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巨响,余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洛清漪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声巨响钉在了原地。她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门外是艺术区昏黄的路灯和偶尔走过的行人剪影,门内是骤然死寂的空气,还有地上那些刺眼的白色碎片。
几秒钟后,她才像是突然找回了呼吸的能力,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难堪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冲得她眼前都有些发花。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里那股被误解、被粗暴对待的憋闷。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才勉强把那些哽咽堵在喉咙里,不让它们溢出来。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周闻谦面前哭。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难堪,仿佛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要被扒开晾在别人眼前。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也背对着周闻谦,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沾到了湿意,冰凉一片。
“清漪……”
身后传来周闻谦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叹息。脚步声靠近,接着,一方干净柔软的纸巾递到了她的手边。
洛清漪没有立刻去接。她的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呼吸也依旧紊乱。过了几秒,她才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接过了那张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
“别太难过了。”周闻谦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种礼貌而体贴的距离,“江先生他……终究是做实业、做商业的。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很多时候,理解不了艺术创作需要的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和纯粹。”
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洛清漪心里某个本就脆弱的地方。
她捏着已经湿皱的纸巾,喉咙里堵着的那股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声哽咽:“他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算有误会,他至少……至少会听我解释。”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刚才江宴时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里面没有半点听她解释的意愿。他认定了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认定了她和周闻谦之间有逾越界限的暧昧。
可是……他们明明没有。
至少,洛清漪觉得自己没有。周闻谦的指导,那些肢体接触,不都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感受画笔的力度和色彩的流动吗?那些贴近耳边的低语,不都是在讲解光影的微妙和构图的平衡吗?
为什么到了江宴时眼里,就全变了味道?
“人是会变的。”周闻谦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感慨,“尤其是像江先生这样,常年浸淫在商业利益和人际算计里的人。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早已经被那些东西扭曲了。他可能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必须有回报,所有的关系都可以用物质来衡量。”
他顿了顿,往前挪了半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洛清漪僵硬的后肩。那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结婚纪念日。”周闻谦的视线扫过边桌上那个已经被冷落的淡蓝色蛋糕盒,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只带了个蛋糕来。那份他撕掉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说不定,又是什么冷冰冰的商业合同,或者股权文件。他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捆绑住你,让你按照他设定的轨道生活。”
洛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蛋糕盒孤零零地立在沾满颜料的桌上,缎带依旧漂亮,却显得格格不入。旁边地上,那些写着黑色字迹的白色碎片,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脆弱而凌乱。
她想起江宴时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死寂,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撕掉那份文件时燃烧殆尽了。
心里那丝不安又掠了过去,像阴天的云影,飞快而模糊。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说他以前不是只送物质的东西,想说他也曾耐心地陪她看画展、听音乐会,想说那份撕掉的文件……也许并不是周闻谦想的那样。
但这些念头刚刚冒头,就被胸腔里那股尚未消散的愤怒和委屈压了下去。她想起江宴时冰冷的质问,想起他毫不犹豫撕掉文件的动作,想起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她定罪?凭什么他就能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她?就因为他看到了周闻谦在指导她?就因为他们靠得近了一点?
“算了。”洛清漪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麻木,“不说他了。”她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看向周闻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今晚……让你看笑话了。”
“别说这种话。”周闻谦立刻摇头,脸上是真诚的宽慰,“我们是朋友,也是艺术上的同道。看到你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他看了看时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洛清漪本想拒绝,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提不起力气。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的过程很安静。她心不在焉地把画笔扔进水桶,盖上颜料盖子,甚至没注意到有一管赭石色的颜料没拧紧,漏出了一点,弄脏了她的袖口。周闻谦默默地帮她把画架推到墙边,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门口的小灯。
走出工作室,锁上门,初冬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洛清漪打了个寒噤。周闻谦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披在她肩上,洛清漪却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
“不用,谢谢。”她低声说,把脸埋进自己羊绒衫的领口里。
周闻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将外套搭在手臂上。“车就在前面。”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直很安静。周闻谦打开了舒缓的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洛清漪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脸一直转向窗外,沉默地看着城市飞速倒退的灯火。
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那些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透着暖光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是不是都有一个温暖的家,都有不会轻易碎裂的信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家,现在可能已经冰冷一片。
车子平稳地驶入“悦澜府”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后,周闻谦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身,看着依旧望着窗外出神的洛清漪,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清漪,别想太多了。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洛清漪缓缓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有些模糊。“明天……”
“明天‘晨曦画廊’的开幕酒会,别忘了。”周闻谦提醒道,嘴角带着鼓励的笑意,“你是我们重点推介的艺术家,很多藏家和评论家都会到场。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机会。我需要你这位‘明日之星’光彩照人地出现,撑起场面。”
“明日之星……”洛清漪喃喃重复了一遍,唇边溢出一丝苦涩。她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算什么明日之星?
“当然是你。”周闻谦的语气笃定而充满信心,“你的才华毋庸置疑,缺的只是更多的曝光和更有力的平台。明天,就是第一步。别让……别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了你的状态和前程。”
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洛清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江宴时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吗?他们的婚姻,是无关紧要的事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今晚……谢谢你了。”她低声说,伸手去解安全带,“他那边……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她心里一片茫然。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周闻谦问,目光里透着关切。
“不用。”洛清漪几乎是立刻拒绝,推开了车门,“我自己可以。你回去路上小心。”
看着她匆匆下车的背影,周闻谦脸上的温柔笑容渐渐淡去。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走向电梯间的纤细身影,直到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
洛清漪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壁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电梯到达楼层,“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走到家门口,指纹锁识别成功,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是一片漆黑和空旷的安静。
她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宽敞却冷清的客厅。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沙发靠垫摆放整齐,茶几干净得能映出灯光,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没有额外的鲜花,没有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有任何属于“纪念日”的痕迹。
江宴时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她又转身走进餐厅,走进厨房,甚至推开主卧的门看了一眼。
哪里都没有人。
整个房子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呼吸的回声,空荡得让人心慌。
她走回客厅,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柔软的皮质面料却没能带来丝毫慰藉。她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指尖悬在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最前面。
犹豫了很久,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才点开对话框,输入了三个字:
【我们谈谈】
消息发送出去,绿色的气泡旁边立刻出现了“已读”的灰色小字。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屏住了呼吸。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屏幕暗了下去,又被她按亮。对话框里,依旧只有她那句孤零零的“我们谈谈”,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已读”。
没有任何回复。
他看到了,但不想回。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钝刀,慢吞吞地割着她的神经。刚才在工作室里强压下去的委屈和怒火,混杂着此刻被无视的难堪和失落,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她猛地扬起手,想把手机狠狠摔出去。
但在最后一刻,她又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抖。最终,她只是把手机重重地扔在了旁边的沙发靠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弹了一下,屏幕又亮了起来,依旧停留在那个没有任何回应的对话框界面。
洛清漪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羊绒衫柔软的布料贴着脸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一阵阵发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车流如织。
窗内,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空旷,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