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知道李师傅在害怕什么。
不是怕刘梅本人,而是怕她背后的那张网——那张能够轻易让一个老人的儿子失业、让一个家庭的生计陷入困境的网。所以当三天后李师傅主动联系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时,林砚并不意外。
“他、他们来找我了……”电话那头,老人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昨晚……有人敲我家门……”
“谁?”林砚站在短租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天色阴郁,像是要下雨。
“没开门……从猫眼看的……”李师傅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个人……其中一个手上……有疤……”
又是那个伤疤。
“他们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今天早上……我儿子打电话来……说他工作的厂子要裁员……名单上有他……”
威胁。不动手,不伤人,只是用最实际的方式提醒你:我可以随时毁掉你的生活。
“您现在在哪儿?”林砚问。
“不敢在家……在公园……”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嬉笑声和广场舞的音乐。
“哪个公园?我来找您。”
“不、不行……他们可能跟着我……”
“那就换个地方。”林砚快速思考,“您知道城西的老图书馆吗?已经废弃的那个。”
“知道……可是……”
“下午三点,我在后门等您。那里安全。”林砚顿了顿,“如果您不来,我就当您选择了沉默。但请记住——沉默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让做错事的人更肆无忌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砚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好。”李师傅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三点。”
同一时间,苏宅。

苏念坐在父亲书房的地毯上。这是她失明后第一次独自进入这个房间——十年来,刘梅总是以“保持原样纪念你父亲”为由,锁着这扇门。但昨天,刘梅去了邻市参加一个商务会议,要两天后才回来。
钥匙是从刘梅梳妆台最底层抽屉里找到的。苏念摸索了很久,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环,上面挂着三把钥匙。最大那把,齿痕复杂,和书房门锁匹配。
现在她在这里,周围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旧纸张、皮革、还有父亲生前常用的那种须后水的淡淡清香。即使过了十年,气味还在,像时光的幽灵。
她开始摸索。从书桌开始。抽屉里是整齐的文件,按年份分类。她一份份拿出来,用手指阅读上面的凸点标签——都是公司报表、合同副本、会议记录。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他喜欢在文件边缘写随笔,在便签上画小画,在笔记本里记下突然想到的诗句。他的书桌应该是个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地方,而不是这样冰冷的归档系统。
有人清理过。
苏念继续摸索。书架,一排又一排的精装书,大多是经济管理类。她一本本抽出来,翻看有没有夹着什么。直到第三排最右边,一本厚重的《资本论》抽出来时手感不对——太轻了。
她打开书。中间被掏空了,形成一个方形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笔记本。
父亲的字迹。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从纸张的触感、墨水的渗透程度、以及父亲写字时特有的用力方式辨认出来。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盲文——这是父亲特地为她准备的。他学过盲文,在她小时候眼睛还好的时候就开始学了,说“万一哪天我需要用这种方式和你交流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苏念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2009年3月12日
今天念念十岁了。她问我彩虹为什么是七种颜色。我说,因为光需要七个音符才能谱成歌。她笑了,说我胡说。但我知道她喜欢这个答案。
2009年6月7日
刘梅今天又提到了仓库扩容的事。她说现在仓储成本太高,建议把老仓库改建成自动化仓库。我看了预算,数字不对。她解释说有“其他渠道”的折扣。我需要查查。
2010年1月15日
财务部老张悄悄告诉我,三号仓库的进出库记录有问题。货单上写的是纺织品,但实际库存里有化学品气味。刘梅负责的那片区域。明天我亲自去看看。
2010年1月16日
没去成。刘梅安排了一整天的会议。巧合?
2010年3月22日
今天念念问我,为什么刘阿姨总是不笑。我说有些人笑在心里。但其实我在想,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心。
2011年8月9日
终于拿到了证据。七号仓库里存的根本不是公司备案的货物。白色的粉末,装在贴外文标签的桶里。我偷偷取了一点样品,明天送去化验。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时间跳到了2012年。
2012年5月18日
化验结果回来了。是神经类药物原料,实验型的,国内未经批准。刘梅在做什么?走私?制药?还是更糟的?
2012年5月20日
和她对质了。她哭了,说都是为了公司,说现在传统行业不景气,需要开拓新业务。我说这是违法的。她说法律是人定的。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2012年5月25日
我提出离婚。她同意了,但要求分割公司股份。我不能答应。那些股份是留给念念的。
2012年6月7日
她今天来办公室,像变了个人。冷静,锋利。她说如果我坚持离婚,就把“事情”说出去。我问什么事。她笑了,说我很快就知道。
2012年6月10日
收到匿名照片。我和秘书小李在餐厅吃饭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亲密约会。小李是有夫之妇。刘梅说,如果我不同意她的条件,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媒体上。
2012年6月15日
我找了私家侦探。不是查刘梅,是查我自己。我需要知道她还掌握了我什么把柄。
2012年7月3日
侦探汇报:刘梅和一个姓赵的男人来往密切。四十多岁,背景复杂,据说做过“清洁工”——黑话,意思是处理麻烦的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2012年7月10日
今天是念念的生日。十三岁了。她许愿说希望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我心里像被刀扎。对不起,念念,爸爸可能做不到了。
日记到这里又中断了。接下来是空白页,然后突然跳到了2013年。
2013年8月10日
一周后就是念念的生日。我给她准备了礼物,藏在她知道的地方。如果……如果我不在了,至少她能找到。
2013年8月15日
侦探给了我最后的报告。刘梅和那个姓赵的在计划什么。和仓库有关。和那些化学品有关。他们提到一个词:“记忆清理”。什么意思?
2013年8月16日
我决定了。明天去仓库,安装摄像头。拿到证据,就去报警。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日记在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的背面,父亲用急促的笔迹写了几行字,墨水晕开了,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如果念念看到这本日记,记住:不要相信刘梅。不要靠近仓库。礼物在你知道的地方。我爱你,永远。
苏念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纸面是湿的——不是墨水,是她的眼泪。
她坐在那里很久,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书房里的气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仅仅是旧书和皮革,还有一种更深的、她一直忽略的气味:恐惧的气味。父亲在这个房间里写这些文字时,一定很害怕。
但他还是写了。为了她。
苏念擦干眼泪,把笔记本放回掏空的书中,书插回书架原处。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那是父亲十年前说要给她生日礼物的地方。
她输入密码。她的生日。
柜门开了。
里面不是空的。
有一个银色的小箱子。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砚站在废弃图书馆的后门。这座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已经荒废多年,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墙上爬满枯藤。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检查了周围环境。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徘徊的行人。图书馆侧面有一排老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灰色天空下伸展,像干枯的手。
两点五十五分,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李师傅穿着深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张望。
林砚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观察了他身后。巷子是直的,如果有人跟踪,无处躲藏。确认只有老人一个人后,他才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李师傅。”
老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看清是林砚后,他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有散去。
“我们进去说。”林砚推开后门。门没锁,早就锈坏了。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大厅里堆着拆下来的书架,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李师傅在门口犹豫。
“这里安全。”林砚说,“没有人会来。”
老人终于走进来,但一直紧贴着墙壁,像随时准备逃跑。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旧铁皮饭盒,手抖着打开。
里面不是饭菜,而是一叠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其实拍了照。”李师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轻,“用我儿子的旧相机……他说不要了,我就拿来玩玩……”
林砚接过照片。一共八张,都是用低端数码相机拍的,画质粗糙,但足够清晰。
第一张:仓库外景,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牌被泥巴故意糊住了部分,但能看出是外地牌照。
第二张:透过窗户拍的仓库内部。刘梅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在交谈。男子侧脸对着镜头,能看见左耳后确实有个小纹身——不是字母,是一个化学符号,苯环结构。
第三张:年轻男子打开的银色箱子。里面不是乐器,而是分成小格,每个格里放着试管和小瓶。其中一个瓶子的标签被拍到了局部:Neuro-7。
第四张:晚上九点四十分,另一辆车到达。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对镜头,但伸出的手上,那道伤疤清晰可见。
第五张:伤疤男人从车里搬出一个箱子,交给刘梅。
第六张:刘梅打开箱子检查。里面是现金,成捆的现金。
第七张:晚上十点零五分,几个人开始把仓库里的货物往车上搬。
第八张:最后一张,时间十点三十八分。所有人都离开了,仓库门锁上。但照片角落里,仓库侧面的小窗户里,有微弱的光在闪——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运行。
“这是什么?”林砚指着第八张照片问。
“我不知道……”李师傅摇头,“我当时已经准备走了,随手拍的最后一张。后来看照片才发现……”
“相机呢?”
“火灾后……我害怕……就把相机扔河里了。”老人低下头,“但这些照片……我洗出来了……一直藏着……”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李师傅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儿子……今天上午被正式辞退了。没有理由,就是裁员。但他那个岗位,厂子里就他一个人会做那些机器……他们就是故意的。”
他的手在颤抖:“我忍了十年……十年啊……老伴走了,我都没敢说一个字……但现在他们连我儿子都不放过……”
林砚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沉默的、忍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在病床上说,最大的遗憾是“该说话的时候没说话”。
“这些照片,”林砚小心地把它们包好,“能证明很多东西。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人是谁,那些化学原料最终去了哪里,还有‘记忆清理’是什么意思。”
“‘记忆清理’?”李师傅重复这个词,皱起眉,“我好像……听到过。”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假装走了,但其实绕到仓库后面想多拍几张……”老人努力回忆,“从通风口……听到里面说话……刘梅问那个戴眼镜的,‘效果能持续多久’……那个人说,‘如果是Neuro-7,理论上是永久的。记忆清理,彻底的那种。’”
林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Neuro-7。记忆清理。永久的。
苏念的失明,她缺失的记忆,大脑里“专业级神经干预”的痕迹——
不是意外。是人为的“清理”。
“他们还说了什么?”林砚的声音有些哑。
“那个戴眼镜的说……‘样品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保险柜里。生日礼物,多讽刺。’然后刘梅笑了,说‘那就让生日变成忌日好了’。”
忌日。
父亲和女儿的忌日安排在同一天。
林砚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对人类能做出这种事感到的深彻寒意。
“李师傅,”他把照片收好,“您愿意作证吗?在需要的时候?”
老人沉默了。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大厅,扫过从屋顶破洞看到的灰色天空,最后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
“我儿子……”他低声说。
“我会想办法。”林砚说,“我在报社有朋友,可以给他安排工作。在曝出这件事之前,先保证你们的安全。”
“曝出?”李师傅惊恐地看着他,“你要公开?”
“不公开,他们就会一直逍遥法外。”林砚站起身,“但您放心,在准备好之前,我不会打草惊蛇。”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这个您拿着,只能接打我的号码。如果感觉有危险,立刻联系我。不要回家,去我给您安排的住处。”
他写下一个地址和钥匙密码。
李师傅接过手机和纸条,像接过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的手不再抖了,但眼神更黯淡了,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忽然说,“我后来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两年前……在市中心医院……我带老伴做检查……看见他从神经科专家门诊出来……穿着白大褂。”
医生?研究员?
“记得名字吗?”
“诊室门口有牌子……姓文……文医生。”李师傅不太确定,“也可能是闻……就看了一眼,记不清了。”
文医生。神经科。Neuro-7。
线索开始连接。
林砚送李师傅离开,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老人走得很慢,像是背着一座山。
回到图书馆大厅,林砚重新查看那些照片。特别是第八张,那个在仓库窗户里闪烁的光点。
他把照片放大,调整对比度。光点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
有人在火灾前,在仓库里安装了摄像头。
是谁?父亲日记里说,他要去安装摄像头取证。所以他成功了?摄像头拍下了火灾发生的全过程?那些录像在哪里?
还有银色箱子。父亲留给苏念的生日礼物,会不会就是证据?
林砚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念的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林砚?”苏念的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
“我需要见你。”林砚说,“现在。”
“我也需要见你。”苏念停顿了一下,“我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个银色箱子。”
林砚握紧了手机。
“不要打开。”他说,“不要碰它。等我过来。”
“为什么?”
“因为那可能不是礼物。”林砚看着手中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打开的银色箱子,那些标着Neuro-7的小瓶,“那可能是他们想销毁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苏念说:“我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一台摄像机。”苏念的声音在颤抖,“还有一张纸条。父亲写的:‘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里面的内容,能证明一切。但要小心——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危险。’”
林砚闭上眼睛。父亲确实留下了证据。但为什么苏念失明后,刘梅没有找到这个箱子?是因为苏念把礼物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还是因为父亲设置了某种只有苏念能打开的机关?
“我马上过来。”他说,“在我到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把摄像机藏好,纸条烧掉。”
“林砚。”苏念叫住他,“父亲日记里提到一个词……‘记忆清理’。那是什么意思?”
图书馆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破屋顶上,发出细密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砚看着手中照片上那个化学符号,那个叫Neuro-7的东西。
“意思就是,”他缓缓说,“你失去的,可能从来都不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