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芷夕在市妇幼医院的病房里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推门进来。
“阮女士,今天可以出院了。”护士拿着病历夹,声音温和,“回去后要好好休息,至少卧床一周。按时吃药,注意营养,不要碰冷水,也不要提重物。一个月内禁止性生活。”
每一条嘱咐,都像在提醒她刚刚失去了什么。
阮芷夕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喉咙很干,嘴唇起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点头这个动作都显得费力。
“家属来了吗?”护士问。
家属。
这个词让阮芷夕的心抽了一下。她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护士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花香——医院院子里种了几棵栀子,这个时节正开得热烈。那香味甜得发腻,钻进鼻子里,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身上的病号服宽大空荡,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下床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才站稳。柜子上放着她的包,还有一袋药。她打开包,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母亲周慧敏发来的:“夕夕,今天感觉怎么样?妈炖了鸡汤,晚上给你送过去?”
苏栀夏的:“姐妹,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随时待命。”
还有一条,来自傅时衍,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几点出院?我去接你。”
简短的八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冷冰冰的像在交代工作。
阮芷夕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重新按亮,打字回复:“十点。”

发送。
然后她给母亲回:“不用了妈,我回家休息就好。鸡汤明天再喝。”
给苏栀夏回:“没事,我自己可以。晚点联系。”
发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阳光那么亮,亮得刺眼。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也暖不起来。
九点半,她换好自己的衣服——还是三天前穿的那套,宽松的毛衣和深色休闲裤。护士来交代了最后注意事项,递给出院小结和病历。阮芷夕接过那些纸,折叠好放进包里。
十点整,她拎着药袋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两旁的病房里传来各种声音:婴儿的啼哭,产妇的呻吟,家属的交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隔着水传来。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她看见傅时衍站在大厅里。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车钥匙。看见她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药袋。
“走吧。”他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没有说“小心点”,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停留都没有。就像接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阮芷夕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子宫收缩的钝痛。她走得很慢,傅时衍却走得很快,两人之间渐渐拉开距离。
走到停车场时,傅时衍已经站在车边了。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行道树绿得浓郁,行人匆匆。阮芷夕靠在椅背上,看着傅时衍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个角度,这个表情,她曾经觉得很帅,很有男人味。
现在只觉得陌生。
“医生怎么说?”傅时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阮芷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要卧床休息一周,按时吃药,注意营养。”
“嗯。”傅时衍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妈昨天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了。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住院观察两天。”
妈。指的是柳曼卿。
阮芷夕心里冷笑。她这个婆婆,从结婚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现在她流产住院,柳曼卿连个电话都没打给她,只打给了儿子。而傅时衍的解释,轻描淡写得像她只是感冒发烧。
“她没说要来看看我?”阮芷夕问,声音很平静。
傅时衍皱了皱眉:“妈工作忙,你知道的。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别麻烦她了。”
不是什么大事。
流产,清宫手术,在他眼里不是什么大事。
阮芷夕转过头,看向窗外。眼眶热得发疼,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在这个男人面前,眼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车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傅时衍熄火,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动作流畅,却没有任何温度。
电梯上行时,密闭空间里的沉默更加压抑。阮芷夕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死去。
终于到了。
傅时衍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阮芷夕跟在他身后,踏进这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如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的拖鞋——那双粉色的、毛绒绒的拖鞋,不见了。玄关的鞋架上,只剩下傅时衍的几双鞋。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
“我的拖鞋呢?”她问。
傅时衍正在挂外套,闻言头也没回:“可能收起来了吧。你先穿客用拖鞋。”
客用拖鞋。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在这个家里,已经成了“客”?
阮芷夕没再问,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灰色的客用拖鞋,套在脚上。鞋底很硬,尺码也大,走起来空荡荡的。她拎着药袋往里走,经过主卧时,脚步顿住了。
主卧的门开着。
她看见里面的景象——床单被套都换过了,换成了深蓝色的那套,是傅时衍喜欢的颜色。而她常用的那套浅粉色的,不见了。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化妆品都被收走了,台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傅时衍的刮胡刀和一瓶须后水。
衣柜的门半开着,她能看见里面挂着的都是傅时衍的衣服。她那些连衣裙、衬衫、外套,全都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傅时衍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哦,主卧阳台漏水,要维修。我把你的东西暂时挪到客房了。你先住客房几天,等修好了再搬回来。”
阳台漏水?
阮芷夕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台地面干燥,墙面也没有水渍。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仔细检查。地面、墙面、天花板,都完好无损。五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没有任何漏水维修的痕迹。
她走回卧室,看着傅时衍:“哪里漏水了?”
傅时衍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说要修就是要修,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住客房就住客房,哪来这么多事?”
“我要看看维修单。”阮芷夕盯着他,“物业的维修通知,施工队的报价单,或者至少,维修工人的联系方式。既然是维修,总该有这些吧?”
傅时衍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语气更硬了:“阮芷夕,你刚出院,能不能别找茬?让你住客房是为了你好,主卧朝西,下午太阳晒,你现在需要静养。”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了你好。
阮芷夕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傅时衍,你当我瞎吗?阳台根本没有漏水,你就是不想让我住主卧,对不对?”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傅时衍恼羞成怒,“客房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要住就住,不住就回你娘家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主卧,砰地关上门。
那声巨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震得阮芷夕耳朵嗡嗡作响。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小腹的疼痛又袭上来,她扶着墙,慢慢挪到客房。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心更凉。
客房本来就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现在,她的东西被胡乱地堆在这里:衣服塞在衣柜里,塞得太满,柜门都关不严;护肤品化妆品堆在书桌上,瓶瓶罐罐挤在一起;她的书和设计稿散落在床上、地上,像被打劫过的现场。
没有整理,没有收纳,就是粗暴地“挪”过来。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三年,所有的痕迹,就这么被草草地塞进这个十平米的房间,像个多余的行李。
阮芷夕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是那种最便宜的弹簧床,躺上去能感觉到一根根弹簧硌着骨头。她记得刚结婚时,傅时衍说客房没人住,买便宜的就行。现在,她成了那个“没人”。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平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她躺下来,蜷缩着身体。小腹还在痛,一阵一阵的,像在提醒她那个失去的小生命。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梦里全是碎片:手术室的无影灯,傅时衍冷漠的脸,孟书妍倚在他肩上的笑容,还有血,很多很多的血,染红了她的裤子,染红了地板。
惊醒时,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阮芷夕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肚子饿了,但她不想动。就这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像沉在水底,透不过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傅时衍。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脚步声有些重。阮芷夕听见他进了主卧,关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又开了。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接着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
他在热饭。
没有问她吃不吃,没有给她留。就像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阮芷夕撑着手臂坐起来,小腹的疼痛缓和了一些,但全身还是酸软无力。她摸黑下了床,想去倒杯水喝。
拉开客房的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主卧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那种干渴的灼烧感。她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这个熟悉的厨房。
这里曾经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喜欢做饭,喜欢看着傅时衍吃她做的菜时满足的表情。三年,她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多少顿饭?煎炒烹炸,蒸煮炖焖,每一道菜都用心,每一次都期待着他的夸奖。
现在想来,那些期待多可笑。
客厅里突然传来手机铃声,是从主卧传出来的。傅时衍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阮芷夕放下水杯,悄悄走到主卧门外。
门板很厚,隔音不错,但傅时衍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隔着门,她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
“……书妍你别怕,没事的……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得很,闹不起来……”
阮芷夕的心猛地一沉。书妍。孟书妍。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
傅时衍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那种温柔,曾经只属于她,现在给了别人。
“我知道你担心……放心,那三十万早就转干净了,流水我都处理过,她查不到……设计稿的事你就咬死是借鉴,她没证据……我妈那边也打点好了,就算她闹到法院,也翻不起浪……”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阮芷夕的耳朵里。
三十万。设计稿。处理流水。咬死借鉴。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早就把她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转移财产,窃取设计,还要反咬一口说她没证据。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冲动。现在冲进去,除了争吵,什么都得不到。傅时衍不会承认,孟书妍更不会认。他们只会说她偷听,说她神经质,说她污蔑。
证据。她需要证据。
阮芷夕退回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到呼吸平稳下来,才摸到书桌前。
她的旧手机放在那里——那部苹果8,两年前换下来的,但还能用。她一直留着,当作备用机。
开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二。她点开录音软件,测试了一下,收音效果还不错。
然后她握着手机,再次悄无声息地走到主卧门外。
傅时衍还在打电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情绪有些激动。
“……你别说这种话,我怎么会不要你?等我把这边处理干净,就跟你好好在一起……她那边我会尽快解决,离婚是肯定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流产,如果马上提离婚,别人会说闲话……”
阮芷夕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她死死握着手机,对准门缝,按下录音键。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冷静的眼睛。
傅时衍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手机里:
“书妍,你听话,再等一段时间……那三十万我已经转到景悠的账户了,走的是公司备用金的名义,她查不出来的……设计稿你也别怕,就说是在公司资料库里看到的灵感,借鉴而已,构不成抄袭……我妈在法院有熟人,就算她起诉,也赢不了……”
“她现在身体虚,闹不起来……等过段时间,我会找机会跟她提离婚……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她一分钱都分不到……工作室的收入是婚后财产,我能分一半……到时候咱们就有钱结婚了……”
“你别哭啊……我心疼……好好好,明天晚上老地方见,我给你带那款项链,你上次说喜欢的那个……”
录音还在继续,但阮芷夕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关掉录音,保存文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客房。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录音文件显示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三分四十七秒。
足够毁掉一段七年的感情。
足够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足够让她从一场自欺欺人的梦里彻底醒来。
阮芷夕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没有哭。眼泪已经在医院流干了,在独自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流干了,在傅时衍说“不是什么大事”的时候流干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冷。冰冷的清醒,冰冷的恨意。
她点开手机,把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盘,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然后删掉手机本地的发送记录。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些光点里,有多少个家庭正在幸福地团聚?有多少个妻子正在等待晚归的丈夫?有多少个女人,像她一样,正经历着背叛和欺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软弱了。
孩子没了,婚姻死了,心也碎了。但她还活着。活着,就要把该讨的债讨回来,该算的账算清楚。
三十万。设计稿。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死去的孩子。
每一笔,她都要记着。
傅时衍,孟书妍,柳曼卿。
每一个人,她都不会放过。
夜很深了。主卧里的通话声早已停止,傅时衍大概已经睡了。他睡得很安稳吧?梦里是不是在规划着和孟书妍的未来?
阮芷夕躺回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那光很冷,但很亮。
就像她此刻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