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足之难,营啸余波
林墨的新“居所”是紧邻陈宫营帐的一顶小帐,比关押他的厢房宽敞些,但也仅有一席、一案、一灯而已。薄薄的毡毯挡不住春夜的寒气,远处军营的刁斗声和巡夜马蹄声清晰可闻,时刻提醒他身处何地。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昏暗的油灯,用陈宫帐下小吏送来的简陋笔墨,在粗糙的麻纸上快速记录。记录今日帐中应对的得失,记录吕布、陈宫话语中透露出的性格碎片,更记录下那些按刀将领的面容特征——根据位置和气质推测,那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水的,应是张辽;另一位始终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松的,多半是高顺。
直到深夜,他才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现代研究员严谨的思维模式与这具身体残留的乱世求生本能,仍在不断冲突、融合。
笃、笃、笃。
规律的敲击声将林墨唤醒。天刚蒙蒙亮,帐外传来陈五压低的声音:“林先生,卯时二刻了。军营已起灶,陈军师请您过去一同用朝食,随后去校场。”
林墨迅速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整理好粗布衣衫。掀帐而出,清晨凛冽的空气夹杂着柴火和粟米粥的气息扑面而来。陈五抱着戟站在一旁,眼神比昨日恭敬了些。
“有劳。”林墨点头示意,走向陈宫大帐。
帐内,陈宫已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两碗粟粥,一碟盐渍藠头。他示意林墨坐下,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昨夜歇得可好?”陈宫舀起一勺粥,语气像寻常寒暄。
“比逃难时席地幕天,已是云泥之别。”林墨谨慎回答,也端起粥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温热。
“林先生昨日帐中高论,宫思之半夜。”陈宫慢慢吃着藠头,话锋却一转,“‘立信、扎根、建制’,道理甚正。然则,知易行难。譬如这整顿军纪,先生可知,温侯麾下并州旧部、河内新附、兖州追随者,乃至沿途收拢的流民壮勇,派系繁杂,积习已久。前次成廉将军力行约束,已颇有怨言。若骤然以严法加之,恐生变故。”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试探。陈宫想知道,这个空谈大道理的书生,是否了解执行的难度和风险。
林墨放下粥碗,正色道:“军师所虑极是。骤变易生乱,此乃常理。墨所言‘整肃’,亦非求一步到位。可先从温侯中军亲卫骑队入手。此部最为精锐,亦最为显眼,若能令其军容整肃、秋毫无犯,则表率既立,余部观之,或可潜移默化。即便有怨,也限于小范围,易于掌控。”
“亲卫骑队?”陈宫抬眼,“那是侯成、宋宪二将统领,皆是温侯并州老人,素来骄横。你以客卿身份,如何动得?”
“不动其将,只明其规。”林墨早已想过,“墨只需温侯一道手令,准许墨于亲卫骑队中宣讲军纪、记录功过,并设三五‘军纪督查’,由士卒公推,专司记录违纪琐事,呈报温侯与统领,不予处置之权。如此,既不过分触犯侯、宋二位将军权柄,又能将‘规矩’二字,日日悬于士卒眼前。久之,习惯自成。”
陈宫沉吟。这法子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宣讲、记录、公推督查,都是在不动声色地灌输规则意识和集体监督的概念,比单纯靠将领个人威望或粗暴惩罚,更持久,也更深入。
“先看看吧。”陈宫未置可否,“用完饭,随我去校场。今日温侯要观操练。”
校场位于小沛城东,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平地。晨曦中,数千士卒已然列队,但阵型略显松散,嘈杂声不断。各色旗号混杂,衣甲兵器也新旧不一,确实如陈宫所言,是支拼凑起来的队伍。
吕布高踞在校场北面的土台上,大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张辽、高顺、侯成、宋宪、魏续等将领按序站在台下两侧。林墨跟着陈宫,默默站到文吏队列中,毫不引人注目。
操练开始。并州旧部组成的骑兵队列还算齐整,冲锋演练颇有声势,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但步卒操练就混乱得多,号令响应迟缓,阵型变换时甚至自己人撞在一起,引来阵阵哄笑和军官的斥骂。
吕布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本人是骑兵战的天才,对步兵协同本就不甚看重,但眼前这乱象,显然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停!”一声暴喝如雷炸响,震得全场一静。
吕布站起身,指着下面乱糟糟的步卒方阵,脸色铁青:“练的什么狗屁东西!带队校尉何在?”
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连滚爬爬跑上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末……末将在!”
“你带的兵?”吕布怒道,“阵不成阵,伍不成伍!本侯养着你们,是等着上阵送死吗?!”
“温侯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新附的河内兵和流民兵太多,不听号令,器械也不足……”校尉慌忙辩解。
“器械不足?”吕布气极反笑,“是老子没给你抢,还是你没本事去抢?乱世之中,饿死胆小的!自己没本事,倒怪起兵源来了?”
那校尉汗如雨下,不敢再言。
台下,林墨默默观察。他能理解吕布的愤怒,但更看清了问题核心:缺乏统一的训练标准、明确的晋升阶梯和基于军功的公正赏罚。仅靠主君的威严和恐吓,只能维持表面服从,无法锻造真正的战斗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步卒方阵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推搡。似乎是并州老兵与河内新兵因为站位拥挤发生了口角,迅速升级为拳脚相向。混乱像瘟疫般蔓延,瞬间有数十人卷入斗殴,场面失控。
“反了!”吕布勃然大怒,抓起靠在台边的方天画戟,“亲卫骑,给老子把闹事的全都拿下!敢反抗者,杀!”
侯成、宋宪连忙应诺,率亲卫骑兵轰然冲出,马蹄如雷,直扑混乱的步卒方阵。骑兵冲进步兵群中,马鞭、刀鞘劈头盖脸打下,试图强行镇压。
然而,这粗暴的介入却像火上浇油。部分被打的河内兵和流民兵本就心怀怨愤,此刻见骑兵毫不留情,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
“并州佬欺负人!”
“跟他们拼了!”
“当兵吃粮,凭什么只打我们!”
混乱迅速扩大,从几十人的斗殴,演变成数百人的营啸前兆。一些士卒开始抢夺兵器,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侯成、宋宪的骑兵在混乱的人堆里也施展不开,反而被拖下马几人。
土台上,吕布脸色铁青,握戟的手指节发白,眼中杀意沸腾。张辽、高顺等将也纷纷按剑,神情凝重。一旦演变成全面营啸,就算能镇压下去,也必是血流成河,元气大伤。
陈宫急道:“主公!快令鸣金,让各部退回本营,隔离乱兵!再令高顺将军率陷阵营弹压首恶,切勿扩大!”
吕布咬牙,正要下令。
“温侯!”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林墨走出文吏队列,对着吕布长揖一礼:“可否容墨一试,平息此事?”
“你?”吕布狐疑地看着他,“乱兵当前,你一个书生,如何试?”
陈宫也急道:“林先生,此刻非逞口舌之时!”
“非是口舌。”林墨语速加快,指向校场中正在被亲卫骑兵追打、最激愤的一群流民兵,“请温侯即刻下令:第一,亲卫骑停止追打,后退二十步结阵警戒。第二,请温侯亲口许诺——凡放下兵器、停止斗殴者,无论何籍,今日之事,只究首恶,不问胁从,且伤者给予医治!第三,请高顺将军率陷阵营,不是弹压,而是隔开斗殴双方,护卫医官入内救治伤员!”
三条建议,条条与当前“武力镇压”的思路相悖。吕布眉头紧锁。
“主公!”陈宫却目光一闪,急声道,“林先生此策或可一试!乱兵激愤,源于不公与恐惧。若强力弹压,恐使其狗急跳墙,酿成大乱。先行安抚,分化瓦解,再图后治,乃上策!”
吕布看着台下越来越乱的场面,又看看目光坚定的林墨和附议的陈宫,终于狠狠一跺脚:“好!就依你!鸣金!侯成、宋宪,给老子退回来!高顺,带陷阵营上去,按林墨说的做!还有,传老子的话:放下兵器者,不究!伤者,医治!”
铛——铛——铛——
急促的鸣金声响彻校场。正追打得兴起的侯成、宋宪一愣,虽不情愿,还是勒马后退。
同时,吕布那洪亮的声音借助土台高处,清晰地传了下去:“都給老子住手!本侯有令:现在放下兵器、停止厮斗的,老子只抓带头闹事的,其他人概不追究!受伤的,立刻给抬下去医治!高顺!”
“末将在!”高顺抱拳,声音冰冷无波。
“带陷阵营,隔开他们,保护医官救人!”
“遵命!”
陷阵营,这支沉默的军队,始终在校场边缘整齐列队,仿佛与周围的混乱无关。得到命令后,高顺只一挥手,数百重甲步兵便如一道黑色的铁墙,迈着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步伐,轰然插入混乱的战场。
他们没有挥舞兵器,只是用巨大的盾牌和紧密的队形,强硬而有序地将斗殴的人群分割、推离。那股如山如岳、无可撼动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大部分头脑发热的士卒。
与此同时,随军的医官和辅兵在陷阵营的护卫下,快速进入场中,将倒地呻吟的伤员抬出。吕布“只究首恶、医治伤者”的命令,也被各级军官高声重复。
反抗的意志,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消弭。看着后退的骑兵,看着只是隔离而非砍杀的陷阵营,看着被抬走的同伴,大多数参与斗殴的士卒犹豫了,手中的棍棒、石头慢慢放下。几个带头鼓噪、试图反抗陷阵营的悍卒,被高顺亲自带人干脆利落地拿下,堵嘴捆翻在地。
不到一刻钟,一场可能席卷全营的骚乱,竟被硬生生遏制、平息下来。校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员的呻吟,以及陷阵营盾牌顿地的沉重回响。
土台上,吕布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林墨的眼神,彻底不同了。如果说昨日是欣赏其见识,此刻,则带上了几分对“急智”与“有效手段”的认可。
陈宫也深深看了林墨一眼,低声道:“先生临机应变,分化安抚,宫佩服。”这话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看重。
林墨却并未放松。他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但根源未除。
“温侯,乱象虽平,隐患犹在。”林墨趁热打铁,上前一步,“今日之乱,表面是籍贯之争,实则是军纪不彰、赏罚不明、归属感缺失。若不从根本上着手,他日战阵之上,此类隐患,恐酿成大祸。”
吕布此刻心绪未平,闻言点头:“你说的有理。依你看,该如何着手?”
“墨恳请,就从亲卫骑队与今日闹事最甚的步卒营开始。”林墨清晰说道,“请温侯准许墨与高顺将军协作,于这两部中,试行‘练兵新规’与‘功过簿记’之制。明确操练科目、进退号令;每日记录士卒操练勤惰、遵纪情况;设立‘纠察’,专司记录日常违例小事,不涉刑罚,只做公示与累积。同时,公示最基本的赏罚条令,尤其要申明,战功与违纪,将作为未来授田、赏赐、升迁的首要依据,与籍贯出身无关。”

他句句不离“记录”、“公示”、“依据”,将现代管理的透明化、制度化理念,包裹在古已有之的“考课”、“军功”外壳之下。
吕布听懂了大概,觉得这法子虽然繁琐,但似乎比单纯打骂更“有章法”。他看向高顺:“高顺,你觉得呢?让你和林墨一起弄这个。”
高顺抱拳,声音依旧冷硬:“顺,只知练兵。林先生所言诸项,若有助于令行禁止、明辨功过,顺愿配合。”他治军极严,对林墨强调纪律和公平的思路,并无抵触。
“好!”吕布拍板,“就让你二人试行!需要什么,找公台调配。侯成、宋宪,你们俩也给老子听着,配合林先生和高将军,把老子的亲卫骑,练出个真正的样子来!”
侯成、宋宪连忙应诺,看向林墨的眼神却颇为复杂,既有对平息骚乱的些许感激(毕竟闹大了他们也有责任),更有对即将被插手部属事务的隐隐不快。
林墨全当未见。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赢得吕布的点头只是第一步,要将纸上规章变成军中铁律,需要智慧,更需要水滴石穿的耐心和关键时刻的强硬。
他走下土台,踏过一片狼藉的校场,走向已被陷阵隔离开、兀自惴惴不安的那些步卒。阳光逐渐强烈,将他瘦削的身影拉长。
立信之始,不在宏篇大论,而在每一次冲突的平息,每一处不公的矫正,与每一次承诺的兑现。
高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陈宫望着两人背影,捻须不语,眼中思绪万千。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