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星期四。
清晨六点,阮芷夕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小腹的阵痛唤醒的。清宫手术后的宫缩痛还在持续,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子宫里缓慢地绞,每绞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她在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渐渐清晰起来的纹路。客房的窗帘不遮光,天色刚蒙蒙亮,房间里就渗进了灰白的光线。那些光映在家具上,映在胡乱堆放的她那些物品上,让这个拥挤杂乱的空间显得更加狼狈。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扯到伤口。床垫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主卧那边没有动静,傅时衍大概还在睡。昨天半夜她隐约听见他回来的声音,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洗漱的水声。他没有来客房看她,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就像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阮芷夕下床,穿上拖鞋。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往上窜。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母亲周慧敏发来的:“夕夕,今天感觉怎么样?妈炖了乌鸡汤,中午给你送过去?”
苏栀夏的:“姐妹,醒了没?需要什么尽管说。”
还有一条工作上的,来自助理张念初:“阮姐,澜庭府样板间的那批进口瓷砖供应商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付尾款。合同约定的付款期是明天。”
阮芷夕揉了揉眉心。
澜庭府那个项目是她工作室今年接的最大单子,一个高档小区的样板间设计。光设计费就有二十万,加上材料代购的佣金,利润很可观。但这个项目前期投入也大,她已经垫付了不少钱,包括那批进口瓷砖的百分之三十预付款。
尾款还有八万要付。
她给张念初回消息:“知道了,我今天安排。”
然后给母亲回:“妈,我挺好的,鸡汤晚上再喝吧,中午可能不在家。”
给苏栀夏回:“醒了,没事,等我处理完工作室的事再找你。”
回完消息,她放下手机,开始梳洗。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她用温水洗了脸,涂了点保湿霜,又找了支润唇膏抹上。做完这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傅时衍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那三十万早就转干净了……”
三十万。
她的婚前存款,正好是三十万整。
那是她工作这几年攒下来的,加上父母给的一部分嫁妆钱。结婚前,她特意去银行开了张新卡,把这笔钱存进去,作为自己的婚前财产。婚后她一直没动过,想着将来如果生孩子或者有什么急用,这笔钱能派上用场。
那张卡的U盾一直放在她工作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傅时衍知道她有这笔钱。结婚前她跟他提过,说这是她的“嫁妆”,也是她的底气。当时傅时衍还笑着说:“我老婆真能干,不过以后有我呢,这笔钱你就留着当私房钱吧。”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阮芷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点开银行官网,登录网上银行。
用户名,密码,验证码。
页面跳转,进入个人账户概览。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最常用的那张储蓄卡上——工资卡,余额还有三万多,是工作室最近几个项目的回款。她又往下扫,看到了那张婚前存款卡。
卡片尾号3782,中国银行。
她移动鼠标,点开账户详情。
页面加载,转圈,然后显示出来。
余额:871.26元。
阮芷夕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她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还是871.26元。
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次查这张卡余额是今年春节后,当时她还跟母亲说,这笔钱就放着不动,等将来有了孩子,可以用来请月嫂或者做教育基金。那时候卡里还有整整三十万。
这才过去三个多月。
阮芷夕的手开始发抖。她点开交易明细,选择查询时间范围:2024年1月1日至今。
列表加载出来,一条条记录往下滚动。
大多是些小额消费:超市购物,咖啡店消费,网购支付。每笔几十到几百不等,都是她日常的开销。她快速往下翻,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然后她看到了。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支出:298,000.00元。
余额:871.26元。
收款方:璟宸置业策划部备用金账户。
备注:项目应急款。
阮芷夕盯着那条记录,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眶发疼。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日期,确认金额,确认收款方。
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她在做什么?
她努力回忆。那天是周四,她应该是在工作室。那天下午她约了澜庭府的客户看设计方案初稿,会议从两点开到四点。会议结束后她还跟张念初讨论了修改意见,忙到晚上七点多才回家。
回家后傅时衍已经在家里了,还难得地做了晚饭——煮了面条,煎了两个蛋。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突然下厨。现在想来,那顿饭,是不是他心虚的表现?
她继续往下翻交易明细。四月二十五日之后,这张卡就没有大额交易了。那笔二十九万八的转出,是唯一一笔。
阮芷夕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全身发冷。
二十九万八。她的三十万婚前存款,就这么没了。被转到了璟宸置业的公司账户,备注是“项目应急款”。
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授权过这笔转账。
那张卡的U盾一直锁在她工作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她知道。傅时衍怎么会……
等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四月中旬,大概十五六号的样子,傅时衍跟她说过,小区物业要统一办理地下车库的车位产权登记,需要业主身份证原件。他说他的身份证前几天不小心弄湿了,正在补办,暂时用不了,想借她的身份证用两天。
她当时没多想,就把身份证给他了。
两天后他还回来时,还特意说了句“办好了,物业效率还挺高”。她接过身份证,随手放回了钱包,根本没检查。
现在想来,那两天,她的身份证在哪里?傅时衍真的拿去办车位登记了吗?
阮芷夕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小腹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等那阵刺痛过去,才抓起手机和包,往外走。
客厅里很安静,主卧的门还关着。她轻手轻脚地换鞋,开门,下楼。
早晨七点半,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散步了。阮芷夕匆匆走过,低着头,脑子里全是那条转账记录。二十九万八,项目应急款,璟宸置业策划部备用金账户。
她需要证据。需要银行的正式流水,需要确认这笔转账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开车去银行的路上,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早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那笔钱,是她工作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加班到深夜的辛苦费,有为了赶项目熬通宵的奖金,有父母心疼她给的生活补贴。每一分钱,都带着她的汗水和记忆。
现在,就这么没了。
被傅时衍,以“项目应急款”的名义,转走了。
车停在银行门口时,才八点十分。银行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有三四个人在等了。阮芷夕坐在车里,看着银行那扇紧闭的玻璃门,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哭,是证据,是真相。
八点半,银行开门了。
阮芷夕第一个走进去,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和身份证。银行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盯着叫号屏幕,心脏跳得很快。
“请A003号到3号窗口。”
阮芷夕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坐下。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表情很职业。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打印这张卡从四月一日到现在的详细流水。”阮芷夕把卡和身份证递过去,“还有,我想查一下四月二十五日那笔二十九万八的转账,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是谁操作的,在哪里操作的,需要什么凭证。”
柜员接过卡和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她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您是说四月二十五日那笔二十九万八的转出吗?”柜员抬头看她。
“对。”
“这笔交易是通过柜台办理的。”柜员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办理网点就是我们这个支行。办理时间是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柜台办理。
阮芷夕的心沉到了谷底。“需要什么凭证?”
“大额转账需要持卡人身份证原件,还有银行卡。”柜员说,“如果通过柜台办理,还需要持卡人本人在转账凭证上签字确认。”
身份证原件。签字确认。
“能查到是谁来办的吗?有监控吗?”阮芷夕的声音在抖。
柜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监控录像我们一般只保留一个月,而且调取需要公安机关或者司法机关出具相关文件。至于办理人……”她又看了看屏幕,“业务记录上只显示身份证信息和签字。从记录看,是持卡人本人办理的。”
“本人?”阮芷夕的声音尖利起来,“不可能!我那天下午根本不在银行!”
“女士,您别激动。”柜员放轻了声音,“我只是根据系统记录告诉您。系统显示,办理这笔转账时,使用的就是您刚才给我的这张身份证,签字也是您的名字。”
阮芷夕愣在那里,浑身发冷。
身份证。签字。
傅时衍借走她的身份证两天。而那两天里,他完全有机会模仿她的签名——他们结婚三年,他见过她签无数次名,要模仿,并不难。
“那……那U盾呢?”她还不死心,“这张卡绑定了U盾,大额转账不是需要U盾验证吗?”
“如果是柜台办理,就不需要U盾。”柜员耐心解释,“柜台转账只需要身份证、银行卡和签字。U盾是网银转账时才需要的。”
原来如此。
原来傅时衍早就计划好了。借走她的身份证,模仿她的签名,然后去银行柜台,以“项目应急款”的名义,把她三十万的婚前存款转走。
转到哪里?璟宸置业策划部备用金账户。
那个账户,是谁在控制?傅时衍是策划部主管,他有没有权限?
阮芷夕突然想起昨晚录音里傅时衍的话:“那三十万我已经转到景悠的账户了,走的是公司备用金的名义……”
景悠。傅景悠。傅时衍的堂弟。
所以这笔钱,从她的个人账户转到公司备用金账户,然后又被转到了傅景悠的账户?
“能查到这笔钱从璟宸置业备用金账户又转到哪里去了吗?”阮芷夕问。
柜员摇头:“抱歉,那是对方账户的信息,我们这里查不到。您需要去对方账户所在的银行查询,而且需要相关手续。”
阮芷夕沉默了。她看着柜员打印出来的流水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四月二十五日,支出298,000.00元,收款方璟宸置业策划部备用金账户。
证据确凿。
“女士,您还好吗?”柜员见她脸色苍白,小心地问。
阮芷夕摇摇头,拿起流水单和证件。“谢谢。”
她站起身,腿有些软,扶着柜台才站稳。一步一步走出银行,早晨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那几张流水单摊在副驾驶座上。
白纸黑字,像审判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点开昨晚录的那段音频。
傅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书妍,你听话,再等一段时间……那三十万我已经转到景悠的账户了,走的是公司备用金的名义,她查不出来的……”
“她查不出来的”。
多么自信,多么笃定。
是啊,如果不是今天工作室需要付款,如果不是她突然想起来查账,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笔钱没了。等发现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很久,久到所有痕迹都被抹平,久到再也追不回来。
阮芷夕关掉录音,把手机扔到一边。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哭,是愤怒,是恨,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剧痛。
七年感情,三年婚姻。
她以为就算爱情淡了,至少还有基本的尊重和底线。她以为就算他出轨,至少不会动她的婚前财产——那是她的底线,是她最后的保障。
可她错了。
傅时衍不仅动了,还动得这么彻底,这么狠。二十九万八,几乎全部转走,只给她留下八百多块钱。像打发乞丐,像嘲讽她的愚蠢。
而她呢?她还在为他的出轨痛苦,为流产的孩子伤心,还在想着这段婚姻要不要继续,还在给自己找借口,说他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手机震动起来,是张念初打来的。
阮芷夕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念初。”
“阮姐,供应商又来电话了,问今天能不能安排付款。”张念初的声音有些着急,“他们说如果今天付不了,那批瓷砖就不能保证按时到货,会影响施工进度。”
“多少钱来着?”
“八万。合同约定的尾款。”
八万。如果是以前,这笔钱她随时可以付。但现在,工资卡里只有三万多,婚前存款卡里只剩八百多。她所有的现金加起来,都不够付这笔尾款。
“我知道了。”阮芷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来想办法,下午之前一定解决。”
挂断电话,她看着车窗外。
银行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人牵着孩子慢慢散步,有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晒太阳。每个人都过着平常的日子,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
只有她,站在这里,突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不,不是一无所有。
她还有证据。
那段录音,这张流水单。
还有一颗已经死透的心,和从此不会再软弱的决心。
阮芷夕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没有回家,而是往工作室开去。
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三十万,她一定要追回来。
傅时衍,孟书妍,还有那个什么傅景悠。
每一个人,她都不会放过。
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冷,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温柔隐忍的阮芷夕。
她是失去孩子的母亲,是被背叛的妻子,是被盗走财产的受害者。
而这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