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后第七日,谢明昭的面首遣散计划正式启动。
这件事在京城掀起的波澜,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清晨,公主府侧门排起了长队——三十四位面首,每人领到一笔丰厚的安置费、一纸盖着公主私印的“良民文书”,还有一句谢明昭亲口说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有人感激涕零,叩头谢恩;有人面色复杂,欲言又止;也有人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
谢明昭站在府门前的高阶上,一身胭脂红骑装,马尾高束,手里捏着马鞭,表情平静得像在发年终奖金。
我站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你说,他们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想走的?”我小声问。
“一半吧。”谢明昭目送一个清秀少年抹着眼泪离开,“另一半……大概舍不得这里的锦衣玉食。但我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攒钱。”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为我们的江南富婆计划做准备。”
我笑了。
是啊,这才是正事。
队伍排到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没走。
一个是云晏——他理所当然地留下来了,此刻正斜倚在门廊下,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浅金,灰绿眸子懒洋洋扫过人群,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另外两个,谢明昭特意留下的。
一个叫柳含章,原主三年前从江南带回来的琴师,二十二岁,气质清冷,擅琴亦擅账。这些年公主府的账目大半由他打理,从无差错。
另一个叫林夙,去年秋猎时捡回来的猎户之子,十九岁,眉眼英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厨艺极好,尤其擅长炙烤野味,原主曾夸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谢明昭留下他们的理由很实际:“一个管钱,一个管饭,都是实用型人才。至于云晏……”她顿了顿,“他是定时炸弹,放出去更危险,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遣散完面首,谢明昭拍拍手,转身看我:“走,逛街去。”
“现在?”
“就现在。”她拽着我往马车走,“折腾一早上,饿死了。听说东市新开了家江南菜馆,味道极正,去尝尝。”
马车驶出公主府,拐上朱雀大街。
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贩夫走卒匆匆赶路,空气中飘着包子、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
我掀开车帘,看着这鲜活的市井烟火气,忽然觉得——穿越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我看见了真实的古代。
“想什么呢?”谢明昭凑过来。
“在想,”我轻声说,“如果不用演恶毒女配,就这样逛逛街、吃吃饭,好像也不错。”
“会有的。”她握住我的手,“等去了江南,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我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
真的能那么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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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菜馆叫“忆苏阁”,两层小楼,白墙黛瓦,窗棂雕着精细的莲花纹。门口挂着木牌,用清秀的楷书写着今日菜式。
我们刚下马车,掌柜的就亲自迎出来——显然认出了公主的仪仗。
“二楼雅间,靠窗的。”谢明昭摆手制止他的大礼,“别声张,本宫就是来吃个饭。”
“是是是,殿下请。”
雅间布置得雅致,临街窗,窗外一株桃花开得正盛。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墙上挂着水墨山水。
点了一桌菜:龙井虾仁、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腌笃鲜、桂花糖藕,还有两小坛桂花酿。
菜上齐后,谢明昭挥退所有侍从,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她夹起一块虾仁,“在宫里吃饭,每一口都要嚼三十下,累死了。”
我笑了,也动筷。
菜确实地道。虾仁鲜嫩弹牙,鳜鱼外酥里嫩,狮子头入口即化,腌笃鲜的汤醇厚鲜美。
我们边吃边聊,像在现代时那样。
“柳含章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怪。”谢明昭喝了口酒,“他好像察觉到我变了。”
“你以前对他什么样?”
“原主对他……”她想了想,“挺宠的。经常单独听他弹琴,赏赐也大方。但我总觉得,原主对他更像对一件珍贵的藏品,而不是人。”
我点点头。这符合原主骄纵公主的人设。
“那你现在呢?”
“我把他当财务总监。”谢明昭说得理所当然,“昨天我让他把府里的资产盘了一遍,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疯子——大概没见过这么关心钱粮的公主。”
我忍俊不禁。
“林夙倒好应付,我就说最近胃口不好,让他每天换着花样做菜,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谢明昭托着腮,“至于云晏……”
她顿了顿,神色复杂。
“他这两天特别安静。搬到西苑后,每天就是看书、养蛊、喂鱼,偶尔来请个安,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可我总觉得……他在憋大招。”
我想起那晚他悄悄来点安神香的事。
“他可能,在等你主动找他。”
“我才不。”谢明昭哼了一声,“敌不动我不动。”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们推开窗往下看。
街对面,几个锦衣公子正围着一个卖绣品的姑娘调笑。那姑娘低着头,抱紧怀里的绣筐,肩膀微微发抖。
谢明昭皱眉:“又是这群纨绔。”
她正要起身,我按住她:“我去吧,你太显眼。”
我下楼,走到街对面,挡在那姑娘身前。
“几位公子,”我语气平静,“光天化日,为难一个姑娘家,不太体面吧?”
为首的锦衣公子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同伴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李兄,这是镇国公府的姜小姐,昭华公主的闺中密友……”
那公子脸色变了变,讪笑道:“原来是姜小姐,失敬失敬。我们就是跟这姑娘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玩笑开完了,可以走了吗?”我冷着脸。
“走走走。”几人一哄而散。
我转身,那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红红的。
“多谢小姐。”她屈膝行礼。
“没事。”我看着她怀里的绣品,“这些都是你绣的?”
“是。”她小声说,“奴婢在绣坊做工,这些是接的私活。”
绣工极好,花鸟栩栩如生。
我掏出钱袋,把里面所有碎银都给她:“这些我都要了。”
她愣住:“小姐,这太多了……”
“不多。”我接过绣筐,“你手艺值这个价。以后若有人欺负你,去镇国公府找我,我叫姜知意。”
她眼睛又红了,用力点头:“谢小姐大恩。”
我抱着绣筐回到雅间,谢明昭正趴在窗边看戏。
“我们姜大小姐英雄救美啊。”她调侃。
“顺手的事。”我把绣筐放下,“这些绣品真不错,回头让春杏收起来。”
谢明昭翻看着,忽然拎起一方帕子:“这绣的是……并蒂莲?”
帕子上,两朵莲花相依相偎,针脚细腻,情意绵绵。
她看着我,眼神促狭:“该不会是给某位太子殿下准备的吧?”
我脸一热:“胡说什么。”
“我胡说?”她凑近,压低声音,“那天在凉亭,谢惊澜给你簪花,你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
无法反驳。
谢惊澜确实长在我的审美点上。那种温润如玉又暗藏危险的气质,像罂粟,明知有毒,却忍不住被吸引。
“他就是个疯子。”我小声说。
“疯子也是美疯子。”谢明昭坐回去,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意意,我得提醒你——心动可以,但别动心。谢惊澜这种人,爱上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心这东西,有时候不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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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谢明昭意犹未尽:“时间还早,要不要……去个好地方?”
“哪里?”
她眼睛弯起来,像只狡黠的狐狸:“青楼。”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
“你疯了?我们是女的!”
“女扮男装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穿越一回,不去青楼看看多亏。而且我听说,京城最大的‘春风阁’新来了位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卖艺不卖身,很多文人雅士都去捧场。”
我承认,我好奇了。
一刻钟后,我们躲在忆苏阁后院的厢房里,对着两套男装发愁。
衣服是谢明昭让侍卫临时买的,月白长衫,文士巾,还有两把折扇。
“这能行吗?”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心里打鼓。
“把眉毛画粗点,再贴个小胡子。”谢明昭已经利落地束好胸,正在往脸上抹暗色的粉,“咱们就去看个热闹,不惹事。”
最终,我们变成了两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书生——谢明昭甚至用炭笔在下巴上点了几颗“痣”,说是“增加男子气概”。
从后门溜出去时,侍卫首领脸都绿了:“殿下,这太危险了……”
“本宫心里有数。”谢明昭摆摆手,“你们远远跟着,别让人看出来。”
春风阁在城南最繁华的胭脂巷。白日里稍显冷清,但一到傍晚便灯火通明,笙歌不断。
我们到的时候是午后,楼里还没什么客人。老鸨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大概以为来了两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
“二位公子面生,第一次来?”她摇着团扇迎上来。
谢明昭压低嗓音,模仿男子的腔调:“听闻贵阁的芷兰姑娘才艺双绝,特来拜访。”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公子来得巧,芷兰姑娘今日正好有空。不过嘛……”她搓了搓手指。
谢明昭爽快地掏出一锭金子。
老鸨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带我们上楼。
芷兰姑娘的雅间在三楼,临河,窗外是粼粼波光。室内布置得清雅,琴、棋、书、画各据一角,熏着淡雅的兰香。
姑娘本人穿着一身浅紫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她正坐在窗边抚琴,侧脸秀美,气质出尘,确实不像寻常风尘女子。
琴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向我们,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
“二位公子请坐。”她声音清冷,“想听什么曲子?”
“姑娘随意。”谢明昭坐下,装模作样地摇着折扇。
芷兰重新拨动琴弦,弹的是《高山流水》。琴技确实高超,意境悠远。
一曲终了,她抬眼看我们:“二位……不是来听琴的吧?”
谢明昭挑眉:“何以见得?”
“听琴之人,心神在琴上。”芷兰微笑,“可二位公子的眼神,一直在打量这屋子,还有……我。”
好敏锐。
我下意识摸了摸贴上去的小胡子,生怕掉了。
“姑娘慧眼。”谢明昭也不装了,恢复本音,“我们确实不是来听琴的,就是……好奇,来看看。”
芷兰愣住,仔细打量我们,忽然笑了:“原来是两位小姐。”
被识破了。
谢明昭也不尴尬,大方承认:“姑娘眼力真好。”
“常年在这风月场,什么人没见过。”芷兰起身,给我们斟茶,“二位小姐胆子倒大,就不怕惹麻烦?”
“怕啊。”谢明昭接过茶,“所以还请姑娘保密。”
“自然。”芷兰坐下,“不过……二位既然来了,不如陪我说说话?这楼里,难得有女客。”
我们聊了起来。出乎意料,芷兰姑娘谈吐不俗,对诗词书画都有见解,甚至还懂些医术。
“我本是医家女。”她轻声说,“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卖艺不卖身,攒够了钱,就赎身离开。”
谢明昭肃然起敬:“姑娘有志气。”
“谈不上。”她笑笑,“只是不想认命罢了。”
正聊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老鸨惊慌的声音:“几位爷,芷兰姑娘真的有客……”
“什么客能比我们重要?”一个粗嘎的男声,“让开!”
脚步声逼近。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芷兰脸色发白:“是齐小侯爷……他又来了。”
又是他。
门被粗暴地推开。
齐小侯爷带着两个跟班闯进来,满身酒气。看见我们,他愣了下,随即狞笑:“我说怎么不让进,原来是有相好的了——还是两个小白脸。”
他走近,盯着谢明昭的脸看了会儿,忽然眯起眼:“等等,你这张脸……有点眼熟。”
谢明昭镇定地摇着扇子:“阁下认错人了。”
“不对。”齐小侯爷伸手要来抓她,“你长得像……”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腕上系着五色蛊绳。
“齐小侯爷,”云晏的声音懒洋洋响起,“强闯姑娘闺房,不太合适吧?”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身霜色长衫,银发松散束着,灰绿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猫科动物的眼睛。
齐小侯爷脸色变了:“云、云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云晏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听说芷兰姑娘琴艺好,来听听琴。怎么,小侯爷要一起?”
齐小侯爷看看云晏,又看看我们,咬牙:“行,今天给云公子面子。”
他带着人悻悻离开。
云晏关上门,转身,目光落在我和谢明昭身上。
“二位……”他拖长语调,“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谢明昭干笑:“那个,我们就是来长长见识……”
“长见识需要女扮男装?”云晏走近,伸手——我以为他要揭我们的小胡子,他却只是轻轻拂去谢明昭肩头的一点灰尘,“殿下若是想听琴,臣可以为您弹。何必来这种地方,万一遇到危险……”
“不是有你吗?”谢明昭脱口而出。
云晏怔了怔,随即笑了:“殿下说得是。有臣在,确实不会让您有事。”
气氛微妙。
芷兰姑娘看看我们,又看看云晏,忽然福至心灵:“原来……是公主殿下和姜小姐。民女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
“不必多礼。”谢明昭扶起她,“今日之事,多谢姑娘相助。”
“民女没做什么。”芷兰摇头,“是云公子来得及时。”
我们正说着,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裴鹤归。
他大概是追着齐小侯爷来的,一身青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看见屋内的情景,眉头蹙起:“殿下?姜小姐?你们怎么……”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云晏身上,眼神冷了三分。
云晏回以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两个男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裴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此?”云晏先开口。
“查案。”裴鹤归声音冷淡,“倒是云公子,身为西域使臣,出入这种场所,怕是不妥。”
“使臣也是人,也需要消遣。”云晏不紧不慢,“况且,我是来保护殿下的。”
裴鹤归看向谢明昭:“殿下需要保护,可以找禁军,何必劳烦外使?”
“本宫乐意。”谢明昭扬起下巴,“裴大人管得真宽。”
裴鹤归抿唇,没再说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芷兰姑娘适时开口:“各位贵人,不如坐下喝杯茶?”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第三拨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祝祁年。
少年穿着武将常服,大概是刚从军营回来,额上还带着汗。他冲上楼,看见我,眼睛一亮:“姐姐!我听说齐小侯爷来闹事,你没事吧?”
我还没回答,他注意到屋内的其他人,愣住了。
“裴大人?云公子?”他警惕起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云晏轻笑:“这句话,该我问祝小将军吧?”
祝祁年走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我是来接姐姐的。”
“接人接到青楼来了?”裴鹤归冷不丁开口。
祝祁年脸一红:“我、我是听说有危险……”
“好了好了。”谢明昭揉着太阳穴,“都别吵了。今天这事就是个误会,我们都散了,行不行?”
没人动。
四个男人站在屋内,目光在我和谢明昭身上交错,又在彼此之间碰撞。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悄悄拉了拉谢明昭的袖子,用口型说:“快走。”
她点头,清了清嗓子:“本宫累了,回府。”
我们往外走,三个男人同时跟上。
下楼时,楼梯狭窄,不得不排成一列。云晏走在最前,裴鹤归紧随其后,祝祁年护着我走在中间,谢明昭断后。
走到二楼拐角,云晏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裴鹤归,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裴大人对殿下的关心,似乎有些逾矩了。据臣所知,沈姑娘那边……更需要大人照拂吧?”
裴鹤归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云公子慎言。”
“臣只是提醒。”云晏微笑,“免得大人……分身乏术。”
火药味十足。
祝祁年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说:“姐姐,离他们远点。”
我点头。
终于走出春风阁。夕阳西下,胭脂巷开始亮起灯笼,莺声燕语渐起。
我们站在街口,面面相觑。
谢明昭先开口:“今天多谢各位。不过接下来,本宫和知意要回府了,各位……请自便?”
云晏微笑:“臣护送殿下回府。”
裴鹤归面无表情:“臣顺路,一起。”
祝祁年握紧我的手:“我送姐姐。”
我:“……”
最后,我们一行人——两位女扮男装的“公子”,三位风格迥异的男子——浩浩荡荡走在朱雀大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好不容易走到公主府,谢明昭头也不回地进去了,云晏自然跟上。
裴鹤归在府门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祝祁年送我回国公府。路上,他一直沉默。
快到府门时,他才低声问:“姐姐,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好奇。”我实话实说,“就想看看。”
“那里不安全。”他看着我,眼神担忧,“以后别去了,好吗?”
我点头:“好。”
他笑了,笑容里却有我看不懂的沉重:“姐姐,我总觉得……你在离我越来越远。”
我心里一紧:“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一天,你会突然消失,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说这话时,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少年英挺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可眼底的忧虑却那么真切。
我握紧他的手:“我不会消失。”
他看着我,良久,用力点头:“嗯。”
可我知道,我在说谎。

总有一天,我们会“消失”——死遁去江南。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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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春杏帮我拆下男装,卸掉脸上的伪装。
“小姐今天玩得开心吗?”她一边梳头一边问。
“开心……也不开心。”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眉毛恢复了柔和的弧度,唇色浅淡。又是那个温婉端庄的国公府嫡女。
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今天在春风阁,四个男人对峙的场面,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我和谢明昭,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也是战利品。
“对了小姐,”春杏忽然想起什么,“太子殿下下午派人送来一个锦盒,说是给您的。”
她取来一个紫檀木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套画具——上好的徽墨、湖笔、宣纸,还有一方端砚。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三日期满,静候佳作。】
是谢惊澜。
明天,就是交画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