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网的味道令人窒息,腐败的有机物、陈年的化学沉淀物、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黏在喉咙深处。林简跟着韩野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跋涉,手电筒的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亮管道壁上滑腻的苔藓和偶尔窜过的黑影——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屏蔽器握在手里,发出微弱的温热的脉冲,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最初的半小时,只有脚步声、水声和喘息声。但渐渐地,林简开始听到别的声音。
起初很微弱,像远处的无线电杂音,然后,声音变得清晰——是她外婆的声音,用带着方言的语调,轻轻哼唱着她童年时的摇篮曲。外婆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肺癌。此刻那声音却如此真切,仿佛就贴在耳边哼唱,气息甚至拂过她的耳廓。
“……小囡囡,快困觉,明朝起来吃糕糕……”
林简猛地停下脚步,捂住耳朵。声音还在。
“韩野。”她的声音发颤,“你听到什么了吗?”
前面的韩野也停了下来,背影有些僵硬。他缓缓转过头,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林简看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恍惚。
“栀子花。”他说,声音干涩,“我闻到了……很浓的栀子花香味,我母亲以前用的香水。”
地下污水管里,只有腐败的气味。
“环境诱导开始了。”韩野深吸一口气,努力聚焦眼神,“他们释放了某种气溶胶,通过通风系统扩散。它能与我们的特定表观遗传标记相互作用……就像钥匙打开锁,激活那些被封存的感官记忆,甚至可能是情绪记忆,它在干扰我们的判断,制造幻觉。”
“怎么抵抗?”
“集中注意力在真实感官上,疼痛,冰冷,触感。”韩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锡盒,打开,里面是几片薄荷味的口含片,“含着,强烈的味觉刺激能暂时锚定意识,但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或者找到能完全屏蔽的地方。”
林简接过一片含入口中,尖锐的清凉直冲头顶,外婆的哼唱声果然减弱了一些,变成背景杂音。但代价是,污水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气味变得更加鲜明,几乎令人作呕。
他们继续前进,管道开始向上倾斜,污水变浅,但空气似乎更浑浊了。手电筒的光束中,能看到微小的尘埃在缓慢飘浮。
林简的幻觉开始变化,外婆的歌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画面:白色房间,闪动的仪器灯光,许多穿着相同浅蓝色条纹衣服的孩子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放着简单的拼图或识字卡。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压抑的、等待什么的寂静。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这里的浓度……更高了。”韩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模糊,“他们可能……在定向增加这个区域的剂量……想把我们逼向特定出口……”
他的步伐变得踉跄,林简赶上去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我母亲……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子说话……”韩野的眼睛没有焦点,“她在说……‘不能让他们知道……素云,你得忘掉……’”他猛地甩了甩头,“不,不对,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被诱导出来的……混杂的片段……”
他的症状似乎比她更严重,也许是因为他接触过母亲的核心研究,或者他自身的基因修饰更复杂。
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三条管道延伸向不同的黑暗。
韩野勉强举起一个手持探测器,屏幕上的读数混乱地跳动。“信号干扰太强……无法判断哪条路安全……”他靠在湿滑的管壁上,呼吸急促,“必须选一条……但我现在的判断力……不可信。”
林简看向那三条漆黑的管道,外婆的哼唱又隐约响起,这次夹杂着几个词:“……左边……乖囡走左边……”
左边?
她立刻警惕,环境诱导可能会利用她潜意识里对亲人的信任,引导她走向陷阱。
她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所有声音和气味,回忆安全屋那张管网结构图,韩野给她看过一眼,她试图在脑海中重建——
“中间。”她睁开眼,语气肯定,“中间这条管道,根据记忆中的地图,应该通向一个废弃的地下变电站,那里有通风井通往地面,而且结构复杂,易于躲藏。”
韩野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你确定?”
“不确定。”林简坦白,“但外婆不会知道我五岁以后就不喜欢左边了,那是诱导,选中间。”
韩野点点头,挣扎着站直:“走。”
他们钻进中间的管道,这条管道更干燥,但更狭窄,需要弯腰前进。走了约十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某种稳定的、暗淡的应急灯光。
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旧变电站的维护层。生锈的铁架、废弃的电缆盘、还有几个老式的仪表柜。天花板很高,隐约能看到上方有铁梯通往通风井,空气虽然陈旧,但那种甜腥的诱导剂气味似乎淡了一些。
“暂时安全。”韩野松了口气,瘫坐在一个电缆盘上,取出水壶猛灌了几口,“这里可能有独立的老式通风,没有被系统完全控制。”
林简也靠墙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幻觉减弱了,但头痛还在持续。
“我们必须去第七层。”她看着韩野,“拿到我的档案。那是唯一能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以及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的钥匙。”
“第七层的物理安防是军级。”韩野苦笑,“而且现在宁致远肯定加强了戒备,硬闯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等他们把我们熏出来,或者用更直接的手段‘回收’?”
韩野沉默着,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尝试连接网络,信号微弱,但勉强能接入一些公共节点。他快速浏览着加密论坛和几个他长期监控的暗网频道。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看这个。”
林简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风格极简的匿名帖子,发布于二十分钟前,在一个小众的技术伦理论坛。标题是:
「致所有今晚感到‘异常’的人:你的基因被武器化了。」
正文很简单:
“如果你在今晚(尤其是城西、旧港区附近)出现无法解释的感官幻觉(听到已故亲人的声音、闻到不存在的气味、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情绪剧烈波动或生理不适,你可能携带了特定的表观遗传标记。
这不是疾病,这是人为的环境诱导测试。
系统正在筛选‘异常单元’。
想了解真相,想保护自己,点击下方临时链接(有效时间30分钟),我们会提供临时的神经镇定方案和基因屏蔽建议。
—— 迷宫修复者”
帖子下方,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许多人描述着类似的症状,惊恐、愤怒、求助。
“迷宫修复者……”林简念着这个名字,“是谁?”
“不知道。但敢用‘迷宫’这个名字,要么是极度狂妄,要么……是真的知道内情,并且在公然挑衅宁致远。”韩野快速分析着帖子,“提供的链接是多重跳转的临时网关,很难追踪。但语气很专业,提供的初步建议——比如用高强度薄荷或辣椒素刺激三叉神经来缓解幻觉——是有生理学依据的。”
他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联系他们。他们可能知道进入第七层的非常规方法,或者至少能提供干扰系统监测的技术支持。”
“也可能是陷阱。”林简提醒,“宁致远可能伪造这样一个身份,吸引像我们这样的人自投罗网。”
“风险永远存在。”韩野点开了那个临时链接。
页面跳转到一个纯文本界面,需要输入一个验证码,验证码问题很奇怪:
「你童年最早的自由选择是什么?(请用五个字以内描述)」
自由选择?
林简和韩野对视一眼,在可能被封装、被引导的童年里,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
林简想了想,输入:「拒绝吃药」。
韩野输入:「偷藏螺丝」。
页面接受了。跳转到一个更复杂的界面,看起来像是一个加密聊天室的入口,同时自动开始下载一个小容量的数据包。
数据包解压后,里面是几份文档:
《市政通风系统后门及临时覆盖指南(简版)》——详细列出了几个关键通风节点的物理位置和如何用简单设备短时覆盖过滤的方法。
《针对“7号预案”气溶胶的应急神经保护方案》——列出了几种非处方药和物理方法的组合,可以暂时降低神经敏感性。
一张模糊的图纸,标题是「委员会大楼第七层 - 备用通风管道与旧数据线缆通道叠加图」。图纸上,一条用红色虚线标出的路径,从大楼外部的一个老式检修井,曲折地通向第七层档案库隔壁的一个设备间。路径旁标注:「通道狭窄,需体型较小者通过。内部有老式运动传感器(非生物识别),需用特定频率声波干扰(附件提供音频文件)。」
一个音频文件,命名:「给看门人的摇篮曲」。
最后,还有一行字:
「给追查‘错误代码’的人:
档案库的终极物理锁,是一台老式生物识别机,只识别三个人的视网膜或掌纹:宁致远、李素云(已失效)、陈伯安(已失效)。
但李素云博士在失控前,曾设置了一个后门:那台机器连接着一个隐藏的音频输入口。播放附件音频,机器会进入维护模式30秒。
音频是李素云博士当年为她观察的孩子们哼唱的、独一无二的旋律。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钥匙。
——迷宫修复者」
林简看着那行字,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却,又瞬间沸腾。
李素云,韩野的母亲,她哼唱的摇篮曲。
韩野已经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轻柔的、略带沙哑的女声哼唱响起,旋律简单而忧伤,用的是某种混合了中英文的音节,不成词,只是温柔的起伏。
韩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听出来了,这是他记忆中,母亲在深夜实验室里,对着培养皿中的细胞样本,无意识哼唱过的旋律。他曾经问过她在唱什么,她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在给一些睡不着的孩子,唱安眠曲。”
原来,那些“睡不着的孩子”,是像林简这样的“观察对象”。
而这首安眠曲,是一把钥匙。
“她都知道……”韩野的声音哽住了,“她知道那些孩子被锁着,她知道档案里有什么……她甚至……准备好了钥匙……”
林简按住他的肩膀,感到他身体的颤抖。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发现至亲之人并非单纯的受害者或加害者,而是一个在系统夹缝中,既顺从又反抗、既参与又拯救的复杂灵魂。
“这份图纸和音频,太详细了。”林简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迷宫修复者’怎么会知道李素云博士的私人旋律?怎么会知道第七层那么隐秘的物理结构?”
“除非……”韩野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除非‘迷宫修复者’是当年项目的核心参与者之一,而且和李素云有密切接触,甚至可能是……她信任的人。”
他快速在聊天界面输入:「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回复几乎是立刻跳出的:
「我是迷宫的建造者之一,也是第一个意识到这是囚笼的人。
我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拿到了素云的钥匙。
也因为,宁致远启动‘忒修斯协议’第二阶段的举动,越过了红线。
环境诱导可以用于实验,但不能用于对平民的无差别‘压力测试’。
他在收集数据,不惜代价。
阻止他。
代价是:成功进入档案库后,你们必须将‘弥诺陶洛斯之女’档案的全部内容,同步给我。
这是交易。」
「我们怎么相信你?」韩野输入。
「你们不需要相信我。你们只需要知道,没有我的图纸和音频,你们进入第七层的概率低于3%。而宁致远在72小时内启动‘第三阶段’(针对性的生理崩溃诱导)的概率是87%。你们的时间,不多。
选择权在你们。
——迷宫修复者」
倒计时在聊天界面出现:71:59:58。
72小时。
林简看着韩野:“赌吗?”
韩野盯着屏幕上那个倒计时,又看了看手中平板里母亲哼唱的旋律文件。母亲的眼睛在他记忆里浮现,那双逐渐被迷雾吞噬、却总是在最深处的清醒时刻,流露出深深悲哀的眼睛。
“赌。”他说,“但不是完全按他的路线。”
他放大了那张图纸,指向红色虚线路径的起点——那个外部检修井。“这里离委员会大楼有五百米,中间是开放街区。我们现在出去,肯定会被摄像头或巡逻无人机捕捉,宁致远估计正等着我们露面。”
“那怎么办?”
韩野调出城市地下管网的全图,手指划过几条线。“我们从更深处走,利用一条已经废弃的、连通旧防空洞和市政档案库地基的通道。那条通道在地图上被标记为‘坍塌堵塞’,但我几年前探索过,还勉强能过人,它出口在委员会大楼后方的一个废弃配电房地下,距离那个检修井只有二十米,而且全程在地下。”
“你怎么知道这种通道?”
“被开除后,我有大把时间,也需要很多不被监控的路径来运送‘溯源’的设备。”韩野简短解释,“这条通道知道的人极少,而且入口很隐蔽,但里面情况可能比污水管更糟,可能有积水、沼气,甚至结构风险。”
“比被抓住‘回收’更糟吗?”林简反问。
韩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也有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好,准备一下,我们十分钟后出发。我需要调整一下屏蔽器,加强输出对抗更高浓度的诱导剂。另外,‘迷宫修复者’给的神经保护方案里,有种非处方抗组胺药结合冷敷的方法,我们可以试试。”
他们快速准备,林简按照说明,吞下了加倍剂量的抗组胺药(来自韩野的应急医疗包),并将冰冷的湿布敷在后颈。韩野则改装了两个便携氧气面罩(带简易过滤罐),以备通过可能有高浓度诱导剂或沼气的区域。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更深通道时,韩野的平板电脑突然震动,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无法识别,内容只有一句话:
「韩野,你母亲李素云今天下午忽然清醒了十七分钟。她说了一句话:‘告诉小野,白楼地下三层,标本库,第七排第四列,那不是标本。’」
发信时间:六小时前,正是他们在安全屋的时候,因为地下屏蔽,现在才收到。
韩野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母亲清醒了?还提到了“白楼地下三层”?那不就是寰宇基因第七保育观察站的地下部分?第七排第四列……是什么?
“这不是宁致远的风格。”林简迅速判断,“他如果要设陷阱,会用更精密的诱饵,这像……真的。”
“可能是我母亲在机构里的旧同事,偷偷传出来的。”韩野的声音紧绷,“也可能是‘迷宫修复者’。”
“白楼……”林简想起自己记忆中的那栋建筑,“如果我们去委员会大楼第七层,和去白楼地下,哪个更紧急?”
韩野陷入艰难的抉择。母亲的讯息指向一个具体的、可能极其重要的实物证据。而第七层的档案,是关于林简身份和整个计划核心的秘密。
“分头。”林简忽然说。
“什么?”
“你拿到图纸和钥匙,你去第七层,拿到档案,和‘迷宫修复者’交易。”林简语速加快,“我去白楼地下三层,我有委员会调查员的身份卡,虽然可能已经被冻结或标记,但进入寰宇基因旧遗址(现在是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的仓库)的公开区域,或许还有借口,我去找第七排第四列的东西。”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而且你的基因状态不稳定,环境诱导还在继续——”
“所以我们才要分头!”林简打断他,眼神坚决,“宁致远的目标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或者至少是拿到完整档案和钥匙的你,我单独行动,目标小,而且去的是个‘无关’的旧地点,可能反而安全。最重要的是,你母亲指出的东西,可能和档案一样关键,甚至可能是验证档案真伪的实物证据,我们不能错过。”
韩野看着她,看到那个五岁女孩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冷静果决的女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一直都是这样吗?在封装记忆之下,真正的内核是什么?
“保持联系。”他终于说,递给她一个纽扣大小的加密通讯器,“超低频脉冲,穿透力强,但带宽极窄,只能发送预设的简单信号和短文本。绿色:安全。黄色:遇险但可控。红色:紧急求救。长按可以输入坐标。”
林简接过,别在衣领内侧。“你也是。”
他们没有说告别的话,因为都知道这可能是永别。迷宫之中,分路而行,往往意味着其中一条是死胡同。
韩野最后检查了装备,走向那条通往更深处的、黑暗的通道入口。他回头看了林简一眼。
“小心。”
“你也是。”
韩野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林简深吸一口气,根据记忆和韩野刚才的提示,走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维修竖井,可以通往靠近旧港区的地表。白楼在城市的另一端,她需要交通工具,也需要一个新的伪装。
她打开手机,尝试连接一个她很久没用的备用匿名网络账号。她需要查一下寰宇基因旧遗址现在的安保情况和访问记录。
就在她等待连接时,衣领下的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是韩野发来的第一条预设信号:
绿色。
他已经进入通道,暂时安全。
林简也按下了绿色按钮作为回应。
然后,她开始向上攀爬,竖井的铁梯冰冷潮湿,锈迹斑斑。上方井盖的缝隙里,透下一点点城市夜晚的光,浑浊而遥远。
她推开井盖,钻了出来,这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满垃圾箱,远处主街的霓虹灯光隐约可见。空气里,那种甜腥的诱导剂气味似乎更淡了,或者她已经有点适应了。
但外婆的哼唱声,又隐隐约约地飘了回来,这次歌词变了:
“……快跑呀,小囡囡,捉你的人,就在灯下呀……”
林简猛地抬头,看向巷口路灯的方向。
灯下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色的眼睛反射着光,静静地盯着她。
她压下心悸,拉紧外套的帽子,快步融入小巷更深的阴影,朝着白楼的方向走去。
而她没有注意到,那只黑猫的项圈上,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镜头,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着焦距。
镜头另一端,某个昏暗的房间里,屏幕上映出林简匆匆离去的背影。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忒修斯之雾已经放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看看这两位‘英雄’,是会找到出路,还是会……永远成为迷宫的一部分。”
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