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暖色。
阮芷夕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餐桌时,指尖被瓷盘边缘烫得微微一缩。她下意识将手指放到耳垂上——这是母亲教她的老法子,说是耳垂凉,能缓解烫伤。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她却自己先愣住了。
三年前刚搬进这间婚房时,傅时衍第一次下厨煮面,手指被锅边烫出个水泡,她也是这样急急地拉过他的手,让他用手指捏住自己的耳垂。那时他笑着说她迷信,却还是乖乖照做,另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说“我老婆怎么这么可爱”。
如今餐桌对面空空如也。
阮芷夕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厨房拿隔热垫。餐桌是她精心布置过的:淡米色的桌布,两副她上个月从家居展上淘来的骨瓷餐具,中间摆着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三支香槟玫瑰——结婚三周年,她选了代表“我只爱你”的三支。
花瓶旁放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巴掌大小,系着银色丝带。

那是她给傅时衍准备的礼物。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经典款。他上个月随口提过公司有位副总用的那款笔“很有质感”,她记下了,托去欧洲出差的朋友代购回来。笔尖是定制的,刻了他名字的缩写。
她自己那支同款的,此刻正静静躺在书房抽屉里。她原本想等他今晚拆了礼物,再把自己的那支拿出来——算是夫妻间的默契小惊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阮芷夕解开围裙挂好,走到客厅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傅时衍通常六点半左右到家,如果不加班的话。
她今天下午特意给他发了微信:“晚上早点回来呀,有惊喜。”后面跟了个俏皮眨眼的表情。
他回了句:“好,尽量。”
尽量。
阮芷夕咀嚼着这两个字,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傅时衍母亲柳曼卿挑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深棕色,坐上去又冷又硬。她提过几次想换个布艺的,暖和些,傅时衍总说“我妈挑的肯定好,你别瞎折腾”。
茶几上摆着他们的婚纱照。24寸的水晶相框,照片里她穿着抹胸缎面婚纱,傅时衍一身黑色礼服,两人在海边的夕阳下相拥而笑。那笑容现在看起来,有种隔着玻璃看标本的不真实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阮芷夕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是公众号推送,某设计工作室的案例分享。她有些失望地锁了屏,又抬头看了眼钟。
六点四十。
她起身走到窗边。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几辆车陆续开进来,在楼下停稳,车里的人提着公文包或买菜袋子下车,脚步匆匆地往单元门里走。
没有傅时衍那辆白色奥迪。
阮芷夕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老公”那个名字上悬了片刻,还是先点开了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下午他那句“好,尽量”。她打字:“到哪了?菜要凉了。”
发送。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上,像池塘里的一片浮萍。
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阮芷夕转身回到餐桌边,看着一桌渐渐失去热气的菜——都是傅时衍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汤还在白色的砂锅里,盖子边缘冒着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她伸手碰了碰砂锅的把手,还有些余温。
七点十分。
阮芷夕又发了条微信:“还在加班吗?”
这次她加了句话:“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依旧石沉大海。
她开始有些不安,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细微的、类似小动物对天气变化的本能警觉。这半年来,傅时衍加班越来越频繁,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洗完澡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她问起,他总说公司新项目压力大,策划部主管不好当。
“等我再往上走一走,咱们就能换个大房子。”他这样说的时候,会伸手搂搂她的肩,但眼睛往往还盯着手机屏幕。
阮芷夕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她总劝自己别多想——他们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结婚三年,七年的感情,总不能因为工作忙就疑神疑鬼。
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洇开。
七点半,她终于拨了电话。
铃声在耳边响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喂?”傅时衍的声音有些远,背景音里有轻微的嘈杂,像是餐厅或咖啡馆。
“你还在公司吗?”阮芷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开会呢。”傅时衍语速很快,“有事?”
“今天……”她顿了顿,“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项目复盘会,领导都在,走不开。你先吃,别等我。”
“可是——”
“好了,真忙着呢,晚点说。”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阮芷夕握着手机,站在已经冷透的餐桌旁,突然觉得客厅的吊灯亮得刺眼。她走过去关了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让房间显得空旷,那些精心布置的细节——香槟玫瑰、丝绒礼盒、骨瓷餐具——在阴影里模糊成一片暧昧的形状。
她坐回沙发,抱着膝盖。
窗外的雨就是这时候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打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顺着窗蜿蜒流下,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雨声让人心静,也让人心慌。
阮芷夕盯着婚纱照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从书房抽屉里翻出那支给自己准备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金属笔夹泛着冷光。她拧开笔帽,笔尖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RZX。很小,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她原本想象过今晚的场景——傅时衍拆开礼物,惊喜地拿出笔,然后她变魔术般掏出自己的那支,两人相视一笑,或许还会碰个杯,喝掉她特地醒好的那瓶红酒。
现在那瓶红酒还立在餐边柜上,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八点。九点。十点。
微信再也没有回复。电话又打了两次,一次无人接听,一次直接被挂断。
阮芷夕热了两次菜,用微波炉。热过的鲈鱼肉质变得有些柴,边缘发干。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尝不出什么味道。
十一点,雨下得更大了。暴雨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她开始真的担心起来。不是担心他忘了纪念日——那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而是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雨天路滑,他开车又有些急。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阮芷夕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最终还是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傅时衍的同事她认识的不多,温景然是少数几个她有印象的——去年公司年会家属可以参加,温景然就坐在他们邻桌,是个戴眼镜、话不多的男生,傅时衍说他做事踏实,是部门里少数不搞办公室政治的人。
电话拨过去,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
“喂,嫂子?”温景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背景很安静。
“景然,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阮芷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时衍还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想问下你们今天加班到很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阮芷夕的心往下沉了沉。
“今天……”温景然的声音有些迟疑,“今天部门其实没有安排集体加班。傅主管下午四点多就说有事,先走了。”
“先走了?”阮芷夕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温景然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嫂子,傅主管他……他最近经常和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孟书妍一起加班。今天下班时,我看到他们俩一块儿离开公司的。”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心湖。
孟书妍。这个名字阮芷夕有点印象。上个月傅时衍提过两次,说部门来了个挺有灵气的实习生,设计感不错,就是经验浅。当时他语气平常,就像评价任何一个下属。
“他们一起走的?”阮芷夕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
“嗯,我正好去地下车库拿车,看见孟书妍上了傅主管的车。”温景然说完,立刻补充道,“也许……也许是顺路送一下。嫂子你别多想,可能傅主管手机没电了,或者……”
或者什么,他没说下去。
阮芷夕也没问。她听见自己说了句“谢谢”,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泼天的大雨,突然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走回餐桌边,看着那三支香槟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有些蔫了,失去了傍晚时分那种饱满的生气。丝绒礼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结婚三周年。
七百多个日夜,原来可以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阮芷夕伸手拿起那个礼盒,丝绒面料触手柔软冰凉。她轻轻解开银色丝带,打开盒盖。钢笔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内衬上,笔尖的金属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盒子,重新系好丝带,放回原处。
餐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冷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浮在菜汤表面。那锅玉米排骨汤,她煨了整整一下午,现在只剩一锅冰冷的、凝固的油花。
阮芷夕开始收拾餐桌。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地收:盘子摞在一起,碗筷收进水槽,砂锅端进厨房倒掉。倒汤的时候,她看着那些玉米和排骨混着凝固的油滑进垃圾桶,突然想起领证那天,傅时衍在民政局门口抱着她转圈,说“以后我天天回家喝你煲的汤”。
水槽里的水哗哗地流,她低着头,一遍遍地洗那个砂锅,洗得指节发白。
收拾完厨房,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雨势小了些,但还在下。阮芷夕关掉客厅最后一盏灯,走进卧室。床是两米宽的,铺着浅灰色的四件套,也是柳曼卿挑的。她躺上去,身体陷进冷冰冰的被褥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新消息。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灰影。温景然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经常和实习生一起加班”、“一起离开”、“上了他的车”。
每一个词都像针,细密地扎在心上。
也许真的是误会呢?也许真的是顺路送一下?也许他手机没电了,现在正急着找地方充电,想给她回电话?
阮芷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她常用的那款。这味道陪伴了她很多个夜晚,包括那些等他到深夜的夜晚。
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都让她心跳快一拍,然后又在确认不是自家楼下后,慢慢沉回去。
她终于还是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微信界面,她下午发的那两条消息还孤零零地挂着,后面跟着灰色的“已发送”小字。
他的最后回复,还是那句下午的“好,尽量”。
阮芷夕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锁屏。手机被扔到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被褥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雨声淅沥,仿佛永远下不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最后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那些光点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色块,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坏的油画。
明天。她对自己说。
明天去他公司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心里那点残留的期待和侥幸,像风里的烛火,晃了晃,终于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就这样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灰,雨声渐渐停歇,楼下的路灯在凌晨的湿气里散发出最后一圈倦怠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