宫内移动目标：清理程序待命。」
林简推开委员会大楼沉重的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她抬头，数到第七层，东侧窗口还亮着灯，那是她的办公室。
她突然想起妹妹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行写在边缘、几乎被忽略的小字：
「姐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记忆不是我的，别害怕，去找迷宫，他知道路。」
当时她以为那是林舒服用药物的幻觉呓语。
现在，她摸出手机，在加密搜索引擎中输入了那个词：
「迷宫基因黑市入口」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浮现出一行字：
「你想要答案，还是解脱？」
下方，是一个动态变化的符号——双螺旋结构扭曲成古老的迷宫图案，中心一点红光微弱闪烁，像心跳，也像信标。
林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风吹过，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划破夜色如一道流血的伤口。
她按下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