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江宴时揉着发紧的太阳穴,从“山海印象”度假村项目评审会的会议室走出来。
连续三天的封闭式评审,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钝器轻轻敲打。他抬手按住胃部,脚步未停地穿过写字楼空旷的走廊。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壁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沉淀出超越同龄人的沉稳,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微的血丝。
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提醒无声地跳动着:11月18日。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江宴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去年今日,他因为赶一个紧急项目方案熬了通宵,完全忘了这个日子。洛清漪整整一周没给他好脸色,最后在他连续送了三天花、赔了无数个不是之后,才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江宴时,我要的不是多贵的礼物,是你心里记得。”
她说这话时,眼眶微红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江宴时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胃部的疼痛还在持续。应该是这几天饮食不规律,又喝了太多咖啡的缘故。他伸手从副驾的储物格里翻出胃药,干咽了两片下去。
不能空手回去。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打起精神。他记得城东那家叫“蜜语”的手工蛋糕店,洛清漪提过好几次,说他们家的榛果巧克力蛋糕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上个月他就提前预定了,还特意在备注栏里写了“请多加榛果碎”。
方向盘转动,黑色轿车驶出车库,融入夜色中的车流。
九点四十分,蛋糕店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江宴时推门进去时,门上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飘着甜腻的奶油香气,几个年轻女孩正围在柜台前挑选甜点。
“江先生是吧?”柜台后的老板娘认出了他,笑着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六寸蛋糕盒,“您订的榛果巧克力蛋糕,按您的要求,榛果碎加量了。还给您配了两套餐具,是纪念日对吧?祝你们周年快乐。”

“谢谢。”江宴时接过蛋糕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壁。盒子是淡蓝色的,系着深棕色的绸带,简洁雅致。他付了钱,拎着蛋糕重新回到车上。
车载蓝牙自动连接,音乐流淌出来——是洛清漪最喜欢的钢琴曲《月光》的第一乐章。德彪西那朦胧而温柔的旋律在车厢里弥漫开,江宴时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她学校找她,她正在琴房里弹这首曲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侧着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整个人美好得不像真实。
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孩,他要娶回家。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江宴时看了眼副驾座上的蛋糕,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洛清漪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中午,她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他当时在评审会上,只简短地回了两个字:“不回。”
她没再回复。
红灯转绿。江宴时踩下油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也许该给她发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在回去的路上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如给她个惊喜。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蛋糕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样子——像只偷到鱼的小猫,明明开心得要命,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抿着嘴笑。
胃药开始起效,疼痛感减轻了些。江宴时放松了紧绷的肩背,车速平稳地朝着城东艺术区的方向驶去。
艺术区到了夜晚反而更热闹。沿途的酒吧、咖啡馆亮着各式各样的灯牌,年轻人在街上三两成群,空气里飘着音乐和笑声。江宴时放慢车速,在“清漪创作空间”对面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景——洛清漪背对着窗户,站在画架前。她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是他上个月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柔软细腻的喀什米尔羊毛,贴在她纤细的身形上,衬得她脖颈的线条格外优雅。
江宴时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就这样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窗内的身影。工作室内暖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处,她能看见洛清漪微微歪着头,右手握着画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大片大片的蓝绿色块,像是森林深处的湖泊。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柔软了一瞬。他想起她刚成立工作室那会儿,常常画到深夜,他就坐在旁边陪她,有时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有时就那么看着她。她专注画画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觉地抿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面前的画布。
那时她常说:“宴时,有你陪着,我觉得特别安心。”
江宴时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推门下车。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进入了视野。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工作室内侧的休息区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走到洛清漪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洛清漪接过,侧过脸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江宴时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男人没有离开,反而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在洛清漪的身后。他的视线落在画布上,然后——江宴时看见他抬起右手,覆在了洛清漪握着画笔的右手上。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老师在指导学生。
但紧接着,男人的左手也抬了起来,看似随意地搭在了画架的边缘,那个位置,正好贴着洛清漪的腰侧。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凑近洛清漪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洛清漪没有躲开,反而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轻松而信赖的笑意,甚至身体还往后微微靠了靠,几乎要贴上男人的胸膛。
隔着玻璃窗,隔着一段距离,江宴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见洛清漪侧脸上那抹自然的红晕,能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她沉浸在某种愉悦交流时特有的神态。他也能看见那个男人——周闻谦,艺术评论人,洛清漪这半年来多次提起的“亦师亦友的知音”——脸上温和而得体的笑容,以及那双看着洛清漪时,过于专注的眼睛。
江宴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没有动,就那样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车载音响里,《月光》的钢琴曲还在流淌,温柔如水的音符此刻听起来却有些刺耳。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时又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尖锐,但他浑然未觉。
他看着周闻谦的手依旧覆在洛清漪的手上,两人的手指在画笔上交叠。他看着周闻谦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洛清漪的耳廓。他看着洛清漪放松地倚靠的姿势。
三分钟。
也许更久。
江宴时终于动了。他伸手关掉了音乐,车厢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然后他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他绕到副驾,拎起那个淡蓝色的蛋糕盒,绸带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他穿过马路,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艺术区的喧嚣在他身后渐渐模糊,他的眼里只剩下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以及门内那对看起来默契而亲密的男女。
蛋糕盒的提手勒在指尖,有些疼。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走到工作室门口时,他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