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工业区在十年前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动脉。如今只剩下一片片被围栏圈起的荒地,等待开发商的重塑。林砚把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前方施工”告示牌旁,步行进入这片记忆中的废墟。
空气里还残留着工业时代的气味——机油、铁锈、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甜腻尾调。杂草从混凝土裂缝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林砚打开手机地图,对比着十年前的老城区规划图。
苏氏集团旧仓库的位置,现在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洼地。
他站在洼地边缘,环顾四周。火灾过去了十年,自然早已抹去大部分痕迹,但有些东西无法被彻底掩埋。焦黑的混凝土碎块半埋在土里,几根扭曲的钢筋从地面刺出,像大地折断的骨头。
林砚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断面是烟熏的黑色,内侧却有一种奇怪的结晶光泽。他凑近闻了闻——不是木材燃烧的焦味,而是更刺鼻的气味,即使过了十年也没有完全散去。
化学品燃烧。
他想起苏念说的“化学气体泄漏”。官方调查报告里也是这么写的:仓库违规存放易燃化学品,高温天气导致自然,引发连环爆炸。
但那个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呢?晃动的视角,急促的奔跑,明显是有人在火灾发生时就在现场——而且是在移动,在寻找什么,或者逃离什么。
林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洼地。仓库原址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按照老地图标注,主体结构是单层钢架厂房,附带一个小型办公区。火灾后这里被彻底清理,连地基都被挖开过。
他走到洼地中央,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泥土的颜色不对——有些地方是正常的黄土,有些地方却是深褐色,像被血液浸透后又干涸的土壤。他用手扒开表层的杂草和浮土,手指触到了坚硬的东西。
一块铭牌。
大约巴掌大小,不锈钢材质,边缘已经融化变形。林砚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土,勉强能辨认出蚀刻的字迹:
苏氏集团 - 第七仓库
负责人:刘梅
紧急联络:138****7799

刘梅。苏念的继母。
林砚把铭牌翻过来,背面有一串喷码:2013.06.15-08.17。前面的日期应该是铭牌制作或安装时间,后面的——
2013年8月17日。火灾当天。
这块铭牌是在火灾当天被损毁的。而且“负责人”一栏的名字清晰可辨,说明火灾发生时,刘梅仍然是仓库的正式负责人。
官方报告里却说,火灾当天仓库处于“临时关闭检修状态,无值班人员”。
林砚从背包里取出便携扫描仪,对铭牌进行三维扫描。然后他继续在周围搜寻,用金属探测棒划过地面。探测器在几个位置发出鸣响——大多是碎铁片或螺丝,但有一处信号特别强烈。
他挖了大约二十公分深,挖出来一个烧得变形的金属盒子。盒子大小类似饭盒,表面完全碳化,但结构还算完整。林砚用工具小心撬开已经锈死的搭扣。
里面没有烧毁。
因为盒子的内层是防火材料,表面覆盖着薄薄的隔热涂层。这种涂层价格不菲,通常用于保护重要文件或数据存储设备。
盒子里装着一台老式掌上摄像机。
林砚的心跳加快了。他戴上手套,取出摄像机。机身上有苏氏集团的资产标签,编号WHSQ-0713。电池已经膨胀报废,但存储卡槽里还插着一张SD卡。
存储卡。
他小心地将卡片取出,装进随身携带的读卡器,连接到手机。
卡片没有被加密。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日期:2013年8月17日,下午2点14分。火灾发生前一小时。
林砚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拍摄者似乎在调试设备。几秒钟后,镜头对准了一个仓库的内部空间。
不是空置的仓库。
货架上堆满了一箱箱贴着外文标签的货物。几个工人在搬运,其中一个打开了箱子,里面露出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白色粉末。
拍摄者的呼吸声很轻,但林砚能听出紧张。镜头缓缓移动,扫过仓库深处的办公区。玻璃隔间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她背对镜头,但转身的瞬间,林砚看清了她的脸——
刘梅。比现在年轻十岁,但眉眼间的精明和冷厉一模一样。
视频继续。刘梅挂断电话,走出办公室,对一个工人说了什么。工人点头,搬起一箱货物走向仓库后门。镜头跟了上去。
后门外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工人把箱子搬上车,车里有人伸手接应。那只手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然后黑屏。
视频结束了。
林砚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速拼凑信息:2013年8月17日下午,火灾发生前一小时,苏氏仓库里在进行某种非法交易。刘梅在场指挥。有人偷拍下了这一切。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拍?拍下的视频为什么没有交给警方,而是藏在了防火盒子里埋在地下?
更重要的是——偷拍者还活着吗?
林砚把存储卡和摄像机收回背包,填平了挖掘的坑。太阳开始西斜,荒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远处废弃水塔上有什么东西反光。
镜片反光。
有人在那里监视。
林砚立刻蹲下身,借着杂草的掩护向停车方向移动。他的车停在两百米外,中间是一片开阔地。他如果现在跑过去,就会完全暴露在监视者的视线里。
他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地图,实际上打开了相机,把镜头对准水塔方向放大。
水塔顶层破碎的窗户后面,一个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望远镜的镜筒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寒光。
不是偶然的路人。这个人在等他。
林砚收起手机,决定绕路。他沿着洼地边缘的灌木丛移动,尽量保持隐蔽。杂草刮过裤腿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地里格外清晰。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观察水塔方向。
那个人还在那里。镜头跟着他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林砚加快速度。前面有一堵半倒塌的砖墙,翻过去就是一条老旧的排水沟,顺着沟可以绕到停车场另一侧。他跑到墙边,正准备翻越——
“咔嚓。”
很轻的声音,像枯枝被踩断。
但这里没有枯枝。
林砚猛地转身,同时向侧面扑倒。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根金属棍带着风声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砸在砖墙上,碎屑四溅。
袭击者穿着黑色工装,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执行一项普通工作。他反手挥出第二棍,直击林砚头部。
林砚滚地躲开,棍子擦过他的肩膀,剧痛瞬间炸开。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顺势抓起一把泥土扬向对方的脸。
袭击者偏头躲开,动作精准得不像正常人。他再次举起金属棍——
林砚看到了他手上的伤疤。
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和视频里接应货物那只手一模一样。
十年前火灾当天出现在仓库的人,十年后在这里要杀他灭口。
这个认知让林砚的大脑瞬间清醒。他不再试图还击,而是转身全力奔跑。排水沟就在前面十米,跳下去就有掩体。
金属棍从他身后飞来,擦过头皮砸在前面的地面上。林砚没有停顿,纵身跃入排水沟。
沟底有半米深的积水,淤泥没到小腿。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沿着沟向前跑。头顶传来脚步声,袭击者在沿着沟边追赶。
前面五十米处,排水沟穿过一条废弃的公路桥,桥下空间狭窄,只能弯腰通过。林砚冲进桥洞,眼前一黑。
脚步声在桥面上响起,然后停住了。
林砚屏住呼吸,背贴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他的手在背包里摸索,抓住那台老摄像机。如果必要,这就是武器。
桥洞另一头有光。但那里离他的车更远,而且是一片完全的开阔地。
头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有人在桥面上俯身查看。
林砚慢慢蹲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块,用力扔向桥洞另一端的出口。石块落水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
桥面上的脚步声立刻向那个方向移动。
就是现在。
林砚冲出桥洞,原路返回。他的车在相反方向,但现在不能去取车。他需要先甩掉这个人。
他翻过砖墙,冲进一片废弃的厂房区。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林砚躲进一个半倒塌的工具棚,从缝隙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袭击者没有追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厂房区里只有风吹过破铁皮的呜咽声。
林砚等到呼吸平复,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荒地上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附近。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捕食者。
他不能回停车场。袭击者一定在那里等着。
林砚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喂?”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林砚?什么事?我正要下班——”
“我在城西工业区,旧苏氏仓库这边。”林砚压低声音,“遇到点麻烦,车开不了。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那儿干什么?”陈默问,语气里的烦躁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找一些旧资料。”林砚没有细说,“能来吗?”
“定位发我。”陈默说,“我大概二十分钟到。你在哪儿等?”
“工业区南门,那个废弃的加油站。”
“好。别乱跑,等我。”
电话挂断了。林砚看着屏幕,陈默那句“你去那儿干什么”还在耳边回响。那不是一个朋友该有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警惕的质问。
他把定位发过去,然后删除了通话记录和定位信息。接着,他从背包里取出存储卡,把里面的视频文件加密上传到一个私人云空间,然后删除了手机本地文件。摄像机被他埋在了工具棚角落的碎石堆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地离开藏身处,向工业区南门移动。
夜色彻底降临。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悬浮在黑暗中的星群。加油站早已废弃,加油机被拆走,只剩几个锈蚀的基座。林砚躲在旁边废弃的洗车间里,透过破碎的窗户观察公路。
十五分钟后,车灯刺破黑暗。
陈默的黑色SUV停在加油站入口。他没有下车,只是按了两下喇叭。
林砚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
“怎么回事?”陈默没有立刻开车,而是看着他,“你肩膀上有血。”
林砚低头,看到工装外套的肩部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衬衫渗出血迹。金属棍擦过时造成的伤口比感觉的更深。
“摔了一跤,被铁丝网划的。”他说。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明显的不相信,但最终没有追问。他启动车子,调头驶向市区。
“你去苏氏旧仓库找什么?”车开出一段后,陈默问。
“一些记忆碎片的线索。”林砚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十年前那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林砚。”他的声音很沉,“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非要翻出来,对你、对别人都没好处。”
“你知道什么?”林砚转过头。
“我知道那场火灾牵扯很多人。”陈默的侧脸在仪表盘冷光下显得很严肃,“苏氏集团,刘梅,还有……其他势力。你一个记忆租赁师,卷进去只会被碾碎。”
“所以我不该查?”
“不该。”陈默的回答毫不犹豫,“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忆栈。”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林砚想起系统里那个加密的操作员ID,那个深夜批量删除记忆碎片的记录。陈默是除他之外唯一有系统高级权限的人。
“陈默。”林砚开口,“十年前火灾那天,你在哪儿?”
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压到了路上的坑洼。
“在学校图书馆。”陈默说,声音平稳得不自然,“写毕业论文。怎么了?”
“没什么。”林砚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在说谎。
车子进入市区,霓虹灯光流泻进车窗,在林砚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仓库废墟,防火盒子,摄像机,视频,还有那个手上带着伤疤的袭击者。
刘梅在掩盖什么?陈默在隐瞒什么?十年前的火灾里,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又有多少人成了沉默的共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他刚刚上传视频的云空间。
[文件已接收。分析结果:视频中白色粉末样本概率匹配——神经记忆抑制类药物原料(第三代实验型)。]
林砚盯着这行字,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火灾发生前,仓库里存放的不是普通化学品。
是能够篡改、抑制、甚至抹除记忆的药物原料。
苏念的失明,她缺失的记忆,她大脑里“专业级神经干预”的痕迹——这一切都有了新的、更可怕的解释。
车子在忆栈门口停下。陈默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林砚。”他说,没有看他,“我们是朋友,对吧?”
“曾经是。”林砚说。
陈默苦笑了一下:“那就听我一次。停下。别查了。有些人你惹不起。”
“比如刘梅?”
“比如所有希望那段过去永远沉睡的人。”陈默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恐惧,“包括我。”
车门锁开了。林砚推门下车,没有说再见。
他站在忆栈门口,看着陈默的车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肩膀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有些记忆应该永远埋葬。为了你好,也为了那个女孩。”
林砚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的阴影。那里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窗贴着防窥膜,但林砚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看着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忆栈的门。风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警告。
店内很暗,只有工作台的控制面板闪着幽幽的蓝光。林砚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苏念的记忆租赁档案。
客户信息栏里,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但系统备份记录显示,这份档案在三天前被修改过。修改内容:删除了紧急联系人姓名和号码。
修改时间:凌晨2点30分。
修改者ID:[已加密]。
和删除记忆碎片的是同一个人。
林砚调出修改前的备份。被删除的信息弹出来:
紧急联系人:刘梅
关系:监护人
电话:138****7799
和仓库铭牌上的号码一致。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所有线索开始连接成网:刘梅,仓库,非法药物,记忆抑制,苏念被编辑的记忆,被抹除的系统记录,还有今天那个想要他命的袭击者。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火灾。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了十年的掩盖。
而苏念,那个想要租一段彩虹记忆的失明女孩,正坐在这个阴谋的最中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控制台突然发出提示音。林砚睁开眼睛,看到屏幕自动弹出了一个记忆传输请求。
请求者:苏念(远程接入)
请求内容:彩虹记忆二次体验(补充缺失细节)
传输状态:[等待授权]
林砚盯着那个请求,手指悬在授权键上方。
如果他同意,苏念会再次进入那个可能触发她被抑制记忆的状态。
如果他拒绝,她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但也许,不知道对她更安全。
窗外的深色轿车还没有离开。车灯亮了一下,又熄灭,像某种沉默的警告。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拒绝键。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今天所有的发现——铭牌扫描图、视频分析报告、系统操作记录、还有那条威胁短信——全部归档。
文件夹命名为:[彩虹之后]
有些记忆,即使被埋葬了十年,也会在合适的季节,从灰烬里重新发芽。
而现在,雨季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