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野的“安全屋”位于城市地下管网的一个废弃维护站,入口隐藏在一座桥墩的水泥裂缝后,需要侧身挤入。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被改装成了紧凑的实验室兼生活区。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鸣,过滤着地下的潮湿和霉味。最显眼的是一面墙的服务器机架,指示灯如繁星般闪烁。
林简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墙上贴着一些陈旧的研究海报,关于端粒酶、表观遗传学,还有一张泛黄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庆祝海报。工作台上散落着零件、试剂瓶和几台改装过的基因测序仪。这里不像黑市头目的巢穴,更像一个落魄科学家的执着据点。
“坐。”韩野指了指一张旧沙发,自己走到一台咖啡机前,按下按钮。“这里绝对屏蔽,物理隔离,宁致远的人短时间内找不到。”
“你好像很确定是宁主席在幕后。”林简没有坐,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
“我看了我自己的记忆,也看了‘溯源’系统的后门代码。‘阿里阿德涅之线’的权限签名,属于第七特别办公室,直接向宁致远汇报。”韩野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黑咖啡,没加东西。放心,要害你不用这么麻烦。”
林简接过,没喝。“你说你看到了我。具体是什么场景?”
韩野坐进对面一张办公椅,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整理那些侵入性的画面。“一栋白色的旧楼,爬满枯藤。你大概五六岁,穿浅蓝色裙子,回头笑。然后……一只男人的手揉了揉你的头发。视角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后来,我听到一段对话,关于‘记忆封装’和‘触发器’,女人在哭,男人在说服她。最后看到了‘弥诺陶洛斯’项目的文件,签署人是宁致远。”
“那只手,有什么特征?”
“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颗很小的黑痣。”韩野比划了一下。

林简的指尖瞬间收紧。她父亲——她记忆中的父亲,生物学家林振声——右手虎口就有一颗这样的痣。但他早在林简八岁时就死于一场实验室火灾,连同他所有的研究资料。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母亲从未多谈,只是说父亲工作很忙,后来出了意外。
“那栋白楼,你能描述得更详细吗?”
韩野闭上眼睛回忆:“三层,可能四层,欧式风格,但很旧了,窗户是拱形的,顶楼有一扇窗户特别大,像画室。楼前有一棵枯死的大树,树枝形状很扭曲,周围雾很浓,看不清远处。”
林简感到一阵眩晕,她确实画过这样的楼,不止一次。从童年起,它就出现在她的素描本里,被她命名为“雾中的房子”。心理医生曾说她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建筑,留下了潜意识印象,可她翻遍家庭相册,也找不到对应的照片。
“我……也梦到过类似的楼。”她承认了,“但我以为那只是梦。”
“梦,记忆,植入的叙事——边界在哪里?”韩野喝了一口咖啡,眼神锐利。“我母亲李素云,曾是‘摇篮’项目的参与者。她后来患上早发性阿尔茨海默,我怀疑与她接触的某些实验性基因调控病毒有关。我试图用我自己的基因编辑技术救她,结果导致了更严重的免疫风暴,这是我被开除的表面原因。但深层原因,是我在治疗过程中,无意间读取了她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涉及‘天赋计划’的真相。”
他调出安全屋的主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列表。“这些是我多年来收集的碎片:实验记录、受试者名单片段、非常规副作用报告。以及,最重要的——‘弥诺陶洛斯’项目的初期框架草案。它的核心不是增强天赋,而是控制。他们认为,过高的认知和情感潜能会导致社会不稳定,尤其是在资源日益紧张的未来。所以,他们要在胚胎期就植入‘调控开关’,必要时可以抑制甚至抹除那些‘危险’的天赋,用温和的、平庸的‘正常’替代。”
林简感到一阵恶心。“所以那些自杀的孩子……”
“不是自杀,是处决。”韩野的声音冰冷,“当他们的天赋开始觉醒,或者当他们像你妹妹一样,接近了真相,预设的触发器就被远程激活。可能是化学诱导,可能是记忆覆盖导致的认知崩溃。‘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这句话本身可能就是触发指令的一部分,激活羞耻感和无价值感,引导自我毁灭。”
“为什么是我妹妹?她只是个学艺术的学生!”
“艺术是最高风险的天赋之一。”韩野调出一份图表,“根据我收集的数据,‘天赋计划’后代在艺术领域的觉醒概率是37%,远高于科学领域。艺术创造需要打破边界,需要强烈的情感共鸣和直觉——这些都是系统想要抑制的‘不稳定因素’。你妹妹的绘画可能无意中触及了她基因里被封存的真实记忆,比如那栋白楼,这引起了系统的警觉。”
林简想起林舒最后那幅画,那飞溅的墨点,不是雨,是坠落的人。
“那我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我的基因档案是最高机密?‘弥诺陶洛斯之女’又是什么意思?”
韩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扫描件。是一张集体照,背景似乎是某个研究所的门口。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林简凑近屏幕。那个男人的脸,她很熟悉——是年轻时的宁致远,头发还未花白,笑容温和,而那个女人……
“这是我母亲?”林简盯着那张脸。确实,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更温婉,眼神里有种疲惫的忧伤。
“她叫苏映雪,曾是国内最年轻的神经遗传学教授,也是‘天赋计划’的核心设计师之一。”韩野放大了照片中的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看不清脸,但襁褓上有一个小小的刺绣标签,写着一个编号:β-07。
“β,代表‘天赋计划-β’实验组。07,是她的编号。”韩野的声音很低,“根据零散的记录,β组是最高风险的实验组,旨在激发‘跨代际记忆传承与情感共鸣潜能’。简单说,他们试图创造能够天然共享记忆、形成高度共情联结的‘新人类’群体。但实验出现了严重问题:受试儿童表现出无法区分自我与他人记忆的症状,集体性身份混乱,并伴有严重的躯体化障碍,项目被迫中止。”
林简的心脏狂跳。“我是β-07?”
“照片上的婴儿是,但不一定是你。”韩野看向她,“因为记录显示,β-07在项目中止后不久,就因为器官衰竭夭折了,官方死因是免疫系统缺陷。”
“那我是谁?”
“这就是谜题。”韩野又调出一份文件,是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内部备忘录,日期是二十年前。“……鉴于β-07的死亡及相关伦理争议,建议对项目主要研究人员及其直系亲属进行长期心理与基因监测,预防潜在创伤后应激及遗传性心理风险……”
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凌厉:“同意。尤其关注苏映雪之女。启动‘影子抚养’协议,确保其认知发展在可控轨道。宁。”
“影子抚养……”林简喃喃重复。她童年的记忆浮起一些奇怪的片段:母亲总是不让她和别的孩子深交,频繁搬家,父亲总是很忙,家里从不讨论过去。八岁后父亲“去世”,母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直到三年前病逝,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性格使然,是丧夫之痛。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如果她的“父母”根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是系统安排的“影子监护人”?目的就是为了把她培养成一个忠于系统、用来从内部监控基因伦理的“自己人”?
“我需要看我的基因档案。”林简抬起头,眼神变得决绝,“原始数据,你有办法黑进第七特别办公室的服务器吗?”
韩野嘴角动了动:“很难,但不是不可能。他们用的是一种动态神经密钥,需要生物特征实时验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拿到宁致远本人的生物样本,或者,找到一个拥有同等权限、且生物特征未被实时监控的‘活体钥匙’。”韩野顿了顿,“比如,一个被认为已经死亡,但实际上被秘密保存的……项目创始人。”
林简愣了一下:“你是说……”
“苏映雪,你的生物学母亲。”韩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医疗转运记录,日期是十年前,从一家公立医院转到一家名为“静谧花园”的私人疗养中心。
患者姓名:苏映雪。
状态:持续性植物状态。
保密等级:绝密。
“她还活着?”林简感到一阵复杂的冲击,混杂着震惊、悲伤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
“活着,但可能没有意识,被保存在某个地方,作为生物密钥,也许还作为……某种保险。”韩野说,“如果我们要拿到你的原始基因数据,揭开‘弥诺陶洛斯’的全部真相,她是关键。”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警报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韩野迅速切换到监控画面,入口处的隐藏摄像头显示,两个穿着市政维修工制服的人,正在桥墩附近徘徊,手里拿着不是维修工具,而是某种扫描设备。
“他们找到附近了。速度比我想的快。”韩野皱眉,“我们得转移,但在这之前——”
他走向一个厚重的保险柜,输入密码和指纹,从里面取出一支小巧的银色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溯源’服务的核心之一,记忆读取增强剂,它能让你的大脑暂时与特定基因记忆片段同步,获得更清晰的体验,但风险很高,可能会引发记忆混淆,甚至触发潜在的基因触发器。”韩野看着她,“你想知道你的童年是否真实吗?想亲自看看那栋白楼里发生了什么吗?”
林简盯着那支注射器。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对真相的渴望,对妹妹死亡答案的追寻,对自己身份的质疑——压倒了恐惧。
“有多危险?”
“我不知道。你的基因被特别标记过,可能有我不知道的防护机制或陷阱。”韩野坦诚道,“但这是最快的方式,注射后,我会用设备引导你聚焦于你重复梦到的那个场景——白楼,雾,过程大约十分钟。我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
外面的扫描仪似乎更近了,警报器的嗡鸣声调高了一度。
没有时间犹豫。
林简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来吧。”
韩野消毒,将注射器对准她的静脉,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的瞬间,林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躺下,放松,专注于那栋楼。”韩野引导她躺在沙发上,连接上几个贴片传感器,电脑屏幕上,林简的脑电波图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动。
她的视野模糊了,实验室的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弥漫的灰白色雾气。冰冷,潮湿。雾气中,那栋白色楼房的轮廓逐渐清晰,枯藤,拱窗,顶楼那扇特别大的窗户里,似乎有光亮透出。
她(或是记忆的持有者)正在走近,脚下是碎石小路,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
门开着,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不止一个。
她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宁致远站在“静谧花园”疗养中心顶层的特殊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躺在维生设备中的女人。她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脑波监测屏上,只有微弱而平坦的线条。
“苏教授还是老样子。”身旁的主治医生低声汇报,“自主神经反应微弱,但生命体征稳定。脑部扫描显示海马体有异常疤痕组织,与当年报告的‘记忆提取过量’损伤一致。”
宁致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久,他才开口:“‘忒修斯协议’进展如何?”
“已在城东区三个供水节点添加了微量调控剂。对携带特定基因标记的植物,效果显著。对人类受试者的模拟显示,需要至少一周的持续暴露才会引发可检测的认知钝化。”医生谨慎地回答,“但我们监测到,目标A和目标B已经接触,并可能共享了部分信息,是否要提前执行回收?”
“不。”宁致远抬起手,“让他们再深入一点。韩野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碎片,林简则是打开苏映雪记忆的潜在钥匙。等他们找到这里,等他们试图读取苏映雪的基因密钥时……我们再收网。那会给我们提供‘弥诺陶洛斯’最终阶段所需的所有数据:当两个高度适配的基因记忆体试图融合时,会发生什么。”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毕竟,当初创造β组,不就是为了验证‘集体无意识’的可编程性吗?韩野的母亲李素云是α组,负责逻辑与科学潜能。苏映雪是β组的核心。而他们的后代……韩野和林简,在基因上本就是被设计为互补的一对。只是计划提前失控了。”
医生背后渗出冷汗。“您是说,他们俩的相遇,甚至他们的调查,也在预计之中?”
“迷宫需要探索者。”宁致远转身,走向电梯,“而探索者,终将成为迷宫的一部分。确保‘静谧花园’的防御系统就位。当忒修斯的线引到中心时,我们要见到弥诺陶洛斯的本体。”
电梯门合上,将病房外的寂静留下。
而在安全屋的沙发上,林简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的记忆(或非记忆)中,她已走进了白楼的大厅。大厅空旷,墙壁是惨白色。正对面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着一座复杂的迷宫,迷宫中心是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
壁画下方,坐着一排孩子,大约七八个,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衣服。他们仰着头,听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温柔地说话。女人背对着门口,但林简听到了她的声音:
“……记住,你们是特别的,你们能感受到彼此,也能感受到更远的东西。但这是礼物,也是秘密,不能告诉外面的人,这是我们的游戏,迷宫游戏,谁能走出迷宫,谁就能看到真正的星星……”
然后,女人转过了身。
林简看到了她的脸。
是苏映雪,年轻,美丽,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炽热而忧伤的爱意。她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了“视角”的主人身上。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林简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笑容,如出一辙。
“β-07,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视角低下了头,一个稚嫩的、属于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我昨晚又梦到我在水里,很冷,有人按着我的头。”
苏映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只是梦,来,我们今天学习怎么把不好的梦关起来,就像关进迷宫里的小房间……”
场景开始扭曲、旋转。林简感到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里挣扎着要破壳而出。耳边响起了许多声音的混合:孩子的哭喊、玻璃碎裂声、警报声、苏映雪尖锐的呼喊“停下!你们不能——!”
还有宁致远年轻但冷静的声音:“覆盖它。用美好的东西覆盖。她不需要记得这些。”
黑暗吞噬了一切。
“林简!醒醒!”
韩野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睛,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你看到了什么?”韩野急切地问,同时监控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的脑电波出现了剧烈的θ波爆发,还有一段异常γ波——通常只在深度记忆检索或濒死体验中出现。”
林简喘着气,抓住韩野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是我母亲……苏映雪,那栋楼……是‘天赋计划’的儿童中心。我在那里……β-07……但我不是……”她语无伦次,记忆的碎片和现实的认知激烈冲突。
“慢慢说,先喝点水。”韩野递过水杯。
林简灌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我的记忆里,我是β-07。但我听到了宁致远的声音,他说‘覆盖它’。我的童年记忆,可能大部分是被覆盖过的,我的父母……可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韩野的脸色凝重,“记忆覆盖……这是最激进的干预。意味着你的真实童年可能被完全抹去,替换成一套人工植入的叙事。”他调出刚才记录的数据,“在你的记忆检索过程中,我捕捉到一段高频信号,不是神经信号,更像是……某种外源性编码脉冲。它试图中断你的检索,你的基因里,可能不仅有记忆,还有防御机制。”
安全屋的警报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
监控画面显示,入口的隐蔽门被强行撬开,四个全副武装、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头盔面具的人冲了进来,动作迅捷专业。
“清理者!”韩野低吼,一把拉起林简,“后门!快!”
他按下工作台下的一个按钮,侧面墙壁滑开一道暗门,里面是狭窄的逃生通道。两人刚冲进去,韩野就反手按下了墙上的引爆器。
“轰隆!”
身后传来爆炸声和建筑物的碎裂声,他预先埋设的定向炸药炸塌了入口通道,暂时阻挡了追兵。
黑暗中,他们沿着潮湿的管道狂奔。远处,似乎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
“他们怎么找到的?这里应该是屏蔽的!”林简边跑边问。
“可能是‘阿里阿德涅之线’……或者,我们的生物信号本身就被标记了。”韩野喘着气,“去地铁隧道!那里有我之前准备的另一个隐蔽点!”
迷宫的墙壁在收紧。而他们还不知道,这场追逐,或许正是某个庞大实验的下一步预设场景。
真正的弥诺陶洛斯,或许并非藏在迷宫中心。
它,就是迷宫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