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市有种不真实的清晰感。林砚站在忆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洗过湿漉漉的街道。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
那个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火焰。浓烟。还有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试图回忆起更多——十年前那场火灾的前因后果,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但每次尝试,都只触及一片混沌的黑暗,随后是太阳穴针扎般的疼痛。医生说过,这是创伤后记忆缺失的典型症状,强行回忆只会加重神经损伤。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尝试。
因为苏念就在楼下。
昨晚送走她后,林砚彻夜未眠。他重新调取了那个记忆碎片,一帧一帧地分析。画面质量很差,充满噪点和干扰条纹,显然是记忆提取过程中出现了严重问题。但那个小女孩手腕上的反光——他放大再放大,对比苏念昨晚戴的链坠。
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林砚?”楼下传来陈默的声音,“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砚收起思绪,走下楼。陈默正在整理记忆库的索引卡,看见他时挑了挑眉:“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又通宵研究什么‘珍贵记忆’了?”
“有点事。”林砚含糊地回答。陈默是他大学同学,也是忆栈的合伙人,但两人对记忆租赁的看法截然不同。陈默把这行当生意,林砚却当成某种……使命。这种分歧最近越来越明显。
“对了,昨天那个盲人女孩的订单处理了吗?”陈默问,“我查了下记录,她要的可是高风险项目。出了问题我们担不起责任。”
“我知道。”林砚走向控制台,“所以我在找最安全的记忆源。”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真相。他确实在继续筛选彩虹记忆,但更重要的任务在后台运行——他在调查那个碎片的来源。
记忆碎片都有唯一的编码,通常由提取时间、地点、操作员ID和客户代码组成。但这个碎片的编码不完整:只有日期“2013.08.17”,操作员ID被抹去,客户代码是一串乱码。
更奇怪的是,这个碎片不在任何正规档案里。它像一颗被遗忘的灰尘,卡在系统最深处的缝隙中。
林砚调取了2013年8月17日所有的业务记录。那天忆栈一共处理了十二单记忆租赁,其中七单是提取,五单是归还。没有任何一单与火灾有关。
“林砚?”陈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砚关闭了查询界面,“在整理旧档案。”
陈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担忧。“别太钻牛角尖。有些记忆丢了就丢了,找回来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林砚抬起头:“你指什么?”
“没什么。”陈默转身走向储藏室,“只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十年前的事……该放下了。”
门关上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林砚盯着关闭的门,若有所思。
上午十点,风铃再次响起。
苏念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如果不是那双无神的眼睛,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市中心咖啡馆见朋友的年轻女孩。
“我找到了一段彩虹记忆。”林砚说。这不是谎言——他确实找到了一段:一位老奶奶记忆中,五十年前在老宅阳台上看到的彩虹。画质不算好,但足够真实。
“谢谢。”苏念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依然端正得近乎刻意,“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放松就好。”林砚启动了记忆适配程序,“可能会有轻微晕眩或头痛,这是正常反应。如果感到强烈不适,立刻告诉我。”
苏念点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链坠。
林砚看着她,那个问题在喉咙里翻滚:你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至少现在不行。
“可以开始了吗?”苏念问。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记忆传输的过程通常很安静。接收者会闭上眼睛,进入半睡眠状态,在意识中体验租来的记忆。但苏念的反应不一样。
传输开始几秒钟后,她的身体突然绷紧了。手指猛地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呼吸变得急促。
“苏念?”林砚立刻调低传输强度,“不舒服吗?”
“不……”苏念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是……是光……”
光?
林砚看向监控屏幕。老奶奶的彩虹记忆正在正常播放:夏日的午后,骤雨初歇,阳光从云层裂缝中倾泻而下,在湿润的空气里折射出七彩的光弧。画面很柔和,没有任何可能刺激神经的强光。
但苏念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她的头开始轻微晃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停下吧。”林砚准备中断传输。
“等等……”苏念突然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那里……有人……”
屏幕上,阳台上只有老奶奶一个人。她正微笑着看着彩虹,手里端着一杯茶。
“谁?”林砚问,“你看见谁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突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林砚迅速终止传输,冲过去扶住她。苏念的身体很轻,在颤抖。
“没事了,结束了。”林砚扶她坐稳,“你看到什么了?”
苏念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的眼睛依然无神,但林砚觉得,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火……”她低声说,声音发颤,“我看见了火……”
林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火?”
“不知道……只是一瞬间……”苏念抬起手按住太阳穴,手指还在抖,“彩虹消失后……就是火……很多火……”
记忆错乱?这是记忆适配不良的常见症状——租来的记忆与自身记忆产生冲突,导致大脑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
但林砚知道,这恐怕不是错乱。
“苏念。”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关于十年前那场让你失明的意外,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苏念的手从太阳穴滑落,垂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很久。
“医生说是化学气体泄漏导致的神经损伤。”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背诵了无数次的答案,“我在仓库里……等我父亲……然后就不记得了。”
“仓库?”林砚追问,“什么样的仓库?”
“苏氏集团的旧仓库。”苏念说,“在城西工业区。已经拆了很多年了。”
“你一个人在那里?为什么?”
“父亲说……有东西要给我。”苏念的表情变得迷茫,仿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生日礼物。他说放在仓库的保险柜里。”
“然后呢?”
“然后……”苏念皱起眉,努力回忆的样子,“我去了……仓库里很暗……我找到了保险柜……打开了……”
她停住了。
“打开了,然后呢?”林砚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苏念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不记得了。醒来就在医院,眼睛已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十年的空白,像一刀精准的手术,切断了那个下午的所有连接。
林砚看着她茫然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她记不得,而是因为她记得的部分太完整、太流畅——就像一段精心编排的台词。
“你父亲呢?”他问,“他后来解释过那天的事吗?”
苏念的表情黯淡下去:“父亲在火灾中去世了。和我同一天。”
这次轮到林砚沉默了。他调取过那场火灾的新闻报道,确实有一人死亡,但报道只说“一名中年男性”,没有具名。原来那是苏念的父亲。
“抱歉。”他说。
苏念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但她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链坠,这次的动作更快、更焦躁。
“林先生。”她突然开口,“你给我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火?”
“那不是记忆里的内容。”林砚如实说,“可能是你的大脑产生了某种联想反应。”
“是吗……”苏念喃喃道,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她离开后,林砚重新调出传输记录。数据显示一切正常:记忆适配度78%,属于安全范围;神经反应峰值没有超过阈值;传输过程中没有外部干扰。
但苏念看见了火。
林砚打开那个记忆碎片,再次播放火灾场景。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画面边缘,燃烧的货架后面,有一个金属柜子的轮廓。
保险柜?
他放大画面。柜门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

苏念说,她打开了父亲留给她的保险柜。
林砚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碎片开始拼凑:火灾现场,打开的保险柜,苏念的身影,还有拍摄这段记忆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为什么会拍下这段记忆?是意外记录,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他想记录什么?又为什么最终记忆会变成碎片,被遗忘在系统深处?
还有最关键的:这段记忆为什么会被抹去编码信息?
林砚重新打开系统,这次他不再查询业务记录,而是调取了十年前的系统日志。每一天的操作记录、每一次的访问痕迹、每一个被删除文件的备份——如果这个碎片是被人为清理过的,那么清理行为本身一定会留下痕迹。
搜索范围:2013年8月17日及之后七天。
搜索关键词:删除、清理、碎片。
结果弹出来时,林砚屏住了呼吸。
十七个匹配项。其中十六个是正常的系统维护记录。但最后一个——
时间:2013年8月20日,凌晨3点14分。
操作:批量删除记忆碎片(分类:异常/污染/高危)
操作员ID:[已加密]
删除文件列表:23个文件,编码从M-1001到M-1023。
林砚盯着那个列表。他记忆碎片的编码是MF-0817,不在这个序列中。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巧合。
他尝试访问加密的操作员ID,系统弹出红色警告:[权限不足]。
连他这个系统管理员都没有权限?
林砚切换查询方式,搜索被删除文件的备份。系统响应:[目标文件备份不存在或已被永久删除]。
彻底的清除。专业的清除。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城市在明亮的日光下展露无遗。但林砚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阴影边缘,阴影深处藏着十年前那个被抹去的下午。
他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苏念的记忆缺失——是真的创伤,还是人为?
记忆碎片来源——谁提取的?为什么被藏起来?
系统操作记录——谁的权限比我还高?
便签纸还没放下,控制台突然发出提示音。有新邮件。
发件人:系统自动通知
主题:检测到异常记忆访问记录
内容:用户苏念(ID:SN-2023-0412)于今日10:17租赁的记忆片段(编号:RF-1975)在传输过程中触发潜在危险警报。系统检测到接收者脑波模式异常,出现未授权记忆交叉激活。建议立即进行安全评估。
附件是一份详细的神经数据报告。
林砚点开报告,快速浏览。大部分是专业术语和波形图,但结论栏的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
“接收者大脑颞叶区域检测到长期记忆抑制痕迹,疑似经过专业级神经干预。本次记忆传输可能已触发部分抑制记忆的潜在复苏。”
专业级神经干预。
记忆抑制。
林砚抬起头,看向苏念坐过的那把椅子。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椅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笼子。
苏念不是简单的失忆。
她是被精心、专业地“编辑”过。
而他自己——十年前出现在火灾现场,拍下那段记忆,然后失去部分记忆的他——在这场编辑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风铃又响了。林砚猛地转头,但门口没有人。只是风。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界面,清除了查询记录。然后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十年前那个被烧毁的仓库,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废墟里,还藏着灰烬无法掩埋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