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的轻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周闻谦覆在洛清漪手上的那只手迅速收了回去，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他向后退开半步，恰好拉开一个礼貌而不过分亲密的距离，然后抬起手，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的袖口，脸上随即浮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江先生，”周闻谦的声音平稳而客气，“这么晚还来探班？”
洛清漪握着画笔的手顿在半空，她转过身来，在看到江宴时的瞬间，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画室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与人交谈时的轻松笑意，但那笑意在看到江宴时后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你怎么来了？”洛清漪放下画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几分埋怨，“也不提前说一声。”
江宴时站在门口，工作室里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在洛清漪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米白色羊绒衫的肩头——那里有一抹很淡的、近乎粉色的痕迹，像是唇膏，又像是某种颜料，在柔和的织物纤维上晕开一小片暧昧的红。
他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没有看周闻谦，径直走到那张堆满颜料管、调色盘和废稿的边桌前，将手里那个淡蓝色的蛋糕盒轻轻放了上去。盒子底部沾到了桌上不知何时溅开的钴蓝色颜料，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看来，”江宴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打扰你们的‘艺术创作’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洛清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压抑着的、冰冷的东西——那是她熟悉的，每当他试图用理性掩盖情绪时特有的语调。她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火，像是被人误解又无从辩解的烦躁。
“你什么意思？”洛清漪的语气硬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画架和江宴时之间，仿佛下意识地要隔开什么，“闻谦在指导我新画的笔触融合！这幅画的色调需要非常微妙的过渡，我正在找感觉——”
“江先生别误会。”周闻谦适时地插话，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清漪这幅作品的情绪表达需要更直接的肢体感受来带动。有时候，适当的肢体接触只是帮助艺术家更快地进入状态，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瞬间。”他说话时微微侧身，姿态从容，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颇有几分艺术圈里常见的、儒雅又疏离的气质。
江宴时终于将目光转向周闻谦。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江宴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周闻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称得上端正，戴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这半年来，这个名字从洛清漪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闻谦说我的色彩运用可以更大胆”、“闻谦介绍我认识了一位很重要的策展人”、“闻谦觉得我应该尝试更观念性的表达”……
每一次提起，洛清漪的眼睛都会亮起来，那是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的、对某件事或某个人充满兴趣和信赖的光彩。
江宴时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
“带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重新落回洛清漪脸上，视线扫过她耳根处还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带动到她耳根都红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空气里。
洛清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先是愣住，然后一股混合着羞耻和恼怒的红潮迅速从脖颈漫上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指尖触到皮肤上微热的温度，更觉得难堪。
“江宴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什么的尖锐，“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可你看看你现在——进门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闻谦是在认真指导我，我们在讨论艺术！你能不能不要总用你那套商业思维来揣测我们？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做什么事都带着目的和算计！”
这些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砸在寂静的画室里，也砸在江宴时心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指责。工作室顶灯的冷白光线下，她身上那件他精心挑选的羊绒衫显得格外柔软，可穿着它的人，此刻却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用最伤人的话对准他。
胃部的疼痛又开始了，一阵阵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上来。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像是烛火燃尽前最后的那点光，也在渐渐熄灭。
周闻谦适时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包容：“清漪，别这样说话。江先生也是关心你。”他看向江宴时，语气诚恳，“江先生，艺术创作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方式来激发灵感。我和清漪纯粹是学术上的交流，希望您能理解。毕竟，艺术家需要自由，需要被理解的空间——”
“自由？”江宴时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里面裹挟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意。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洛清漪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抖，看清她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洛清漪，”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结束了连续三天的评审会，胃疼得厉害，但还是绕了半个城去取你喜欢的蛋糕。”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个已经被颜料弄脏的淡蓝色盒子，“我以为你在工作室专心创作，可我看到的，是你在这里——感受别人的肢体带动？”
洛清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艺术追求？”江宴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空，“尊重你的艺术追求？所以我就应该看着我的妻子，在结婚纪念日的晚上，和另一个男人在工作室里耳鬓厮磨，然后告诉自己，这只是‘学术交流’？”
“你——”洛清漪的脸彻底白了，不是羞红，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苍白。她猛地抬手指向门口，“江宴时！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眼里就只有纪念日纪念日！除了这些庸俗的形式，你还知道什么？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艺术，什么是灵魂层面的共鸣！”
“庸俗。”江宴时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画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久到周闻谦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然后，江宴时忽然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那袋子很薄，但质感很好。他打开扣绳，从里面取出了几页纸。
洛清漪的呼吸滞了一下。她认得那个文件袋，是江宴时常用的那种。
江宴时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那是一份产权赠与协议的草案，关于“山海印象”度假村项目中，他个人持有的那部分产权——他原本计划，在今天，作为纪念日礼物，正式转到他们两人名下。
文件最后一页，他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留出的空白，是给她的位置。
他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在洛清漪怔愣的目光中，在周闻谦微愕的注视下，他抬起手——
“嗤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尖锐地响起。
第一道裂痕从右下角开始，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江宴时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撕碎的不是几页纸，而是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持续了七八秒，最后，那份原本代表着承诺和心意的文件，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残缺的碎片。
他松手，那些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有的落在沾满颜料的地面上，有的落在边桌边缘，还有一两片，飘到了洛清漪的脚边。
洛清漪彻底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江宴时空荡荡的手，看着他那双此刻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恐慌突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宴时没再看她。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那是文件最后一页的一角，上面还能看清他签名的笔迹。他捏着那片纸，走到边桌前，将它轻轻放在了那个淡蓝色蛋糕盒的旁边。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微皱的西装外套。
“好。”他看着洛清漪，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比最初还要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继续追求你的艺术。我不奉陪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皮鞋叩地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他推开那扇玻璃门，风铃声再次响起，清脆而短暂。然后，门在他身后——
“砰！”
重重地关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画架上的画布都微微颤动，震得边桌上几支没盖好的颜料管滚落在地，震得洛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
脚边，那些白色的纸片安静地躺着，上面黑色的字迹支离破碎。旁边那个淡蓝色的蛋糕盒，缎带依旧系得整齐漂亮，只是盒底沾染的钴蓝色颜料，正一点点晕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