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临A-12003”的红尾灯刚拐过街角,像一滴血溶进沸腾的人海。
那辆载着老人、孩子和猫的社区摆渡车,在赵真真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驶向广场深处。司机张师傅从车窗探出半截身子,朝路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挥手示意,让她跟上。
哨声就在这时响起。
“呜——!”
尖锐、急促、不容置疑。
迷彩引导员站在军车车顶,挥动荧光旗,旗面在炽热的空气里划出绿色残影:“校外人员立即登车!倒计时四十分钟封道!重复,倒计时四十分钟封道!”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钱彬抬手看表。
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父亲留下的,表盘玻璃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十一点方向斜划向中心——秒针颤抖着跳动,不太规律。表盘下方,嵌着的微型电子屏数字冷酷地跳动:
【00:39:47】
秒数还在减少。47、46、45……
“走。”他拎起赵真真的书包——那个印着卡通兔子、背带已经磨损的书包,“先去把老师找回来。”
话是对妹妹说的,但目光扫过李煜。一个眼神,无需言语。
李煜活动了一下缠绷带的手臂。纱布下,那些金色的火星似乎又亮了些,透过白色纤维透出微弱的光晕。他咧嘴笑,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呗。那四个活宝,肯定吓得腿软了。”
三人转身,逆着人潮,向马路对面移动。
这需要技巧。
钱彬走在最前面,用肩膀和手臂在人墙上撬开缝隙。他高三,一米八二,平时打篮球练出的体格在此刻派上用场。但他不推搡,只是侧身、错步、用身体隔开混乱的人流,为身后腾出通道。
赵真真在中间,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她的帆布鞋踩过一地狼藉:掉落的书包、摔碎的眼镜、一只孤零零的红色蝴蝶结发卡。她弯腰捡起发卡,想找失主,却被涌来的人流推得踉跄。
“别捡了。”李煜在她身后稳住她,“先找人。”
三人像逆流而上的鱼,缓慢但坚定地穿过马路。
阳光惨白,烫得皮肤生疼。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建筑物在热气中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空气里有烧焦的橡胶味、汗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静电感,让赵真真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像暴风雨前的寂静,但更诡异。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对面人行道时——
“轰!!!”
巨响从东侧传来。
不是爆炸,是某种结构坍塌的沉闷轰鸣。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粉碎的暴雨声、然后才是迟来的尖叫声。
三人同时转头。
广场东侧,临时设置的外围护栏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塌了三十多米。卡车侧翻,车厢里滚出成箱的瓶装水,在路面炸开,水流混着汽油蜿蜒成诡异的图案。
更糟的是,一辆120救护车被卡在倒塌的护栏和一辆黑色SUV之间。
救护车呈三十度倾斜,右前轮悬空,警灯碎了一地,蓝红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厢后门半开,能看到里面担架的一角,以及——
一只从车门边缘垂下的、苍白的手。
“操。”李煜低骂一声,已经改变方向。
钱彬只犹豫了半秒:“先救人。”
赵真真没说话,跟着两个哥哥跑起来。
现场比远处看到的更糟。
交警李骁的摩托横在路中,后轮还在空转。他本人正用肩膀抵住倾斜的救护车车厢,对着一部对讲机吼,脖子上青筋暴起:“D-7外环护栏塌陷!弃车堵路!急需人手!重复,急需——”
话音未落,救护车又下滑了五公分。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人牙酸。
“担架!担架卡住了!”车厢里传来女人的喊声,嘶哑但竭力保持镇定。
钱彬第一个冲过去,从另一侧抵住车厢。白衬衫瞬间被粗糙的铁皮边缘划开,血珠渗出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二——起!!!”
李骁、钱彬,加上两个刚刚跑来的路人——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哥,一个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四人同时发力。
肌肉绷紧,牙齿紧咬。
倾斜的车厢被硬生生扳回十五度。
就这十五度,够了。
“出来了!”车厢里的女人喊。
李煜已经拖出折叠担架,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次。他冲赵真真喊:“接稳!”
赵真真单膝跪在满是玻璃渣和水渍的地面,双手托住从车厢滑出的担架一端。担架上躺着个孕妇,肚子高高隆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
她的指尖碰到孕妇小腿皮肤的瞬间,感觉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脉搏——狂乱、微弱、像受困小鸟的撞击。
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属于正常生理的颤动。像微弱的电流在血管下游走,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苏醒。
“脐带绕颈三周!”跪在担架旁的女医生抬起头。她三十出头,白大褂上沾满血和灰尘,胸前名牌写着“林羡-急诊科”。“必须平卧!不能颠簸!”
她说话时手上动作没停:检查瞳孔、摸颈动脉、把听诊器按在孕妇隆起的腹部。听诊器另一端,胎心监测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快得让人心慌。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名牌“许荔”——把输液瓶高举过顶。塑料管在阳光下晃出刺目的光点,药液一滴、两滴,缓慢得残忍。
“血压70/40!”许荔声音在抖,“林医生,她撑不住了!”
林羡额头全是汗,一滴砸在孕妇手背上。她猛地抬头,目光锁定赵真真:“小妹妹,会扎针吗?”
“我——”赵真真喉咙发干。
“她在社区医院当过三个月志愿者!”李煜替她回答,语速飞快,“包扎、输液、基本急救都会!”

“好!”林羡从急救箱里翻出新的一套输液器材,塞到赵真真手里,“开放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快!”
没有时间犹豫。
赵真真接过东西。碘伏棉球、输液管、针头、胶布……这些她在社区医院摸过无数次,给老人扎针,帮护士配药,甚至旁观过一场小手术。
但那些都是演习。都是“如果”。
这是真的。
孕妇的手腕冰凉,血管因为失血和休克而塌陷。赵真真用碘伏棉球消毒皮肤,动作稳得自己都惊讶。她拍打手背,寻找那根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一次,没找到。
两次。
“深呼吸。”钱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教她解数学题,“你找得到。”
第三次,指尖感觉到微弱的搏动。
她撕开针头包装,排气——透明药液从针尖挤出,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然后进针。
角度、深度、感觉针尖刺破皮肤、进入血管的微妙阻力——
成了。
暗红色的回血涌进输液管前端。
“接上了!”许荔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羡迅速固定针头、调节滴速。药液开始流入孕妇体内,一滴,两滴,三滴……
胎心监测仪的“嘀嘀”声,渐渐慢了下来。
从疯狂的180,降到160,150……最终稳定在140左右。
孕妇的嘴唇,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好样的。”林羡看向赵真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救了两个人。”
赵真真瘫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手指、膝盖、甚至牙齿都在打颤。
“摩托!”李骁吼,“用我摩托做支点!把SUV拖开!”
他和钱彬、快递小哥、建筑工人一起,用拖车绳把SUV绑在摩托车后轮。引擎轰鸣,黑烟喷涌,SUV被硬生生拖出半米宽的空隙。
“上车!”李骁回头吼,“绿色通道已经清出来了!快!”
林羡和许荔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把孕妇转移回勉强扶正的救护车。临关门前,林羡冲赵真真竖起大拇指——拇指上还沾着孕妇的血。
“小妹妹,”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里世界见。”
救护车再次启动。鸣笛声响起,却哑了一半,像疲惫的鲸歌,缓慢而固执地游向广场深处的蓝色光门。
赵真真看着它远去,直到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还有三十二分钟。”钱彬低头看表,声音沉下来。
他的白衬衫左袖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但他只是把袖子卷得更高些,露出小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刚才抵车厢时被铁皮划的。
李煜的绷带也渗出了新的血渍。金色火星在纱布下明灭的频率更快了,隔着布料都能看到微弱的光。
三人衣衫破烂,沾满血、灰、玻璃渣,但没有一个人提议休息。
“网吧。”钱彬只说了一个词。
继续逆流。
转过街角,混乱稍缓。
这里靠近社区服务站,人流的流向变得有序了些。路边停着一辆黄色社区摆渡车,车身上喷着褪色的“阳光号”字样,还有一行小字:孤老残幼专用。
后门开着,赵大妈正抱着最后一个航空箱下车。
箱子里,橘猫的叫声透过塑料孔传出来,急切又不安。
“小班长!”
赵大妈一眼看见赵真真,愣了半秒,随即笑出一脸深刻的皱纹。这个五十多岁的社区主任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套上沾着猫毛和泥土,但背挺得笔直。
“来来,帮大妈抬一手!”她招呼,“这最后一只小祖宗,死活不肯进箱!”
赵真真接过箱子。好重。猫在里面疯狂抓挠塑料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孤寡老人十七个、留守娃二十三个、残障三人、猫三十只——”赵大妈用袖套擦汗,动作麻利得像在报菜名,“全部到位,一个不少!”
她回头,冲驾驶座喊:“小张!关门,走!”
司机张师傅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专注——眉头微皱,嘴角抿紧,像在完成今天最后一趟必须准点的班车。
他朝赵大妈竖起大拇指,又看向赵真真三人,点了点头。
发动机轰鸣,摆渡车像一艘满载的方舟,缓慢而平稳地驶向D-7广场核心方向。
赵真真踮脚,透过车窗看进去——
前排坐着几位老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还在织毛线,针脚一丝不乱。中间是孩子们,大的抱着小的,没人哭闹。后排轮椅固定得稳稳当当,一个失去双腿的中年男人正帮旁边的老太太调整安全带。
车窗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一中校服的女生。
她低着头,膝盖上摊开一本物理习题集,手里的铅笔还在草稿纸上演算。车窗外是世界末日倒计时,她在解一道关于光速和相对论的题。
赵真真认识她。高三的学姐,常年年级第一。
车缓缓开走。
赵真真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沉重,也更……温暖的东西。
钱彬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再往前,人流越来越密,但声音诡异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仰着头。
赵真真跟着抬头,呼吸一滞。
天幕上,那道银白色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不再是细线,而是狰狞的裂口,边缘不规则地撕扯开,像无形的巨手在缓慢而坚定地撕裂蓝色的画布。
裂缝深处,不是黑暗。
是流动的光。银白色,冰冷,没有温度。光屑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在空气中燃烧成灰烬,消失前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像世界在流血。
扩音器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压过了所有杂音:
【00:31:25】
“请全体人员保持秩序,未成年人左侧通道,持证特殊工种右侧通道,普通公民中间通道——”
广场边缘,临时设置的铁马护栏被挤得变形,但还没倒。穿着各种制服的工作人员手拉手站成人墙,用身体维持通道形状。一个年轻的武警士兵被推搡得踉跄,帽子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拍拍灰,重新戴正,继续张开手臂。
秩序。混乱中的秩序。
赵真真穿过最后一道人墙,踏上D-7广场核心区域。
然后她停下了。
彻底停下了。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十四岁少女能理解的范畴。
广场中央,穹顶防护罩呈完美的半圆形倒扣下来,直径至少五百米。罩面不是实体,而是流动的幽蓝色波纹,像把整个海洋倒悬在头顶。波纹缓慢闪烁,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空气轻微震动。
而防护罩下,是精心规划过的临时城市:
冷链车、救护车、公交车、摆渡车呈放射状停靠,像花瓣围绕花蕊;
花蕊位置,是数十个物资分发点——成箱的瓶装水、压缩饼干、急救包堆成小山,志愿者在有条不紊地分发;
更外围,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连成片,穿白大褂的身影在里面快速移动;
儿童托管区用彩色塑料围栏圈出,老师带着孩子们唱歌,歌声稚嫩却响亮:
“一条大河波浪宽——”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广场正中心,防护罩最核心的位置。
一座门。
赵真真找不到别的词形容。那就是一座门。
五色巨石垒砌的巨门,目测超过二十米高,宽度足以让十辆卡车并排通过。金白、木青、水蓝、火赤、土黄——五种色泽的石头不是简单堆砌,而是像活物的骨骼般交错咬合,每一块石头的边缘都严丝合缝。
石料表面刻满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流动,随着某种古老而悠长的韵律明暗交替。金白色的纹路亮起时,像月光在冷金属上流淌;木青色的纹路亮起时,像初春枝条抽芽;水蓝色如深潭暗涌,火赤色如炭火明灭,土黄色如大地呼吸。
门正中,一枚直径至少五米的太极图腾在缓缓旋转。
黑白双鱼追逐,每转一圈,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芒依次从鱼眼中闪过,投下的光斑把下方等待的人群切成移动的彩虹碎片。
“那就是……”赵真真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传送门。”钱彬站在她身边,目光深邃得像在注视某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山海计划的核心。也是我们下一站。”
李煜把绷带尾端咬断,重新打了个更紧的结。他咧嘴笑,虎牙在五色光芒中闪了一下:
“走吧,去接老师,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门,眼神里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回家。”
话音刚落,网吧方向传来喊声。
玻璃门被撞开。
陶翠萍第一个冲出来。
她的红色外套左袖被完全扯破,从肩膀裂到手腕,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白色T恤。赤着脚——那双运动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脚底全是血和灰。
但她左手揪着陈阳的耳朵,右手拽着王睿的后衣领,像拎两只不听话的小鸡仔。力气大得惊人。
身后,崔宇和凌峰互相搀扶着跟出来。两人脸上又是灰又是泪,校服脏得不像话,崔宇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凌峰的鞋带断了,用透明胶带胡乱缠着。
但他们都活着。都回来了。
陶翠萍拖着四人冲到赵真真面前,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汗从额头流进眼睛,她眨都不眨,只是死死盯着三个孩子,然后——
笑了。
那种如释重负、带着疲惫却亮得惊人的笑。
“齐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快走。”
倒计时在她身后巨大的屏幕上跳动:
【00:28:17】
赵真真看着老师满是血污的赤脚,看着那件破掉的红色外套,看着老师口袋里那两支红色圆珠笔——一支的笔帽已经不知去向。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她总随身带着,因为李煜总受伤。
她蹲下身,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陶翠萍脚底最深的伤口上。
一个,两个,三个。
陶翠萍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就像开学第一天,这位安静的女孩第一次当班长时,她也这样揉过她的头发。
“走吧。”陶翠萍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跑。”
赵真真站起来,用力点头。
她转过身,面向那扇五色巨门。
胸口的羽毛胸针,在这一刻传来清晰的温热。
像在说:准备好了吗?
她握紧两个哥哥的手。
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