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有颜色的。
林砚对此深信不疑。他坐在忆栈工作室的皮质座椅上，眼前悬浮着数十个半透明的记忆光球——粉色的初恋悸动，蔚蓝的海边日出，金黄的麦田奔跑，还有灰蒙蒙的、无人问津的失落与遗憾。每一团光球里都封存着某个人生命中的某个瞬间，等待被租赁、被体验、被暂时拥有。
窗外下着雨，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已经过了闭店时间，但林砚没有起身。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取着今天最后一份记忆档案——一位老人六十年前的婚礼记忆。仪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风铃响了。
“有人吗？”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琴弦。林砚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裙，手里握着一根折叠盲杖，却没有展开。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却毫无神采，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珠子。
“我们已经关门了。”林砚说。
“我知道。”女孩没有离开，“我听说，这里能租到记忆。”
林砚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气质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位置。
“什么类型的记忆？”林砚问。他的职业习惯让他无法拒绝一个真正需要记忆的人——即使对方是个盲人。
女孩循着声音转向他，无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彩虹。”她说，“我想租一个看见彩虹的记忆。”
工作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窗。
林砚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女孩面前，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确定吗？视觉记忆对盲人的适配性很差，可能会引起神经不适——”
“我可以签免责协议。”女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多少钱都可以。”
林砚沉默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记忆租赁行业有不成文的规矩：不为先天性盲人租赁视觉记忆。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风险太大——大脑从未处理过视觉信号，突然输入完整的图像信息，轻则引发剧烈头痛，重则可能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
但眼前这个女孩显然不是先天失明。她的眼睛有受过伤的痕迹。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林砚问。
“十年前。”女孩说，“一场意外。”
十年。林砚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他想起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也是十年前。是巧合吗？
“为什么是彩虹？”他听见自己问。这已经超出了业务询问的范畴。
女孩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父亲说过，彩虹是天空的桥梁。连接着失去的和拥有的。”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盲杖，“下周是他的忌日。我想……至少能在记忆里，为他搭一座桥。”
林砚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她的表情很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几乎要冲破表面的沉静。
“进来吧。”他终于说。
女孩跟着他走进工作室，脚步有些迟疑。林砚没有去扶她，只是放慢了速度，让她能听清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盲人的听觉往往比常人敏锐得多。
“坐这里。”林砚指了指工作台前的椅子。
女孩摸索着坐下。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林砚注意到她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手腕上戴着一串很旧的银链子，链坠是一个小小的、翅膀展开的飞鸟。
“姓名？”林砚打开记忆租赁登记系统。
“苏念。”
“年龄？”
“二十五。”
“记忆用途？”
苏念沉默了几秒：“个人纪念。”
林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用途栏输入了“情感体验”。系统自动生成了标准合同和免责声明。他打印出来，把合同和笔推到苏念面前，然后意识到问题。
“需要我读给你听吗？”
“不用。”苏念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林砚这才注意到，合同用的是凸点盲文纸——他店里从来不备这种纸。
“你怎么知道——”他刚开口，就明白了。苏念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她确信自己会租到记忆。
这个认知让林砚有些不舒服。他不喜欢被人算计，即使对方可能只是做了充分准备。
苏念“读”完了合同，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工整得惊人，完全不像盲人写的。
“你需要哪种彩虹？”林砚把合同归档，转身面对记忆筛选仪，“雨后的？瀑布边的？还是人工喷泉的？”
“最普通的那种。”苏念说，“夏天的午后雷阵雨过后，在自家阳台上看见的那种。”
林砚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一下。最普通的记忆，往往最难找。因为太普通，很少有人会特意提取、保存、出租这样的瞬间。记忆库里的视觉记忆大多是极致的体验——登上山顶看见的云海，深海潜游遇到的鱼群，甚至是从太空俯瞰地球的震撼。
普通阳台上的彩虹？这就像要在珠宝堆里找一颗鹅卵石。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林砚说。
“我可以等。”
林砚启动了筛选程序。屏幕上开始滚动成千上万的记忆标签：毕业典礼、第一次亲吻、孩子出生、登上领奖台……他输入了关键词“彩虹”，结果立刻缩减到几百条。再筛选“居家”“阳台”“夏季”，只剩三十七个。
没有一个符合苏念的描述。
“没有吗？”苏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有一些相似的。”林砚调出几个最接近的记忆预览——山间民宿看到的双彩虹、游轮甲板上的海上彩虹、甚至还有极光与彩虹同框的罕见景象。
苏念摇了摇头：“太特别了。我想要……平凡的。”
平凡的。林砚咀嚼着这个词。在记忆租赁行业里，“平凡”是最不受欢迎的商品。人们花钱租记忆，租的是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人生，是超越日常的体验。谁会租一个在自家阳台上看彩虹的下午？
但他已经接了这个委托。
林砚扩大了筛选范围，取消了所有限定词，只保留“彩虹”。屏幕上弹出七百八十三个结果。他需要手动预览每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中更加明亮。苏念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林砚已经看了四百多个记忆片段。大多数质量很差——模糊的画面，晃动的手持视角，无关的旁白对话。有几个人确实在阳台上拍到了彩虹，但背景都是高楼大厦，不是苏念要的那种“自家阳台”。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晚上十点了。
“要不明天再来？”林砚说，“我继续找，找到通知你。”
苏念抬起头，“望”向他：“你累了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林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累了，不仅仅是眼睛的疲劳。每次长时间筛选记忆，都会有一种奇怪的倦怠感——像在无数个陌生人的人生碎片中游泳，游得太久，差点忘记自己是谁。
“有一点。”他实话实说。
“那再找十个。”苏念说，“如果还没有，我就明天再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林砚突然好奇起来——这个失明的女孩，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个看不见的记忆？
他点开了第四百八十一个记忆。
画面展开：一个儿童游乐场，旋转木马在转动，一个小女孩指着天空大叫“彩虹！”。不是这个。
第四百八十二个：沙漠绿洲，海市蜃楼与彩虹交织。不是。
第四百八十三个：婚礼现场，新娘抛花束的瞬间背后出现了彩虹。太刻意了。
林砚叹了口气，准备关闭系统。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关机键上，目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未分类碎片”。
那是记忆租赁师最头痛的东西：提取失败的记忆、信号中断的残片、或者客户临时反悔留下的半成品。通常这些碎片会被定期清理，但林砚总是拖延这项工作。碎片里有时会藏着意想不到的东西——某个被遗忘的细节，某个瞬间的真实情绪。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十几个文件。大部分都标注着“损坏”或“不完整”。林砚快速浏览着，不抱什么希望。就在他准备关掉文件夹时，一个没有标签的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创建日期：十年前。正好是他失忆的那一年。
林砚点开了它。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止了。
火。
满屏都是火。
炽热的、咆哮的、吞噬一切的火焰。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画面剧烈晃动，拍摄者在奔跑，喘息声粗重而急促。这是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记忆的主人正在火灾现场。
林砚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知道这场火。他梦见过无数次。
这是十年前那场夺走他部分记忆的火灾。
画面继续晃动。记忆的主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在火场里穿梭。燃烧的房梁倒塌，火星四溅。一声巨响——有什么爆炸了。画面突然翻转，记忆的主人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在浓烟与火焰的缝隙中，林砚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火舌已经舔到了她的衣角，浓烟将她包围。记忆的主人向她的方向伸出手——
画面戛然而止。
记忆碎片结束了。
林砚呆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凉。他的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控制笔。
那个小女孩的脸在浓烟中很模糊，但他看见了她的衣服——米白色的连衣裙。看见了她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个银色的飞鸟链坠。
林砚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苏念。
她仍然安静地等待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银链子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飞鸟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找到了吗？”苏念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轻声问道。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月光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林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那个画面——火焰，浓烟，还有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十年前的火灾现场。
苏念在那里。
而他自己——那段记忆碎片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林先生？”苏念微微歪头，无神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
林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还没有。”他说，“但我可能……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