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全体国民注意,请全体国民注意。”
广播里的女声平稳得像教务主任在宣布期末考试安排,每个字都切割得方正正。
“国家防护罩能量剩余:1小时17分钟。根据《紧急状态法》第三章第九条,现启动‘山海计划’全民传送程序。”
粉笔“啪”地掉在讲台边缘,断成两截。
赵真真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粉笔灰的手指,又抬头看向黑板——那道二次函数解析式还差最后两步就能解出顶点坐标。她上周刚教同桌顾茜画这类抛物线,说“就像彩虹,不过是用数字编织的”。
教室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第一声尖叫从后排炸开。
“是真的!我爸妈刚才发消息说——”男生举起手机,屏幕却在这一刻骤然黑屏。不止他的,所有手机、平板、智能手表,在同一瞬间熄灭。只剩下墙上的广播喇叭还在工作,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械心脏。
“请所有公民立即停止当前活动,按照工作人员引导,前往最近的D级传送广场。重复,这不是演习——”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得不真实。操场上的篮球滚到一半停住,体育老师手里的哨子掉在地上,被一个奔跑的男生踩过,发出塑料碎裂的脆响。
赵真真转身面对教室。
四十二张课桌,四十二张惊恐的脸。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定格在四个空座位上。
第四排靠窗,三排第七座,五排第二座,六排第五座。
空了。
陈阳、崔宇、王睿、凌峰。
十分钟前下课铃响时,这四个人还凑在教室后门嘀咕:“‘雷神托尔’昨晚直播单挑变异巨蜥,听说打爆了三栋楼!”“网吧有回放!”“快快快!”
然后就溜了。
“班长……”同桌顾茜抱着书包挤过来,声音在抖,“我们怎么办?”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肋骨都在发疼。
“所有人!”她的声音清亮地劈开恐慌,“按学号排成两列!学委点人数!体委维持秩序!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下楼时靠右侧,扶手抓稳别推挤!”
一连串指令像背书一样流畅。她是初二(3)班的班长,从初一当到现在,组织过三次消防演习、两次防震演练。老师总夸她“有条不紊”。
可这次不是演习。
走廊已经变成了奔流的河。尖叫声、哭声、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因为人群踩踏震动而嗡嗡作响。赵真真把本班队伍护在墙边,用身体挡住推搡的人流。一个低年级女孩被撞倒,她弯腰拉起来,塞回对方班级的队伍里。
经过教师办公室时,她瞥见一道红色身影。
“陶老师!”
陶翠萍抬起头。三十出头的女教师今天罕见地穿了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但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红色薄外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她正把一个急救包斜挎在肩上,动作稳得像在准备周末登山。又从抽屉里摸出两支红色圆珠笔——批改作业用的那种,笔帽已经磨损——别在外套口袋上。想了想,再抓起讲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塞进背包。
“陈阳他们四个在对面网吧。”赵真真挤到门口,语速飞快,“我去找——”
“你是班长。”陶翠萍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住少女的脚步,“你的职责是带其他同学安全上车。那四个,我去。”
“可是老师你一个人——”
“赵真真。”陶翠萍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太轻柔,和窗外越来越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形成诡异的反差。“还记得我开学第一课说的话吗?”
少女怔了怔。
开学第一课。九月初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教室,新发的课本墨香还没散尽。陶翠萍站在讲台上,没讲语文,没讲数学,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勿以善小而不为

勿以恶小而为之
她说:“成绩很重要,但做人更重要。以后你们会懂。”
“我记得。”赵真真声音发紧,“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
“为之。”陶翠萍接过话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现在,你的‘善’就是完成你的职责。明白吗?”
她说完,转身冲出办公室,红色外套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簇逆行的火。
赵真真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咬了咬下唇,转身继续带队。
校门外,世界正在被重新书写。
三辆军用公交车呈“品”字形停靠在临时划出的警戒线内,车身是迷彩色,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普通公交车——窗户上“18路”“开往火车站”的贴纸还没撕干净。引擎低吼着喷出淡灰色的尾气,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
穿着迷彩服的引导员站在车顶,用扩音喇叭吼:“育才中学的学生!到这里集合!按班级顺序!快!”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一遍遍重复。
阳光白得发烫,烫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有烧焦的橡胶味、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某种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
赵真真站在二号车踏板上,手里攥着班级花名册和一支铅笔。每上一个同学,她就在对应名字后面打一个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茜,到。”
“张明,到。”
“刘小雨,到……”
三十八个勾。还缺四个。
“赵真真,上车!”引导员第三次催促,这次是对着她的脸吼的,“倒计时不到一小时了!”
“再等等,还有四个同学和陶老师。”她踮脚张望马路对面——那排花花绿绿的招牌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极速网吧、星光台球、快乐柠檬。平时老师三令五申不准去的地方,此刻像黑洞,吸走了她的同学和老师。
“等不了了!防护罩——”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
不是军车,不是公交。
是一辆深灰色的城市SUV,车身上沾满泥点和可疑的暗色污渍。它撞开临时设置的塑料路锥,冲上人行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悲鸣。
车门弹开。
两个少年跳下车。
高的那个穿着一中高中部的蓝白校服,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突出的锁骨。他面无表情,但额角有汗,鬓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背包,带子快断了,被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矮一点的那个也穿着同样校服,但上衣松松垮垮系在腰上,里面是件黑色T恤。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肘部,白色纱布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色团块。额角有新鲜的擦伤,血珠沿着颧骨往下滑,在下巴汇成一滴,砸在衣领上。
两人站定的瞬间,目光同时锁定赵真真。
“哥!”少女眼睛一亮,声音不自觉拔高。
钱彬——高三的钱彬,她的亲哥——把帆布背包扔回车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他没说话,只是快速扫过现场:军车、引导员、车上惊恐的学生,还有妹妹手里那份勾了三十八个名字的花名册。
“缺几个?”他问,声音低沉平稳。
“四个。陈阳他们去网吧了。”赵真真语速飞快,“陶老师去找了。你们怎么——”
“路上有点堵。”李煜——高二的李煜,她的继兄——咧嘴笑,虎牙沾了点血,显得格外锋利。他走到妹妹另一侧,很自然地把赵真真护在两人中间,“所以绕了点远路。”
他说“绕远路”的时候,绷带下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赵真真看见他指关节有破皮,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更奇怪的是,伤口边缘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在皮肤下流动,像细小的火星在血管里明灭,一闪即逝。
钱彬没多问,只是抬手按住妹妹的肩膀:“等。”
一个字,轻而重。
三兄妹并排站在车边,在涌动的人潮里形成一座小小的孤岛。钱彬在左,李煜在右,赵真真在中间。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站位,去游乐园时这样,去超市时这样,现在末日倒计时下,依然这样。
赵真真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还能看时间。
屏幕亮起:
防护罩倒计时:00:50:31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山海计划启动,请公民保持秩序。
她抬起头,望向网吧方向。
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被人拉开的。
窗帘缝隙里,有影子晃过。不止一个。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阳光却刺得眼睛生疼。
“别看了。”钱彬低声说,“老师会带他们回来。”
李煜活动了一下缠绷带的手臂,忽然问:“真真,你胸口那个……是什么时候别的?”
赵真真低头。
校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胸针。
造型很简单,就是一片羽毛的轮廓,材质像是某种哑光的金属,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枚胸针,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别上去的。
她伸手想摸,指尖触到的瞬间——
羽毛胸针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
像心脏的搏动。
一下,两下。
然后恢复冰凉。
“不知道。”她喃喃,“刚才还没有……”
钱彬和李煜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交换了一下。
倒计时在跳动:【00:49:18】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一声,两声,然后被更多的嘈杂淹没。
一个老太太抱着猫从校门口蹒跚走出,猫在怀里尖叫。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大叔扶住她,接过猫,两人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军车方向。
更远处,社区工作人员正挨家挨户敲门,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还有人在家吗?请立即撤离——还有人在家吗——”
秩序。混乱中的秩序。
赵真真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陶老师开学第一课说的另一句话:
“灾难像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她握紧胸口的羽毛胸针。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