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代残魂,三国缚身
骨头在烧。
这是林墨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念头。不,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燃烧——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焦糊的恶臭,混着血腥、烟尘和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灌满他的鼻腔。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是被黏住了。
耳边是地狱的合奏:远处模糊的哭喊,近处马蹄践踏碎骨的脆响,火焰舔舐木料时贪婪的噼啪,还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成千上万只苍蝇正在举行盛宴。
“又……还没醒?”一个粗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说的是某种方言浓重的古语。
林墨心里一凛。他是一名社科研究所的历史文化研究员,昨晚还在整理东汉末年人口迁徙的数据库,怎么会……
记忆的碎片突然涌来:深夜的办公室,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史料,心脏猛地一抽,眼前发黑……然后就是现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研究员的思维分析现状。空气的温度、气味、声音——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现代环境。那语言……虽然口音很重,但基本结构能听懂,确实是古汉语。
“管他呢。”另一个声音回应,更年轻些,“将军有令,凡是识字的、看起来像读书人的,都先捆了带走。这小子穿得虽然破,可手上没茧,脸也白净,八成是个识字的。”
将军?识字?捆走?
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什么样的情境下,军队会专门俘虏读书人?乱世。而且是极度缺乏文吏、需要快速补充治理人才的乱世。汉末?魏晋?还是……
“嘿,眼皮动了!”年轻声音凑近了。
林墨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熏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火光将低垂的云层染成暗红色。视线下移,是一张年轻却脏污的脸,头上裹着破旧的红巾,身上皮甲磨损严重,但手里握着的环首刀却磨得雪亮。
黄巾军?不,黄巾之乱是头裹黄巾,而且那是灵帝时期的事了。红巾……红巾军是元末的。等等,东汉末也有“赤眉”,但那是更早的西汉……
“醒了就好。”那老兵模样的走了过来,蹲下身,一股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小子,叫什么?哪里人?”
林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更让他心惊的是,身体深处似乎还有另一套记忆正在挣扎着浮出水面——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他强压住混乱,努力模仿刚才听到的发音,嘶哑道:“水……”
老兵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粗暴地塞到他嘴边。浑浊带着土腥味的水流进口中,林墨顾不上许多,贪婪地吞咽了几口。
“林……墨。”他借用了自己的本名,同时那原主的记忆碎片终于清晰了些,“琅琊……阳都人。”这是原主的籍贯。琅琊阳都,诸葛亮的老家?不对,诸葛亮是琅琊阳都人,但那是徐州琅琊国……自己现在在哪儿?
“琅琊?跑得够远啊。”老兵咂咂嘴,“怎么落到这徐州地界了?”
徐州!关键词触发了林墨的专业知识库。汉末,徐州,大规模的军队,针对性的俘虏读书人……几个线索迅速碰撞。
“曹……”他试探性地吐出一个字。
老兵脸色一变,年轻士兵更是警惕地握紧了刀。
“曹公征徐州。”林墨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这句史书上记载的话,“为父报仇,所过……多所残戮。”这是《后汉书》和《三国志》里对曹操第一次征徐州的记载,时间是初平四年,公元193年。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你咋知道是曹公的兵?”年轻士兵问。
林墨看向四周。他们所在似乎是一处半坍塌的土墙后,暂时避开了主街的混乱。但透过残垣,能看到外面街道上移动的火把光芒,以及偶尔闪过的黑色旗帜和铠甲反光。
“军纪虽乱,但甲胄制式相对统一,非流寇可比。”林墨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且方才听马蹄声沉重整齐,应是成建制的骑兵。此等时节,能在徐州境内如此行事的,非曹操即袁术。而袁术重心在淮南,此时应正与刘繇相持,无力北上至此。”
他说得尽量平缓,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词汇。那老兵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对待普通俘虏的随意,多了几分审视。
“你懂得倒多。”老兵沉吟道,“那你知道我们现在是谁的兵吗?”
这是关键问题。林墨的大脑急速回溯。193年曹操打徐州,谁会趁机偷袭曹操的后方?只有一个人。
“吕布。”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一丝奇异波动。原主的记忆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强烈的恐惧和……憎恨?
老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算你有点见识。咱们正是温侯麾下,成廉将军的队伍。小子,既然识字,又有点眼光,跟我们走,说不定有条活路。温侯正缺读书人。”
成廉,吕布麾下八健将之一。历史记载模糊,但确实是吕布早期的重要部将。
林墨心念电转。被吕布军俘虏,在这个时间点,是巨大的危机,也是……一线生机。如果历史轨迹不变,此刻的吕布刚刚被曹操从兖州赶出来,正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寻找立足之地,很快会接受陈宫的建议,偷袭刘备夺取徐州。但吕布集团的命运,他太清楚了:内部混乱,战略短视,最终困死下邳,身首异处。
跟这样的集团绑在一起,几乎是死路一条。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一个所有秩序都被打碎、个人能力可能被无限放大的时代。一个知晓未来走向的人,如果能在正确的时间点,对吕布这样拥有顶级武力但缺乏战略的势力施加影响……
“我跟你走。”林墨抬起头,直视老兵的眼睛,“但我要见成廉将军,或能主事之人。我有话要说。”
“哟呵?”年轻士兵乐了,“你个俘虏,还想见将军?”
老兵却摆摆手,再次仔细打量林墨。火光下,这个书生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明,神情镇定,与那些哭喊求饶或面如死灰的俘虏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能准确说出曹操和吕布,还能分析局势——这绝不是普通腐儒。
“你想说什么?”老兵问。
“关于曹操何时回师,吕布将军能否取得徐州,以及……”林墨顿了顿,抛出了最重的筹码,“如何避免三年后兵败身死之祸。”
话音落下,场面瞬间死寂。连远处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远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老兵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火光,阴影将林墨完全笼罩。
“小子。”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寒意,“你可知道,就凭刚才那句话,我就能砍了你的脑袋,免得你胡言乱语,惑乱军心。”
林墨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语气依然平稳:“若我胡言,将军随时可杀我。若我言中……”他抬起头,“或许能救很多人,包括成廉将军,包括……温侯。”
空气凝固了片刻。老兵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是疯子的呓语,还是……
终于,他啐了一口:“捆紧点,带走。堵上嘴。”他指着林墨,对年轻士兵说,“你亲自押着他,直接送去见成将军。路上不许任何人跟他搭话。”
“是!”年轻士兵麻利地扯下一块脏布,塞进林墨嘴里,又将绑手的绳子检查了一遍,用力一勒。
疼痛让林墨闷哼一声。他被粗暴地拽起来,踉跄着跟上士兵的脚步。
走出残垣的遮蔽,地狱的全景终于展现在眼前。
整座城池都在燃烧。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士兵,更多的则是普通百姓,妇孺老幼皆有。鲜血在泥土路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一些穿着黑色衣甲的士兵(应该是曹军留下的散兵或尸体)和头裹红巾的吕布军士兵混杂其中,还有零星的抵抗和惨叫。空气中除了焦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这就是真实的汉末,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不是游戏里的像素画面。是焚烧的骨头,是凝固的血,是无数个体在时代车轮下的碾碎声。
林墨胃里一阵翻腾,但嘴里塞着布,只能干呕。押送他的年轻士兵似乎习惯了,面无表情地推着他往前走。
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相对完整的宅院前,门口有持戟的士兵守卫,挂着简单的“吕”字旗——显然刚刚占领此地。
“张头让我送个要紧的俘虏来见成将军。”年轻士兵对守卫说。
守卫看了一眼被堵着嘴、捆得结实的林墨,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宅院正堂里点着火把,一个披甲将领正伏在案几上查看地图,旁边站着几个副将模样的军官。听到动静,那将领抬起头——约莫三十多岁,脸庞瘦削,眼神锐利,左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
正是成廉。
“什么事?”成廉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年轻士兵单膝跪地:“禀将军,抓到个识字的书生,琅琊人。他说……他有要紧话说,关于曹公回师,关于徐州,还有……”士兵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成廉皱眉。
“还有……温侯三年后的吉凶。”
成廉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放下手里的炭笔,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
“取下堵布。”他命令道。
年轻士兵赶紧照做。林墨深吸了几口带着烟尘的空气,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记载寥寥、最终很可能随吕布一同陨落的将领。
“你说,你知道曹操何时回师?”成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是。”林墨努力让声音平稳,“曹孟德父仇已报,屠戮已足,威名已立。然其根基在兖州。今将军趁虚而入,兖州各县多有响应者。操后方震动,必不敢久留徐州。以墨推算,短则十日,长不过一月,其必回师。”

成廉眼神微动。这和他们军中智谋之士(很可能就是陈宫)的判断基本一致。但一个刚被俘虏的书生也能看出这点?
“徐州呢?”成廉追问。
“陶谦老迈将死,其子不肖,徐州士族各怀心思。刘备虽有仁名,根基浅薄,且与袁术相争。此乃天赐良机于温侯。”林墨语速加快,“然取徐州易,守徐州难。需结好本地豪强,安抚流民,且不可与袁术……”
“够了。”成廉打断他,眼神更深,“那第三句呢?温侯三年后兵败身死——你可知,单凭此言,我就能将你车裂于营门?”
堂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个副将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林墨感到心脏在狂跳,但他知道,此刻退缩就是死。他必须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将军可曾想过,”他迎向成廉的目光,“温侯勇武冠绝天下,并州精骑所向披靡,何以先失长安,再败兖州,至今漂泊无依?”
不等成廉回答,他继续道:“非力不足,乃谋不全;非将不勇,乃士不附;非时不至,乃信不立。‘三姓家奴’之讥,如附骨之疽,天下谁人敢倾心相投?内无治国良吏,外无稳固盟邦,纵得徐州,不过暂栖之枝,狂风一起,必罹覆巢之祸。”
“放肆!”一个副将怒喝。
成廉却抬手止住,死死盯着林墨。这番话,其实说中了许多他们内部有识之士的隐忧。吕布的武力无人质疑,但其反复无常的名声,确实让很多人才望而却步。
“那你倒说说,”成廉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如何避免这‘覆巢之祸’?”
林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给出一个既震撼、又具体、还能短期内验证的方案。
“三步。”他竖起被绑在一起的三根手指,“第一,立即停止在徐州的劫掠。将军此来是为夺取基业,而非毁灭基业。纵兵烧杀,与曹操何异?只会尽失徐州民心。”
“第二,打出‘为陶谦复仇’、‘阻曹操暴行’的旗号。曹操屠城,天怒人怨。温侯若反其道而行,约束部众,抚恤难民,则大义可立,人心可收。”
“第三……”他顿了顿,“请将军速报温侯,务必在曹操回师前,抢先与徐州境内有实力的豪强结盟,尤其是下邳陈氏、广陵臧霸。若能得此二人或其一部分势力支持,则徐州入手,事半功倍。”
成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忽然问:“你如何知道臧霸?”
臧霸此时尚未完全崭露头角,但作为泰山豪帅,在徐州一带确实有影响力。林墨凭的是历史知识,但这不能说。
“流亡途中,曾听人言泰山臧宣高仗义疏财,聚众数千,雄踞开阳,徐州士民多敬之。”林墨谨慎地回答。
成廉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走回案几后坐下,再次看向林墨。
“你叫什么?”
“林墨,字……文渊。”林墨临时给自己取了个表字。
“林墨。”成廉重复了一遍,“你的话,有些道理。但空口无凭。你说曹操月内必回师,我便给你一个月时间。若你所言不虚,我带你面见温侯。若你是信口雌黄……”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至于现在,”成廉对年轻士兵挥挥手,“带下去,单独看押,给他些水和吃食。解开绑绳,但严加看守,不许他离开半步。”
“是!”
林墨被带出正堂时,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第一步,算是暂时走通了。他没有被当场杀死,还获得了“观察期”。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一个月内,曹操必须回师兖州——这是历史事实,他毫不担心。可之后呢?见到吕布,那个多疑、自负、情绪化的飞将,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被关进一间狭窄的厢房,门从外面锁上。透过窗棂,能看到外面守卫晃动的身影。
林墨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直到此刻,穿越以来的紧绷感才稍稍缓解,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疲惫和茫然。
他从怀里(原主的衣服内衬)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慢慢啃着。味同嚼蜡。
窗外,城池的燃烧还未停歇,火光将天空的一角映成永恒的黄昏。远处隐约传来胜利者的喧哗和未散尽的哀哭。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着一份来自未来的危险知识,主动跳进了最凶险的虎狼之穴。
为了生存?或许。
但内心深处,那股属于研究员的、想要亲眼见证乃至亲手改变历史的冲动,却在恐惧的阴影下,微弱而顽固地跳动着。
他闭上眼,开始仔细梳理脑海中关于初平四年到建安三年这关键四年的每一处细节。
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