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袭击发生后的第三天,他改变了作息规律。不再固定时间去忆栈,不再走相同的路线,甚至不再使用常用的那部手机。他在旧城区租了一间短租公寓,窗户对着防火梯,包里常备着便携警报器和防身喷雾——都是合法范围内能弄到的东西。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穿着合法的外衣。
第四天傍晚,他按照约定去城北一家老茶馆见一个人。李师傅,六十二岁,十年前是苏氏仓库的夜班保安。火灾当晚,他本该在岗。
林砚是通过层层关系才联系上这位老人的。中间人再三警告:“李老头嘴很紧,而且怕事怕得要命。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就再没提过苏氏半个字。”
茶馆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招牌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林砚推开门,风铃是老式的铜铃,声音沉闷。店里只有三张桌子,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但没倒出来喝。
“李师傅?”林砚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浑浊。他盯着林砚看了好几秒,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坐。”
林砚坐下。服务员端来另一壶茶,放下就离开了,全程没有看他们一眼。
“您知道我想问什么。”林砚开门见山。
李师傅的手有些抖。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斑驳的木桌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那天我请假了,不在。”
“但考勤记录显示您在岗。”林砚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是十年前苏氏集团的保安排班表。火灾当天晚上8点到次日早上8点,值班人员签名栏里,是“李国强”三个字。
李师傅的脸色白了。
“伪造的。”他声音更哑了,“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谁?”
“我不知道。”老人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那天我真的请假了。我老伴住院,我在医院陪床。有人冒用我的名字签了到。”
林砚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火灾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发生的。如果那天晚上仓库里真的没有保安,那谁给消防队开的门?谁确认的现场没有人员被困?”
李师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杯在托碟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不知道。”他重复着,像是在背诵,“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知道。”林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因为您后来改口了。最初的询问笔录里,您说那天晚上八点您确实到岗了,但九点左右接到一个电话,说您老伴病危,您就匆匆离开了。可医院的记录显示,您老伴那天病情稳定,根本没有病危通知。”
老人猛地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
“谁让您改的口供?”林砚问。
李师傅的嘴唇在颤抖。他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有人在监视。巷子里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们给了你封口费。”林砚继续说,“足够你老伴后续的治疗费,还有你儿子在老家盖房子的钱。条件是永远闭嘴。”
“你怎么……”李师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有我的办法。”林砚说,“我不需要您出面作证。我只想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刘梅,还有谁?”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茶馆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倒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投进来几道斜斜的光柱。
“有个年轻人。”李师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八点多来的,说是苏总的客人。我本来要登记,但刘经理——就是刘梅——亲自出来接的,说不用登记,直接带进去了。”
“什么样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穿得挺体面。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银色箱子。”李师傅回忆着,眼神飘向远处,“他们进了后面的小仓库,就是后来烧得最厉害的那间。”
“还有别人吗?”
“后来……大概九点半,又来了辆车。”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没开进来,停在巷子口。下来两个人,也进了仓库。其中一个……”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其中一个怎么了?”
“其中一个手上,有疤。”李师傅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这儿到这儿,很长一道疤。”
林砚的心脏收紧。和视频里接货的人一样,和工业区袭击他的人一样。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我九点接到电话,说我老伴不行了,就赶紧走了。走的时候……那几个人都还在仓库里。”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男人声音,说是医院的医生。”李师傅苦笑,“后来才知道,医院根本没打过那个电话。”
调虎离山。用假的紧急情况支走唯一的目击者。
“火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离开一个多小时后。”老人的眼神黯淡下去,“我在去医院的路上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回头看见那个方向的天都红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不知道是仓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如果我没走……如果我在那儿……”
“您在也没用。”林砚说,“他们既然计划好了,就不会留下活口。”
老人猛地看向他,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林砚打断他,“重要的是,您还知道什么?关于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有什么特征?”
李师傅努力回忆着:“他……他左耳后面,有个纹身。很小的纹身,像是个字母……‘M’?还是‘W’?灯光暗,没看清。”
“穿什么衣服?”
“灰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这些细节老人记得很清楚,显然那晚的场景在他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还有……他走路有点特别,右脚好像有点不方便,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砚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银色箱子有多大?”
“大概……”老人用手比划了一个尺寸,“这么长,这么宽。像装乐器的箱子,但更厚。”
“后来警察没找您问这些?”
“问了。”李师傅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但刘经理——刘梅——在场。她说那天晚上仓库根本没人,说我老糊涂记错了。还说如果我乱说话,就是诽谤,要告我。”
威胁。用法律做武器,封住知情人的嘴。
“您儿子现在在老家过得不错吧?”林砚忽然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眼神复杂:“房子盖起来了,娶了媳妇,生了娃……”
“那就好好过日子。”林砚站起身,从钱包里取出几张钞票压在茶杯下,“这顿我请。今天我没来过,您也没见过我。”
他转身要走,李师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冰冷,力气却大得惊人。
“小伙子。”李师傅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恳求,也有警告,“有些火,烧过一次就够了。别再把它点起来。”
林砚轻轻挣脱开来,没有说话。
他走出茶馆,巷子里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他走得很慢,耳朵却在捕捉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车辆的引擎声、某户人家的电视声、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
还有,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错觉。从他走出茶馆三十米左右,那个脚步声就出现了。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靠近,也不拉远。
林砚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老居民区,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他穿过一个开放式的小院,从另一头的通道出去。
脚步声还在。
他拿出手机,假装看导航,实际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举到肩部的高度。屏幕里,巷子后方二十米左右,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不是工业区袭击他的那个人。体型不同,走路姿势也不同。
但目的应该一样。
林砚继续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这条巷子通往前面的菜市场,晚上七点多,正是收摊的时候,人多眼杂。他快步走到市场入口,融入了人流。
市场里弥漫着鱼腥味和蔬菜腐烂的气味。摊贩们在收拾摊位,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箱子。林砚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还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像影子一样跟着。
林砚在一个卖调料的摊子前停下,假装挑选辣椒粉。摊主是个大妈,正扯着嗓子和隔壁摊讨价还价。林砚借着货架的遮挡,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液体——不是防身喷雾,而是高强度辣椒提取液,他自制的,比市售的辣度高几十倍。
他把瓶子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市场尽头是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大路的小巷,右边是死胡同。
林砚选择了右边。
死胡同尽头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筐和一辆破三轮车。墙壁很高,没有其他出口。他走到尽头,转身。
夹克男人跟着进来了。看到是死胡同,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惊慌,反而慢慢摘下帽子。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相貌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林砚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玻璃珠子。
“林砚先生。”男人开口,声音也很普通,“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谁?”
“这不重要。”男人向前走了一步,“重要的是话的内容:停止调查苏氏的事,停止接触苏念。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如果我不呢?”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动作很从容,像外科医生在做术前准备。
“您是个聪明人。”男人说,同时向前又走了一步,“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好奇心会害死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五米。胡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林砚背靠着墙,左手握着辣椒液瓶子,右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按下了警报器的开关。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砚会来这一手。
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
林砚猛地向前冲去,不是冲向男人,而是冲向旁边的塑料筐堆。他踢翻最上面的几个筐,里面的空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同时,他拧开辣椒液瓶子,向身后一甩——
辛辣的气雾在空气中炸开。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地后退,用手捂住口鼻。林砚已经翻过筐堆,跳上那辆破三轮车,借力向上一跃,抓住了墙头的边缘。
墙不高,两米五左右。林砚用力撑起身体,翻了上去。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巷子,堆着建筑垃圾。
他跳下去,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剧痛传来,但他没时间检查。警报器还在响,市场那边已经有人被惊动,传来了喊声和脚步声。
林砚一瘸一拐地冲出巷子,拦下一辆正好经过的出租车。
“去市中心医院。”他钻进车里,喘着气说。
车子启动。林砚从后窗看去,那个男人没有追出来。市场口聚集了几个人,在朝巷子里张望。
出租车驶入主干道,汇入夜晚的车流。林砚靠在座椅上,这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拿出手机,关闭了警报器。然后调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行信息:
“已接触李。有新线索:戴眼镜年轻人,左耳后纹身,右腿微跛,银色箱子。另有跟踪警告,非同一人。危险升级。”
发送对象是一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收到。建议暂停线下调查。刘已知晓你在查。”
林砚盯着这行字,然后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
车子停在市中心医院门口。林砚付了钱下车,但没有进医院,而是绕到医院后面的家属区。他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按了三楼的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谁?”
“林砚。来看苏念。”
短暂的沉默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与此同时,在城东的高档公寓里,苏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牛奶,已经凉了。继母刘梅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念念。”刘梅忽然开口,声音很温和,“最近是不是常出去?”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去听了几场音乐会。”
“一个人?”
“有时是护工陪着。”

刘梅放下文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我不是限制你出门,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外面那么乱,你又看不见……”
“我习惯了。”苏念说。
“习惯不代表安全。”刘梅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苏念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贵的牌子,但混合着某种药膏的味道——刘梅最近手腕有旧伤复发,在贴膏药。
“那个记忆租赁的地方,以后别去了。”刘梅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听说那种技术有风险,对神经不好。”
苏念抬起头,“望”向刘梅的方向:“您怎么知道我去记忆租赁?”
空气凝固了一瞬。
“护工告诉我的。”刘梅很快回答,“她也是关心你。”
但护工并不知道苏念去忆栈的真正目的。苏念只说是去“体验馆”,没说具体内容。
她在说谎。
“那地方不安全。”刘梅继续说,手轻轻搭在苏念的手背上,“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国外的专家,下个月带你去检查眼睛。最新的技术,说不定有希望。”
这话她说过了很多次。三年前说过,五年前也说过。但每次都是“下个月”,然后就没有然后。
“谢谢阿姨。”苏念轻声说,抽回了手。
刘梅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苏念听见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向酒柜。
开瓶器转动的声音,液体倒入玻璃杯的声音。
“念念。”刘梅的声音从酒柜那边传来,有些模糊,“你还记得你爸爸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得一点。”
“他是个好人。”刘梅说,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总觉得世界上都是好人。”
苏念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刘梅在看着她,那种目光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重量。
“有些人看起来是帮你,其实是在害你。”刘梅慢慢走回来,酒味随着她的靠近而浓郁起来,“特别是那些……打听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您指谁?”苏念问。
刘梅笑了,笑声很短促:“没指谁。就是提醒你,你现在的生活很安稳,不要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打扰了。”
她喝完酒,放下杯子。“早点休息。牛奶记得喝,我加了助眠的药。”
脚步声远去,卧室门关上。
苏念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她端起那杯牛奶,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牛奶的味道,确实有很淡的药味。
她没有喝,而是起身摸索着走向厨房,把牛奶倒进了水槽。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其他声音。
回到自己房间,她锁上门,靠在门后。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感觉。
刘梅在害怕。
害怕她想起什么,害怕她和某些“打听过去的人”接触。
而“某些人”里,一定包括林砚。
苏念摸索着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她的盲文笔记,还有一台老式的语音录音机——父亲留给她的,说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录下来。
她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第十三次尝试回忆。日期:10月23日。触发点:继母再次提及国外治疗,并警告我远离‘打听过去的人’。怀疑她在隐瞒关于父亲去世的真相。新线索:她手腕的旧伤,最近复发严重。那个伤是怎么来的?她从未说过。”
“另外:记忆租赁时的‘火’的幻觉,最近频繁出现。不再是单纯的火焰图像,而是伴随声音——金属碰撞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喊声……不确定是不是她的声音。”
她停止录音,把磁带倒回去一点,播放。
自己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平静,冷静,但深处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关掉录音机,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模糊的片段又开始闪现:火焰的光影在眼皮后跃动,浓烟的味道仿佛真实可闻,还有那个声音——
“快跑!”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焦急。
是谁?
她努力想要抓住这个声音,但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
苏念蜷缩起来,手指按住疼痛的部位。每次尝试回忆都会这样,像是大脑在抗拒,在警告她不要继续。
但如果不继续,她就永远活在别人编织的故事里。
永远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死,自己为什么瞎。
永远不知道,那个雨夜来租彩虹记忆的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暗。而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等待着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