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没有林简预想中的暗网集市、加密聊天室或者商品列表。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背景,中央浮着一行不断变化形态的淡蓝色光纹,像神经元在放电,又像DNA双螺旋在缓慢自旋。
一个中性的合成音从她的耳机里传出,直接骨传导,震得她耳膜发麻:
「验证通过
访客身份:潜在询问者。
关联关键词:林舒、错误代码、迷宫。」
林简的心脏骤停一拍,她什么都没输入,对方已经知道了。
「你的设备已被临时隔离,本次会话不记录任何生物特征与网络指纹,你有三分钟,提问或者离开。」
声音平静,没有情绪,反而更令人不安。
“我妹妹林舒,”林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她在死前购买了你们的服务,我要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样本-S的初级分析报告已根据客户协议销毁,深度回溯数据属于客户隐私,即使客户死亡,密钥未移交的情况下,我们无法访问。」
“她说‘去找迷宫’,她知道你们,她信任你们中的某个人。”
短暂的沉默,背景的蓝色光纹波动加快。
「关键词触发:信任,正在检索非标准交互记录……」
林简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找到一条加密备注,关联操作员:迷宫(核心权限)。
备注内容:‘如果她的姐姐来问,给她看这个,密码是她妹妹的生日倒序,加上她们小时候养的第一只猫的名字。’」
林简的指尖瞬间冰冷。妹妹的生日倒序她记得,但那只猫……那只她们七岁时在路边捡的、只活了三个月的白色流浪猫,连母亲都未必记得的名字——
“雪球。”她脱口而出。
光纹凝固了,然后,像冰层破裂,黑色背景碎开,浮现出一段视频。
是林舒,坐在一间纯白的房间里,对着镜头,眼睛明亮得异常,背景里没有任何标志物,只有一片均匀的、无阴影的白。
“姐姐,”视频里的林舒笑了,笑容灿烂得让林简心碎,“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大概已经没法亲口告诉你了,别难过,我真的……是自愿的。”
林简捂住嘴。
“我买了‘溯源’服务,一开始只是好奇,但我得到的第一份报告,就写着那句话——‘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我不信,我加了钱,要求深度回溯,看最原始的东西。”林舒的眼神变得恍惚,“然后我看到了……不属于我的记忆。”
画面轻微扭曲,插入了几秒钟快速闪动的模糊影像:浓雾、白楼、坠落感。正是警方报告里提到的片段。
“那不是梦,姐姐。那是被写进去的。在我的基因里,像一段预设的程序。”林舒凑近镜头,压低声音,“我还看到了更多,不止我,我们是一批人。‘天赋计划’的副产品,或者说……失败品。我们的基因里被埋了东西,某种触发器。而‘溯源’服务,就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把锁打开了。”
林舒的声音开始发抖:“最近几个月,我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不是错觉,我的设备被入侵过三次,我的血液样本在体检中心‘意外’丢失过一次。还有,我总在做那个溺水的梦,但醒来后我发现……我的手腕上有指痕。”
她捋起袖子,白皙的手腕上,几道淡淡的、仿佛被用力抓握过的淤青,正在消退。
“不是我自己弄的,有人在‘编辑’我,用某种远程的、我理解不了的方式,通过那段被写进来的记忆作为通道。”林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逃不掉了,但你可以,如果你在查,立刻停下,删除所有记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合成音再次响起:「传输中断,备注记录到此为止,根据迷宫先生的附加指令,我们向你提供一个坐标和一次性的物理接触机会,风险自担,坐标已发送至你的设备缓存,阅后即焚。现在,请断开连接。」
屏幕黑屏,无论林简如何操作,手机都只显示正常的锁屏界面。但当她打开地图应用时,一个红色的标记点正闪烁在城西旧港区的一片废弃仓库群中,倒计时四十七分钟。
地下实验室里,韩野眼前的景象正在撕裂他。
第七号染色体的记忆读取,像一场没有麻醉的颅内手术,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母亲,看到那些充满药水味的房间和法律的灰色文件。
但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女孩。
大约五六岁,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栋爬满枯萎藤蔓的白色楼房前,楼很旧,窗户破碎,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有一种残破的庄严感。女孩回过头,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记忆的持有者——笑了起来。
那笑容清澈,带着点狡黠,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韩野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识这张脸,在他被开除前,在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年度报告附录里,有一张青年学者的合影,站在边缘,表情略显疏离的年轻调查员,林简。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脸,和林简有七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这个笑容。
和他记忆里,母亲在阿尔茨海默症彻底摧毁认知之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完整的微笑,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镜像般的复刻,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微眯的角度,甚至那瞬间瞳孔里闪过的、混合着温暖与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的神采。
“不可能……”韩野喃喃道。
记忆画面波动起来,视角(他的视角?)动了,走向小女孩,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颗小痣)伸出来,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女孩咯咯笑着躲开,跑进了白楼的门洞。
然后,记忆陡然跳跃。
黑暗,只有声音。
一个女人的啜泣,压抑而绝望。“……不能留……错误……必须纠正……”
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温和:“这是最优解,记忆封装,触发器预设。他们会平静的,就像从未拥有过那些多余的潜能。‘天赋’本就是一种负担。”
“那他们的人生呢?!”
“他们会有新的人生。被规划好的、安全的、不会威胁到系统稳定的人生。”男声停顿了一下,“包括你,李医生。你也不希望你的职业生涯,因为参与了有缺陷的项目而终结吧?”
啜泣变成了呜咽,渐渐微弱下去。
韩野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李医生?他母亲姓李,她在被调离核心研究岗位前,曾短暂参与过一个代号“摇篮”的跨部门合作项目,档案记录语焉不详。
记忆碎片再次闪动,最后定格在一份文件标题上:
「项目名称:弥诺陶洛斯」
(子项目:天赋增强计划-β善后协议)
核心目标:对β计划实验组后代的潜在不稳定基因表达进行监测与可控干预。
干预手段:表观遗传标记锁定,记忆覆盖植入,必要时启用生理性触发器。
监管机构:基因伦理审查委员会(第七特别办公室)
文件末尾的签名栏,一个名字让韩野的血液几乎冻结:
委员会主席:宁致远。
那个在公开场合总在呼吁“谨慎与伦理”,在韩野出事时签署开除令、并表示“痛心疾首”的宁教授。
而在这份文件的脚注里,有一行小字:
“迷宫系统(黑市溯源)可作为非官方监测节点利用,其数据流已设置后门,代号‘阿里阿德涅之线’。”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系统的围墙外掘墓。实际上,他从未离开过迷宫。他甚至就是迷宫的一部分——一个被设计用来吸引“错误代码”(那些天赋计划后代)自行显形,并方便系统远程读取其基因状态的黑市诱饵。
而他刚刚,为了追查“清理者”,把自己最深处的记忆钥匙,交了出去。交给了一个声称“不想看灯塔全灭”的匿名者。
那个匿名者,现在是否正和宁致远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分享他的记忆数据?
尖锐的警报声陡然在实验室响起。
不是来自他的安全系统。是来自他埋在“溯源”网络深层的一个蜜罐程序——它被触发了。触发点,正是他刚刚发给林简的那个旧港区坐标。
有人在那里等。但不是接应。
是清理。
韩野猛地站起,抓起外套和一支笔形的加密信标发射器,他必须赶在林简到达之前截住她。宁致远在利用“溯源”钓鱼,而林简,这个正在调查妹妹死亡的委员会调查员,她自己的基因里又藏着什么?为什么她童年的记忆会在他的第七号染色体里?为什么她的笑容会和母亲一样?
疑问像毒藤缠绕心脏,但此刻,行动先于理解。
他冲进夜色,奔向旧港区。而他没注意到,实验室主屏幕的一角,那个代表“阿里阿德涅之线”后门的微小图标,悄然亮起,将他的实时位置、心率、甚至瞳孔焦距的变化,加密传输向某个遥远的服务器。
旧港区,三号废弃仓库。
林简关掉车灯,将车停在百米外的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海水腐朽的气味,坐标指向的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手电筒光芒。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合规调查员配枪(仅限威慑和极特殊情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锈蚀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仓库内部空旷,只有几堆蒙着帆布的废弃机械,手电筒光来自中央,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一个破旧的集装箱上。
“林调查员,你很准时。”那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合成音。
“你是谁?‘迷宫’的人?”林简握紧了枪,没有走上前。
“我是你妹妹最后见到的人之一。”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穿着不合身的工装,林简觉得有点眼熟。

“你是……市档案馆的陈伯安?”她认出来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管理员,帮她调取过几次旧案卷宗。
陈伯安苦笑了一下,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个简陋的、不断闪烁红光的手环。“他们给我装了这个,生命体征监测兼定位,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或者离开特定区域超过十分钟……”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部位,“内置的微型药剂囊会破裂。”
“‘他们’是谁?”
“我不能说名字,说了,这个手环会立刻知道。”陈伯安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妹妹发现的,是对的。‘天赋计划’的后代,不止她一个,我们都被‘标记’了。区别在于,有些人只是被观察,像观察玻璃缸里的蝴蝶,而有些人……像你妹妹,因为看到了太多,触发了‘清理程序’。”
“清理程序是什么?谁在执行?”
“系统本身,”陈伯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基因伦理委员会内部,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特别部门。他们负责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溯源’黑市是他们默许甚至引导成立的,因为它能高效地聚集我们这些人,让我们主动暴露自己的基因秘密。然后,根据评估风险等级……”
他话没说完,仓库顶棚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陈伯安脸色剧变:“他们来了!快走!”
几乎同时,林简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一种被狙击枪瞄准般的直觉让她猛地向旁边扑倒!
“咻——!”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她刚才站立的水泥地上,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冒出淡淡的青烟,不是子弹,是某种高速注射针?
集装箱上的陈伯安发出一声闷哼,林简抬头,看到他的胸口正中,插着一根银色的短矢,手环的红光疯狂闪烁,然后熄灭,陈伯安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目标沉默。”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声音从仓库顶部的阴影中传来。
林简心脏狂跳,连滚爬爬躲到一堆帆布后面,又一个清理者!他们果然在监控!她摸出手机想要求援,却发现完全没有信号,被屏蔽了。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传来,轻微,专业,正在合围。
她握紧枪,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罪犯,而是训练有素、拥有非常规武器的系统清理者,她只剩下几发常规子弹。
就在她计算着如何突围的绝望瞬间,仓库另一侧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响!
一辆黑色的旧款轿车,粗暴地撞开仓库侧面的小门,车灯大亮,直射向仓库中央!引擎轰鸣着,像一头闯入的野兽。
“上车!现在!”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个男人冲她吼道。
林简只瞥见一张瘦削、紧绷的侧脸,和镜片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没有时间犹豫,她趁着清理者被强光干扰的刹那,冲向副驾驶,拉开车门扑了进去。
车子猛地倒退,甩尾,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橡胶焦臭。几道银光追射而来,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的响声。
“低头!”男人喝道,猛打方向盘。
车子冲出仓库,冲进旧港区迷宫般的巷道。后视镜里,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追出仓库,但很快被黑暗和杂乱的建筑吞没。
惊魂未定的林简喘着气,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你是谁?”
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崎岖的路面,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你要找的迷宫。”他说,“而我大概刚刚犯了我这辈子最蠢的错误——救了系统里的人。”
林简盯着他:“韩野?那个被开除的前‘寰宇基因’首席科学家?”
韩野瞥了她一眼:“你的档案权限不低,但你知道的,恐怕只是他们想让你知道的。”
车子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最终停在一个废弃的修车厂后面。韩野熄了火,车内瞬间被寂静和黑暗包裹,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伯安死了。”林简说,声音有些发抖,“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收到了警报赶过来,还是晚了半步。”韩野按了按太阳穴,“他是‘灯塔’之一。低风险,本应只是观察对象,但他今天联系了我,说有个委员会调查员在问‘迷宫’,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想最后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韩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信息是:‘林简调查员的基因样本,在委员会的第七特别办公室,有最高保密级别的独立存档。存档代号——弥诺陶洛斯之女。’”
林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野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林简心上,“你很可能不是你以为的你。你的记忆,你的过去,甚至你对你妹妹的感情……都可能和那些‘错误代码’一样,是被审核、被编辑过的。”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致命的话:
“而我刚刚在我自己的基因记忆里,看到了童年的你,你对我笑的樣子,和我母亲……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林简脱口而出,“我从没见过你!我也不认识你母亲!”
“这就是问题所在。”韩野靠向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们的记忆,至少有一个人是假的。或者,都是半真半假的拼图。”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不知是冲仓库去的,还是已经追踪到了这里。
韩野重新坐直,发动汽车:“这里不能久留,我有个安全屋,我们需要谈谈,比对信息,在你也被标记为‘需要清理’之前。”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黑市非法基因服务的头目?”
“就凭我刚刚冒着被清理者打靶的风险救了你。”韩野的声音带着嘲讽,“也凭你妹妹林舒,在最后的视频里,选择向我求助,而不是向你们委员会里的任何人。”
他踩下油门,车子再次滑入夜色。
“抓紧了,林调查员,欢迎来到真正的迷宫,这里的墙壁,是用我们自己的基因编的。”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吼,林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看着后视镜里自己苍白失神的脸。
“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那句话,原来不只针对妹妹。
也可能,是针对她自己。
而此刻,在基因伦理委员会大楼第七层,那间属于宁致远主席的、从不允许他人进入的私人办公室里,一块屏幕上正显示着两个闪烁的光点,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标注:目标A(韩野),目标B(林简)。
状态:已接触,信息交换中。
风险等级评估:从‘观察/引导’上调至‘遏制/回收’。
宁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弥诺陶洛斯醒了,该准备引线了。”
屏幕下方,一个新的程序图标被激活,名称是:
「忒修斯协议」——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