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隅间”咖啡馆里人还不多。
江宴时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服务生很快端来他点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焦苦的醇香。他没加糖也没加奶,只是拿起小勺,缓慢地、一圈圈地搅拌着,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没什么焦点。
秦昭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才快步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等很久了?”秦昭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刚到。”江宴时收回视线,放下搅拌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秦昭也点了杯美式,等服务生走开后,他看着江宴时明显比平时苍白的脸色,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头皱了起来。“你胃怎么样了?昨晚真没回去?”
“嗯。”江宴时回答得很简短,似乎不愿多谈。
秦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了解江宴时的脾气,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但有些话,他憋了一晚上,实在是不吐不快。
咖啡送来了,秦昭也顾不上喝,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宴时,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周闻谦那个人……我打听过了,真不简单。”
江宴时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昭见他没打断,继续道:“他在艺术圈里风评很两极。捧他的人,说他眼光独到,提携后进;但更多的人说……他专门围猎那些有潜力、但又缺资源和人脉的年轻艺术家,男女不论。”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宴时的表情,“手段很高明,先是以伯乐自居,提供资源和人脉,取得信任,然后……”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宴时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清漪不是小孩了。她有自己的判断。”
“判断?”秦昭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急了,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些,引来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躁不减,“她就是被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灵魂’给忽悠了!宴时,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你想想,当年她美院毕业展,没人看好,是谁砸钱托关系,让人把她的画买下来,撑起场面的?后来她想开工作室,城东艺术区那地方的租金多贵?是谁出面跟物业谈,给她拿到那么优惠的价格的?现在倒好,跟个认识才半年的男人‘灵魂共鸣’上了?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给她托着底?”
这些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平和对洛清漪的不满。
江宴时听着,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着杯柄的手指上,骨节分明,用力到微微泛白。
秦昭说的这些,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年,她每一次的挫折、每一次的迷茫、每一次需要支撑的时候,他都在。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自尊和梦想,用她能接受的方式,默默地为她铺路。他从未想过要拿这些来邀功,甚至从未主动提起过。他觉得,爱一个人,为她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回头看去,那些理所当然的付出,那些沉默的支撑,似乎都成了她眼里“庸俗”的注脚,成了她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物质捆绑”。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本该是闲适放松的氛围,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江宴时缓缓放下咖啡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对面一脸愤愤不平的秦昭,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荒凉。
“昭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根蜡烛,一直不停地烧,却从来没有人给它添过一滴灯油,那它……是不是迟早会烧干、会灭?”
秦昭愣住了。
他看着江宴时,看着好友脸上那种平静之下深藏的枯竭,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劝诫、抱怨、打抱不平的话,突然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宴时没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着自己的生活。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不是蜡烛不想亮,是灯油,早就耗尽了。”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和那里尚未完全平息的疼痛混在一起。
他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这顿我请。”
“宴时……”秦昭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宴时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外套,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咖啡馆。玻璃门开合,带进一阵初冬微凉的风。
秦昭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又看看窗外江宴时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事,外人再着急也没用。那道裂痕,或许比他们看到的,都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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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清漪创作空间”的落地窗上投下苍白的光影。
洛清漪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一支蘸满赭石的画笔,却迟迟落不下去。面前的画布上,原本要画的湖畔风景,此刻却是一片狼藉——颜色胡乱地堆叠、覆盖,线条纠缠不清,像她此刻一团乱麻的心绪。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笔像样的都没画出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昨晚的画面。江宴时冰冷的眼神,撕碎的文件,还有那句“我不奉陪了”。微信上那条孤零零的“已读”标记,像根刺,扎在她眼底,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她想集中精神,想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手不听使唤,心也静不下来。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
洛清漪回过头,看到苏婉拎着只崭新的、logo明显的奢侈品包包,踩着细高跟,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清漪!我就猜你在这儿。”苏婉熟稔地走进来,目光先在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工作室里扫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笑着感叹,“哎呦,每次来你这儿,都觉得真气派。这地段,这面积,这装修……江宴时对你可真是舍得。”
这话像是无意,却精准地戳中了洛清漪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她蹙起眉,放下画笔,语气有些生硬:“婉婉,你怎么来了?”
苏婉像是没察觉她的不快,自顾自地把包包放在干净的椅子上,走到画架前,歪着头看那幅乱七八糟的画。“哟,这是画的什么呀?抽象派?”她伸出手指,似乎想摸一下,被洛清漪侧身挡开了。
“心情不好,画坏了。”洛清漪简单解释,走到旁边的小沙发坐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试图压下心里的烦闷。
苏婉也跟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八卦和关心:“心情不好?跟江宴时吵架了?”
洛清漪没吭声,算是默认。
“因为什么呀?”苏婉眼睛亮了亮,追问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周闻谦?我最近可听说了不少他的事儿。”
洛清漪猛地抬头看她:“听说什么?”
“听说他挺有手腕的呀。”苏婉摆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语气里有种掌握情报的得意,“好几个画廊主都卖他面子,手里资源不少。人长得也体面,又会说话……不少小姑娘,还有像你这样的年轻艺术家,都挺吃他那一套的。”她说着,瞥了一眼洛清漪的表情,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啊,清漪,听姐妹一句劝,你得把握好度。”
洛清漪看着她:“什么度?”
“装傻是不是?”苏婉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周闻谦再怎么样,也就是个艺术掮客,混个名声人脉。他能给你什么实质的?江宴时不一样啊!”她掰着手指头数,“长相能力没得挑,自己开那么大的公司,身家厚实,对你又大方。这样的男人,才是长期饭票,稳稳的靠山。你可别一时糊涂,为了一些虚头巴脑的‘艺术共鸣’,把实实在在的日子给搅和了。”
这些话像油腻的蛛网,黏糊糊地糊在洛清漪耳朵里,让她心里那股烦躁更盛,甚至涌起一阵反胃。她深吸一口气,脸色冷了下来:“婉婉,我不是图他的钱。”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是是是,我知道你不是图钱,你是真的追求艺术,有理想。我这不是……为你好嘛。”她观察着洛清漪的脸色,换上一副知心姐姐的口吻,“不过话说回来,夫妻吵架很正常。江宴时那种男人,事业有成,自尊心强,你稍微冷他几天,他自己就知道错了,肯定会回来跟你认错服软的。你就晾着他,别主动联系,看他能撑多久。”
晾着他?
洛清漪想起昨夜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江宴时撕碎文件时决绝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这一次,好像和以往的每一次小争吵都不一样。江宴时眼里的那种冰冷和失望,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真的……还会像以前一样,主动回来认错吗?
她忽然不确定了。
苏婉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无非是些“男人不能太惯着”、“你得让他有危机感”之类的“经验之谈”。洛清漪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工作室里充足的暖气也驱不散她心底慢慢爬上来的寒意。

她看着画架上那幅面目全非的画,看着窗外苍白的天光,又想起周闻谦温和鼓励的笑容,想起江宴时最后那句平静的“我不奉陪了”。
几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理不出头绪,只剩下一片更深的混乱和茫然。
苏婉终于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又说了几句,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了。风铃声再次响起,工作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洛清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阳光慢慢移动,从画架上移开,落到她脚边的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的尘埃。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