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这日,天还没亮我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挖起来。
沐浴、熏香、梳妆。层层叠叠的衣裙套上来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即将登台表演的木偶——而且还是反派角色。
谢明昭派人送来的那匹天水碧缭绫已经做成襦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缠枝莲,行动间流光潋滟。头发梳成惊鸿髻,插一支白玉兰步摇,耳坠是配套的玉兰坠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浅绯口脂。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气质温婉,完全看不出是个“喜欢画半裸美男图”的恶毒女配。
“小姐今日真美。”丫鬟春杏由衷赞叹。
我扯了扯嘴角。
美则美矣,不过是戏服。
马车驶向皇宫时,天色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街道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我靠在车厢里,闭眼默背今天的“台词”。
系统昨晚又发来详细任务:
【场景:花朝节宴,东侧席女眷区】
【指定动作:当沈禾行礼时,谢明昭需率先嘲讽其‘姿态粗鄙,有辱圣宴’;姜知意需接话‘山野之人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
【附加要求:声音需让周围三桌宾客清晰听见】
【完成标准:裴鹤归出面维护沈禾,即为任务成功】
简单,粗暴,标准的恶毒女配戏码。
可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出示公主令牌后,宫门缓缓开启。清晨的皇宫还笼罩在薄雾中,飞檐斗拱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引路太监带我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设宴的御花园。
宴席尚未开始,但已有不少官员家眷到场。花团锦簇,衣香鬓影,轻声细语混着花香,织成一张精致而虚伪的网。
“知意!”
谢明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穿着一身正红织金妆花缎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耳坠红宝,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她身后跟着八个宫女,阵仗惊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敬畏,有嫉妒,更多的是看戏的兴奋。
昭华公主驾到,今日这宴,注定不会平静。
“公主。”我屈膝行礼。
她一把拉起我,挽着我的胳膊就往东侧席最前排走:“跟本宫坐一起,让那些嚼舌根的离远点。”
这话说得响亮,周围几位贵女脸色变了变,却不敢吭声。
我们在主位右下首第一桌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极好,能看见整个御花园,也能被所有人看见。
宫女摆上茶点。谢明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扫过全场。
“沈禾还没来。”她低声说。
“应该快了。”我望向宫门方向。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禾。
她今日依旧穿着简单的青布裙,只是换了件稍新些的,头发用木簪整齐绾起,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药篓。在一众华服美眷中,朴素得格格不入。
守门侍卫拦住了她。
远远的,我看见她拿出谢明昭给的令牌。侍卫验过后,躬身放行。
她踏进御花园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去。
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沈禾背脊挺直,目不斜视,一步步朝女眷区走来。经过每一桌,都能听见压抑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
“那就是药王谷的……”
“穿成这样也敢来……”
“听说公主给她令牌的,不知安的什么心……”
沈禾恍若未闻,走到女眷区末席——那里是给无品级平民预留的位置,已经坐了几个小官家的庶女。
她正要入座,谢明昭忽然开口:
“站住。”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半个花园。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沈禾转身,面向我们,屈膝行礼:“民女沈禾,参见公主殿下。”
姿势标准,无可挑剔。
可谢明昭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慢的嗤笑:
“行礼都行得这般粗鄙,药王谷没教过你规矩么?”
空气凝固了。
我按照剧本,适时接话,声音足够让周围三桌听见:
“公主莫要苛责。山野之人,常年与草木为伴,不懂这些繁文缛节也情有可原。”
两句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我看见沈禾的肩膀微微绷紧,但她抬起头时,眼神依旧平静:
“民女愚钝,还请公主指点。”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她在观察我们。
谢明昭挑眉,正要继续发挥,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公主殿下。”
裴鹤归。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桌旁,一身月白官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此刻正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我和谢明昭,最后落在沈禾身上。
“沈姑娘医术精湛,曾救过臣的恩人。”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还望公主,莫要为难于她。”
来了。
原著里裴鹤归英雄救美的名场面,提前了。

我看向谢明昭,等待她演出“因爱生恨”的戏码——
可她没说话。
她就那么盯着裴鹤归,盯着他维护沈禾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盯着他眼中那份她从未得到过的温和。
良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艳丽,也笑得苍凉。
“裴大人倒是有情有义。”她轻声说,“为了恩人的女儿,连本宫的面子都敢驳。”
裴鹤归垂眸:“臣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谢明昭站起来,红裙逶迤,步步逼近他,“那裴大人不妨也说句实话——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本宫放在眼里?”
这话问得突然。
不仅裴鹤归愣住了,连我都愣住了。
原著里,谢明昭这时候应该大发雷霆,摔杯子骂人,而不是这样……近乎悲凉地质问。
裴鹤归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殿下……”
“回答本宫。”谢明昭盯着他的眼睛,“有,还是没有?”
周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裴鹤归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我看见他下颌线绷紧,那副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一直将殿下,放在心上。”
谢明昭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这不对。原著里裴鹤归从未承认过,他只会冷着脸说“殿下请自重”。
可现在,他说“放在心上”。
虽然措辞含蓄,虽然语气僵硬,但他承认了。
谢明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坐回座位。
“罢了。”她挥挥手,“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沈禾,你也坐下吧。”
沈禾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行礼,走向末席。
裴鹤归站在原地,看着谢明昭的侧影,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一场冲突,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任务完成。奖励:解锁‘黑化值预警’高级功能(提前12小时预警黑化值暴增)。】
脑内响起提示音。
可我和谢明昭都没心思高兴。
等裴鹤归走远,我才小声问她:“你刚才……是即兴发挥?”
“一半一半。”她端起茶盏,手指有些抖,“剧本里我是要发火的。但看见他那样护着沈禾,我突然就想问……就想问个明白。”
“那他回答了呢。”
“嗯。”她抿了口茶,声音很轻,“可他说的‘放在心上’,是哪种‘放在心上’呢?是放在心里珍视,还是放在心里……警惕?”
我不知道。
也许连裴鹤归自己都不知道。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宫女如流水般呈上佳肴美酒。皇帝和皇后还未驾到,席间气氛稍显松散。
我食不知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西侧席。
那里是皇室宗亲和重臣的位置。我一眼就看见了祝祁年——他穿着武将常服,坐在他父亲镇北侯身后,正低头摆弄酒杯,偶尔抬头朝我这边看。
我们对上视线时,他眼睛亮了亮,偷偷朝我举了举杯。
我抿唇一笑。
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他旁边那桌。
谢惊澜。
他穿着太子常服,玄衣绣金,玉冠束发,正侧头与身旁的三皇子谢淮说话。侧脸线条温润,唇角噙着浅笑,看起来温和无害。
可我知道不是。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我的视线。
然后,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可我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欣赏园中花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该死,谢明昭说得对——谢惊澜确实长在我的审美点上。那种温润如玉又暗藏危险的气质,精准踩中了我的某种……隐秘偏好。
可他是疯子。
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宴至中途,皇帝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高呼万岁。
简单的仪式后,皇帝说了些“与民同乐”的场面话,便宣布开宴。歌舞起,觥筹交错,气氛终于热闹起来。
谢明昭被几个宗室女缠住说话,我趁机溜出宴席,想找个安静地方喘口气。
御花园很大,我顺着一条小径走到深处,那里有座临水的凉亭。亭边种着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洁白如雪,香气清幽。
刚走进亭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裴鹤归站在三步之外。
“姜小姐。”他微微颔首。
“裴大人。”我回礼,“也来透气?”
“嗯。”他走进亭子,站在栏杆边,看着池中游鱼,“今日之事……抱歉。”
我愣了:“大人为何道歉?”
“臣不该当众驳公主的面子。”他侧头看我,“只是沈姑娘于臣有恩,臣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坦荡。
我想起谢明昭那句“恩人的女儿”,试探地问:“裴大人的恩人是……”
“沈姑娘的父亲,沈清风。”裴鹤归声音低了些,“十五年前,臣随家父外放江南,途中遭遇山匪。是沈谷主路过相救,家父才捡回一命。可惜沈谷主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原著里提过一句,沈禾的父亲在她十岁那年进山采药,遇险身亡。
“所以大人照顾沈禾,是报恩。”我说。
“是。”裴鹤归点头,“但也仅止于此。公主她……似乎误会了。”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谢明昭那些年的痴恋,像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她轰轰烈烈地追逐,他不动声色地远离。
可刚才,他说“放在心上”。
“裴大人,”我轻声问,“你对公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鹤归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说:“公主是明月,臣是尘泥。明月该悬于九天,不该……坠入尘泥。”
这话说得晦涩,可我听懂了。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忽然为谢明昭感到难过。
“可明月若自己愿意坠下来呢?”我问。
裴鹤归转头看我,眼神深得像夜色中的海:“那臣会用尽全力接住她——哪怕粉身碎骨。”
他说完,躬身一礼:“臣失言了,告退。”
青色官袍消失在花径尽头。
我站在亭中,望着那一池春水,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表妹与裴大人相谈甚欢。”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谢惊澜不知何时站在亭外,一袭玄衣几乎融进花影里。他唇边噙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太子殿下。”我行礼。
“免礼。”他走进亭子,站在我方才站的位置,看着裴鹤归离开的方向,“裴鹤归此人,表面清高,实则心思深沉。表妹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殿下说笑了,裴大人只是路过说几句话。”
“是么。”谢惊澜转身,面对我,“那表妹与他说了什么,笑得那般温柔?”
我什么时候笑了?
“臣女没有……”
“你有。”他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亭柱,“从宴席开始,你就心不在焉。看见祝祁年时笑了一下,看见裴鹤归时又笑了一下——怎么,见到孤,就笑不出来了?”
我喉咙发干:“殿下误会了。”
“误会?”他轻笑,伸手摘下一朵玉兰,别在我鬓边,“那表妹告诉孤,你今日为何一直躲着孤的目光?”
花香浓郁,他的指尖擦过我耳廓,冰凉。
我屏住呼吸。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冷梅气息。能看见他浅褐色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我。
“臣女不敢。”我垂下眼。
“不敢什么?不敢看孤,还是不敢……”他声音压低,像情人私语,“不敢承认,你其实记得孤?”
我指尖发颤。
“三岁那年,御花园,你亲了孤。”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说‘表哥好看’。后来每年宫宴,你都会偷偷看孤。可及笄之后,你忽然就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脸颊。
“告诉孤,知意,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是原主。
因为那个真正喜欢过你的姜知意,已经死了。
“臣女……”我声音发颤,“只是长大了,知道分寸了。”
“分寸。”他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分寸。”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温润太子的姿态。
“三日后,孤来取画。”他说,“表妹可要好好画。”
我点头:“是。”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亭口时,他忽然停住:“对了,今日公主为你出头,你该谢她。但也要记住——在这宫里,能护住你的,只有孤。”
说完,他消失在花径尽头。
我腿一软,扶着栏杆才站稳。
鬓边的玉兰掉在地上,洁白花瓣沾了泥土。
我捡起来,握在手心。
花瓣冰凉,像我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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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宴席时,谢明昭正被几个贵女围着敬酒。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颊已经泛起红晕。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推开那些人走过来。
“去哪儿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身上酒气混着玫瑰香。
“透气。”我扶住她,“你少喝点。”
“高兴嘛。”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含糊,“今天任务完成了,裴鹤归还说了句人话……值得庆祝。”
我看她醉得不轻,便向皇后告退,扶着她离开御花园。
公主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外。上车后,谢明昭就瘫在软垫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
“昭昭?”我推了推她。
她没反应。
我叹了口气,帮她拆下繁重的头饰,解开衣领让她透气。
马车驶动,车厢摇晃。她忽然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意意,”她小声说,“我刚才看见云晏了。”
我一愣:“他也来了?”
“嗯,在西域使团那边。”她揉着太阳穴,“他一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不像以前那种‘你是我的所有物’的占有,更像是在研究什么。”
我想起那天他对我的试探。
“他可能还在怀疑。”
“怀疑就怀疑吧。”谢明昭闭上眼,“反正我们演得够像了。”
马车快到公主府时,她忽然又说:“裴鹤归后来找你了?”
“嗯,在凉亭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我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谢明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醉意和苍凉:
“明月坠入尘泥……他以为他是谁?悲情男主角吗?”
我没说话。
她翻身坐起来,靠着车厢,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
“其实我穿过来之后,查过原主的记忆。”她声音很轻,“原主谢明昭,是真的喜欢裴鹤归。喜欢到……可以放下公主的骄傲,一次次追在他身后。可他永远只会说‘殿下请自重’。”
她转头看我:“你说,如果原主听到他今天这句话,会开心吗?”
我不知道。
“但她听不到了。”谢明昭又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现在是我,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谢明昭。我对他没感情,我只想活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会活下去的。”
她用力点头。
马车停在公主府。我扶她下车,送她回寝殿。
宫人要伺候她更衣,她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我。
“今晚别走了。”她拽着我的袖子,“陪我。”
“好。”
我们像在现代时那样,挤在一张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躺在她身边,睁眼看着帐顶。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沈禾平静的眼神,裴鹤归晦涩的告白,谢惊澜危险的靠近,还有云晏那探究的注视。
每个人都像一张网里的线,而我们,是两只误入的飞蛾。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推门进来。
我瞬间清醒,却不敢动。
脚步声很轻,停在床前。
一股甜腻的异域香气飘来——是云晏。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极低的声音,用西域语说了一句什么。
听不懂。
但语气,像是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他俯身,替谢明昭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睁开眼,看见床边小几上,多了一个鎏金小香炉。
炉中青烟袅袅,是安神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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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谢明昭醒来时头痛欲裂。
我给她煮了醒酒茶,她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眼神放空。
“我昨晚……好像梦见云晏了。”她揉着太阳穴,“他给我盖被子,还点了香。”
“不是梦。”我说,“他真的来了。”
谢明昭愣住了。
我指指那个香炉。
她盯着香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可能是在观察你。”我分析,“你昨天在宴席上的表现,和原主有出入。原主被裴鹤归维护沈禾,应该大发雷霆,可你没有。他可能觉得……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对他这种人来说,未知就是危险。”我想起云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但危险,也意味着兴趣。”
谢明昭打了个寒颤:“别,我对他没兴趣。”
正说着,宫女通报,说西苑的云公子求见。
谢明昭和我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云晏今日穿了身霜色常服,银发用玉簪束起,少了些妖异,多了分书卷气。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殿下宿醉,喝点醒酒汤会舒服些。”他将汤碗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像相处多年的老友。
谢明昭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宿醉?”
“昨夜殿下回府时,臣看见了。”云晏微笑,“脚步虚浮,面色潮红,是典型的醉酒之相。”
“你还懂医?”
“西域皇室,多少都学些药理。”他顿了顿,“尤其……是调香和用毒。”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空气骤然一冷。
谢明昭没接话,端起汤碗闻了闻:“没下毒吧?”
云晏笑意深了些:“殿下说笑了。臣若要下毒,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
这话说得更吓人。
但谢明昭还是喝了。喝完,她擦擦嘴,看向云晏:“你有事?”
“无事。”云晏接过空碗,“只是来看看殿下。另外……”
他目光转向我:“姜小姐昨夜也歇在此处?”
“是。”我点头,“陪公主。”
“二位感情真好。”他似是无意地说,“好到……像认识了十几年一样。”
我心里一紧。
谢明昭却笑了:“本宫与知意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好。怎么,云公子羡慕?”
“羡慕。”云晏坦然承认,“臣在西域……没有这样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臣不打扰了。”他行礼,“殿下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昨日花朝节,臣看见公主与裴大人说话了。”
谢明昭挑眉:“所以?”
“所以臣想提醒殿下,”云晏语气平静,“裴大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家国天下,君臣大义,恩情旧债……殿下若想要他全心全意,恐怕会失望。”
谢明昭盯着他:“那你呢?你心里装了什么?”
云晏笑了。
那笑容妖异又坦荡:
“臣心里,只装得下殿下一人。”
他说完,推门离去。
留下我和谢明昭面面相觑。
良久,谢明昭吐出一口气:“这家伙……段位真高。”
我点头。
撩人于无形,还顺便踩了裴鹤归一脚。
不愧是后期能杀兄弑父上位的反派。
---
在公主府用了午膳,我才回国公府。
马车刚进巷口,就看见祝祁年站在府门外,正焦急地踱步。
看见马车,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姐姐!”他扶我下车,“你昨夜没回来,我担心了一整晚。”
“在公主府歇下了。”我解释,“公主喝多了,我照顾她。”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又小声说,“姐姐,我听说……昨日花朝节,太子殿下找你说话了?”
消息传得真快。
“说了几句。”我含糊道。
“他说什么了?”少年眼神紧张。
“没什么,就是问问画的事。”
祝祁年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给姐姐。”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雕成小兔子的形状,憨态可掬。
“我昨天在街市上看见的,觉得像姐姐。”他耳根微红,“就买下来了。”
我心头一暖:“谢谢,很可爱。”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们一起进府。走到我院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姐姐。”
“嗯?”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太子也好,别人也好,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我轻声说,“你也保护好自己。”
他用力点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白玉温润,就像少年此刻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