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规矩初立,将心难测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
他的“客卿”身份在军营里变得微妙起来。没有正式官职,却能自由出入校场、武库甚至部分军议场合;不直接统兵,却与以严厉著称的高顺并肩而立,对着侯成、宋宪麾下的亲卫骑队指指点点。
清晨,天未亮透,他便与高顺一同出现在亲卫骑队的营区。
高顺治军,重的是一个“法”字。他的陷阵营之所以精锐,靠的是极端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操典——何时起,何时歇,甲胄如何披挂,兵器如何保养,阵型如何变换,皆有铁律,违者必惩。他对林墨提出的“功过簿记”很认可,认为这能让惩罚“有据可依”,但他更相信鞭子和军棍的即时效力。
“林先生。”高顺的声音总是像铁块摩擦,没有起伏,“既立规矩,当有罚则。迟到者,鞭三;号令不应者,棍五;操练懈怠者,加练两个时辰。此等细则,何时颁下?”
林墨正在看侯成送来(颇有些不情愿)的名册,闻言抬头:“高将军所言,乃确保规矩不被无视的底线,必要。然墨以为,规矩欲深入人心,需先让人明白为何守规,而后辅以赏罚。”
“士卒粗鄙,只知利害,焉懂大义?”高顺皱眉。
“非是大义,是切身的利害。”林墨放下名册,走到正在被陷阵营士卒监督着整理鞍具、一脸不忿的骑兵面前,“诸位皆是并州健儿,随温侯转战千里,可知为何有时能大破强敌,有时却难免挫折?”
骑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嘟囔:“那得看对方是谁,咱们人够不够……”
“是一方面。”林墨提高声音,“但更重要的是,阵型是否齐整,号令是否畅通,身旁袍泽是否可靠! 一人迟慢,可能拖累全队冲锋;一次不听金鼓,可能导致全军陷入重围。军纪严明,非是为束缚各位,而是为了让每个人在战场上,能信任身边的战友,能将后背托付出去,能让我们并州铁骑的冲击,无坚不摧!这,便是守规对自己、对袍泽的‘利’!”
他顿了顿,指向旁边木板上刚刚贴出的、用最大字写就的简单条令:“从今日起,我们试行新规。每日操练,会有书记记录各位表现。严守操典、进度优异、互助袍泽者,记功;懈怠拖延、不听号令、私斗扰序者,记过。 功过累积,每月张榜公示。连续三月功多过少者,优先补充战马、兵甲,战时有资格率先挑选战利品,未来若授田亩,亦从优考虑!”
“战利品优先?”“授田?”这些词像火星,瞬间点燃了骑兵们眼中的光芒。乱世当兵,除了活命,求的就是财货和土地。以往这些多凭主将喜好和亲疏,如今竟能和日常操练挂钩?
“那……记过多了呢?”有人小声问。
“记过累积,首次公示提醒,二次罚没部分赏赐,三次……”林墨看向高顺。
高顺适时踏前一步,冷声道:“三次,调离亲卫骑,充入辅兵营,一年内无战功不得归队。”
辅兵营,那几乎是军营的最底层。对于这些骄傲的并州骑兵而言,这比挨鞭子更可怕。
软硬兼施,利害分明。林墨和高顺,一个讲“为何”,一个定“如何”,配合虽略显生硬,却初步将“规矩”与每个士卒的切身利益捆绑了起来。
推行自然非一帆风顺。侯成、宋宪两位统领,最初几日几乎每日都阴沉着脸在一旁观看,对林墨要求的“按新科目训练阵型配合”、“骑兵与陷阵营步骑协同演练”颇多微词,认为“花架子”、“耽误功夫”。直到林墨请出吕布手令,又拉上高顺一起,以“此为温侯亲令,旨在锤炼精兵,以备大战”为由,才勉强压住。
更大的阻力,来自那些积年的老兵油子。一日下午,演练骑兵缓坡冲锋后迅速折返、与步兵交接防线的科目时,一名叫胡三的什长,自恃资格老、骑术精,故意不按规定的迂回路线返回,径直冲乱了后方步兵的预备队列,险些造成碰撞。
“胡三!出列!”高顺厉喝。
胡三满不在乎地策马出列,对高顺抱了抱拳,眼神却瞟向一旁的林墨,带着挑衅:“高将军,林……先生。方才马惊了,控制不住,非是故意。”
“名册。”林墨对身后的书记(一名略识字的陷阵营老卒)道。
书记迅速翻查,朗声道:“胡三,并州老卒,入亲卫骑三年。昨日集训,曾无故迟到,记过一次。前日保养鞍具不符要求,记过一次。今日冲撞队列,按新规,当再记大过一次。”
“又是记过?”胡三嗤笑,“老子身上刀疤十几处,为温侯流过血,就凭这破本子上画几下,就想治我?”
场面有些僵。不少士卒看着,想瞧瞧这位“林先生”如何收场。
林墨走到胡三马前,平静地看着他:“胡什长,你为温侯流血,是功,温侯与侯将军、宋将军必已赏过。但功是功,过是过。昨日你迟到,害你全什弟兄多等了半刻钟,吹了冷风;前日你保养不力,若战时鞍具断裂,坠马的可能不止你一人;今日你乱冲队列,若后方是持矛的陷阵营兄弟,你猜会不会被当场刺穿?”
胡三脸色变了一下。
“新规不是为了抹杀你的功劳。”林墨语气转厉,“是为了让你,和所有像你一样有本事、流过血的兄弟,别把命丢在不该丢的地方!别让你们的功劳,被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过’一点点蚀掉! 你既有本事,就该做全队的榜样,让你的什成为功勋最多的什,而不是过犯最多的什!今日大过一次,依规,罚没本月一半例赏,你可服气?”
罚赏,比体罚更让这些老兵肉痛。胡三脸涨得通红,想争辩,但看着旁边高顺冰冷的眼神,以及周围袍泽们若有所思、甚至隐隐赞同的目光,一口气憋在胸口,最终狠狠一抱拳:“……服!”
“好。”林墨点头,“罚已明。现予你机会,若你接下来三日,操练无过,且能带领全什在‘小队疾驰射箭’科目中拔得头筹,这大过可抵为小过,罚没的赏赐也可发还一半。如何?”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指明了补救方向。胡三眼睛一亮,不服气变成了争胜心:“当真?”
“书记记录在案,全场弟兄见证。”林墨朗声道。
“好!林先生瞧好了!”胡三一扯缰绳,回归本队,竟开始主动整顿起手下骑兵的队列来。
一场可能的冲突,被化解为一次树立规则的示范。高顺看向林墨的眼神,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分认可。此法虽略显迂回,但似乎……更能让这些骄兵悍将心服。
林墨深知,这仅仅是开始。他白天泡在校场和营区,晚上则在油灯下整理记录,将发现的问题、士卒的反馈、可行的调整写成条陈,有时送至陈宫处商议,特别重要的则直呈吕布。
吕布对这些“琐事”起初不耐,但听过两次林墨结合实例的汇报后,也渐渐品出味道。尤其是听到“胡三之事”的处理经过,吕布大笑:“这厮是个刺头,以往没少挨鞭子,没想到被你拿捏住了。嗯,有理有据,还能让这厮拼命,有点意思。”
这一日傍晚,林墨刚从步卒营区查看回来,满身尘土。陈五来报:“林先生,张辽将军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相询。”
张辽?林墨心中一动。这位未来威震逍遥津的名将,目前似乎颇为低调,不涉入内部纷争,只专心打理本部兵马。他找自己何事?
张辽的营区在军营西侧,相对独立。帐内陈设简单,张辽正在擦拭自己的长戟,见林墨进来,起身相迎,态度温和:“林先生,冒昧相请,请坐。”
“张将军客气。”林墨坐下,暗暗打量。张辽年约三十,面容刚毅,目光沉稳开阔,与侯成宋宪的骄矜、高顺的冷硬皆不相同。
“请先生来,是有一事请教。”张辽斟了碗水递给林墨,“近日观先生与高将军整肃军纪,某深以为然。只是……此法推行,重在持之以恒,且需上下一心。如今仅限亲卫骑与部分步卒,他日若推至全军,阻力恐非今日可比。先生可有长远之虑?”
张辽不问具体操典,直接点出制度推行的核心难点——可持续性与阻力扩大。这让林墨精神一振,知道遇到了真正有战略眼光的明白人。
“将军所虑极深。”林墨诚恳道,“墨亦知此事艰难。故而,当前只在两部试行,意在培育样板,树立标杆。待亲卫骑与试点步卒营风貌一新,战力可见提升,温侯亲眼得见好处,其余诸将即便心中不服,也难公开反对。届时,再以‘推广成法’为名,徐徐图之,阻力会小很多。”
“样板……标杆……”张辽沉吟,“先生是欲‘立木取信’?”
“正是此意。”林墨点头,“此外,墨正与陈军师商议,草拟一份更详细的《劝将书》,将整军、立信、扎根之利,结合古之名将治军典故,以及……未来图谋徐州乃至更远大基业的需要,向各位将军剖析明白。非为说教,而是陈明利害大局,求同存异。”
张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生思虑周详。辽有一言,或可补充。”
“将军请讲。”
“先生之法,重‘记功记过’,此乃明赏罚之基,甚好。”张辽缓缓道,“然军中士卒,尤其新附之众,所求者不过‘公平’二字。先生既立规矩,便须确保执行规矩者,自身亦受规矩约束。尤其是……各级军官。若军官可随意解释规矩,或自身违例而不究,则规矩立成空文,反失人心。”
林墨心中一震。张辽这话,直接点破了未来可能的最大隐患——执法者的特权与腐败。自己目前只着眼于士卒层面,尚未深入触及军官阶层,尤其是侯成、宋宪这样的将领。
“将军金石之言!”林墨郑重拱手,“墨谨记。日后完善规章,必加入对军官的监察与考绩条款,并设法设立独立于各部的督察人员,直属于……或可由温侯直辖。”
张辽微微颔首:“先生能听进此言,辽心甚慰。治军如治水,堵不如疏,然若无坚固堤坝(规矩)与公正的疏浚者(执法者),水终将泛滥。先生任重道远。”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认可和隐晦的支持。林墨知道,自己可能赢得了这位关键将领的初步好感。
离开张辽营帐时,暮色已深。林墨心中既感振奋,又觉压力更重。张辽的支持宝贵,但他指出的问题更是迫在眉睫。军官阶层的阻力,恐怕很快就会以更具体的形式出现。
果然,没过两日,麻烦来了。
试行新规的步卒营中,两名分属不同派系(一为并州旧部,一为河内新附)的队率,因争夺一批新到的皮甲分配发生争执,最终演变为两部数十人的械斗。这一次,高顺迅速弹压了下去。
但事后追责时,两位队率却互相推诿,都声称是对方先动手,自己部下只是“自卫”。而他们各自的上级,一位是并州系的营司马,一位是河内籍的校尉,也各执一词,明里暗里维护自己人。
事情报到了林墨和高顺这里。按新规,聚众械斗是重过,带头者必须严惩。但惩处谁?若处理不当,立刻会被解读为偏袒某一方,让刚刚有所缓和的籍贯矛盾再次爆发,也让新规的公正性受到质疑。
高顺的意思很简单:“皆罚。涉事队率各杖二十,降为普通士卒;参与械斗者,皆记大过,罚役。”
林墨却摇头:“高将军,如此虽显公正,但难以服众。双方都会认为惩罚是‘各打五十大板’,自己受了委屈,对方占了便宜。必须查明事实,分清主次。”
“如何查?人人各执一词。”高顺皱眉。
林墨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就当众查。请温侯、陈军师,以及营中司马、校尉以上军官到场。将涉事双方隔开,分别问询细节:何时、何地、因何争执、谁先动手、动用何兵器、何人受伤、伤在何处……再比对双方口供、伤情与现场痕迹。谎言或许能骗人,但细节对不上。只要找出关键破绽,主次自分。”
“当众审讯?”高顺目光一闪。这法子不仅是为了查明真相,更是要将整个裁决过程公开化、透明化,做给所有士卒看。
“是。”林墨点头,“不仅审,审出的结果、依据的规矩、做出的惩罚,都要当场大声宣告,并记录在案,张贴公示。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规矩面前,无人可欺,无理难遁。”
高顺沉默片刻,抱拳:“顺,这就去安排场地,并禀报温侯。”
一场普通的军中纠纷,因涉及新规的公正性,被上升到了公开裁决的高度。消息传开,全军瞩目。
林墨知道,这是新规面临的一次大考。过不了这一关,之前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裁决日,定在次日午时,校场点将台。
春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点将台下黑压压站满了被召集来的军官和士卒代表。吕布高坐台上,面色沉静。陈宫坐在侧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侯成、宋宪、张辽、魏续等将领分立两侧。高顺全身甲胄,按剑立于台前。林墨则站在高顺身旁稍后的位置,一身朴素的文士袍,在满场甲胄中格外显眼,也承受着无数道目光的审视。
两名涉事队率被押到台前,分开跪地。他们各自的上级,那位并州营司马和河内校尉,也面色紧张地站在一旁。
林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吕布和全场,朗声开口。
规矩的威信,能否立住,便在今日。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