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入校园的明媚
九月的梧桐大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晓晓拉着行李箱站在南大校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青草、书籍和无限可能的气息。
“晓晓！这边！”
不远处，一个短发女孩用力挥着手。苏晴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晓晓手中的一个包。
“你可算到了！我都逛完半个校园了。”苏晴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南大比照片上还好看。那边是银杏大道，秋天肯定绝美。还有啊，我刚才路过物理学院，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晓晓笑着摇头，任由闺蜜拉着往前走。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栗色的微卷发在脑后扎成松垮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帆布包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遇到什么都要记两笔。
“我看见了传说中的‘南大之光’！”苏晴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就是那个高三就拿到国际物理竞赛金奖，被特招进来的顾言。他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跟教授说话，我的天，真人比论坛上的偷拍照还......”
“还什么？”晓晓好奇地问。
“还像一座冰山。”苏晴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隔着十米我都能感觉到冷气。不过那张脸是真的绝——清冷系学神的巅峰之作。可惜啊，听说他对所有异性都保持三米以上的安全距离，论坛里有个帖子统计过，他入学一年跟女生说话的总次数不超过十次。”
晓晓被逗笑了：“你这是来做学术研究还是来上学的？”
“两者兼得嘛。”苏晴眨眨眼，“恋爱心理学也是心理学的重要分支。”
两人说笑着走到文学院报到点。蓝色遮阳棚下排着不长的队伍，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油印表格特有的味道。晓晓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指尖轻轻抚过“中国语言文学系”那几个字。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高三那个深夜。台灯下，她对着志愿表发呆，父亲轻轻推开房门，递来一杯温牛奶。
“跟着你的心选，晓晓。”父亲说，“能让你眼睛发亮的东西，一定是对的。”
她的眼睛在看到那些文学名著时会发亮，在写下自己脑海里盘旋的故事时会发亮。于是她放弃了更“稳妥”的选择，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南大中文系。
“同学，你的资料。”报到处的学姐声音温柔。
晓晓回过神来，递上材料。办理手续的间隙，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那里有一面贴满手抄诗篇的文化墙。泛黄的纸张，各色字迹，有的工整隽秀，有的狂放不羁。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我承认，我历尽沧桑
——聂鲁达
一首诗的开头这样写道。晓晓驻足，指尖虚虚划过纸面，仿佛能触碰到那些文字背后的温度。阳光恰好在这个角度斜射过来，给她侧脸镀上柔软的金边。她微微勾起嘴角，浑然不知这个瞬间，正被远处三楼实验室窗边的一道目光无意间捕捉。
二、实验室的绝对领域
物理实验楼308室，被称为“南大的脑细胞”。这里拥有全校最精密的仪器设备，也诞生过数篇登上核心期刊的论文。
顾言站在光学实验台前，白大褂一尘不染。他正在调试一套激光干涉装置，纤长的睫毛在专注时垂下，遮住了那双过于清冷的眼睛。细边眼镜后的视线，只在刻度盘、电路图和显示屏之间移动。
“顾言，下午新生讲座的演示部分，真的不需要助手吗？”实验室门口，李教授探进半个身子。
“不需要。”顾言没有抬头，“多一个变量，多一份不确定性。”
李教授已经习惯了这个得意门生的说话方式，笑着摇头：“那你自己把握好时间。三点开始，在综合楼报告厅。”
“明白。”
门轻轻关上。实验室恢复寂静，只有仪器运行时极轻微的嗡鸣。顾言调整好最后一个反射镜的角度，直起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沈教授”（母亲）：“言言，今天开学，记得按时吃饭。实验室再忙，也要见见阳光。”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回复：“知道了。演示准备中。”
发送完毕，他走到窗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文学院报到点的那片区域。人群熙攘，蓝白相间的遮阳棚像积木块。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直到——
文化墙前，那个看诗的女生。
她仰头的角度，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还有那种完全沉浸的专注神情，让顾言想起小时候母亲书房里的一幅画。画中女子在窗边读书，整个画面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他看了三秒，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转身回到实验台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9月3日，上午10:47。天气晴，能见度优。新生报到日。观测到非相关变量：文学院文化墙前的滞留行为。平均滞留时间应不超过30秒，实际观测值约120秒。备注：可能影响人流效率。”
写完，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他处理所有与实验无关的信息一样——记录，归档，然后清除出工作记忆。至少表面如此。
三、两条平行线的初次颤动
下午两点五十，综合楼报告厅已经座无虚席。
苏晴拉着晓晓挤进前排：“快点快点，好位置要没了！听说今天顾言要做一个从来没公开过的光学演示，论坛上都炸了。”
晓晓被拉得踉跄，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浅绿色衬衫，算是新生的一种仪式感。报告厅冷气很足，她坐下后搓了搓手臂。
“你看，那就是顾言。”苏晴用下巴指了指讲台侧方。
晓晓顺着方向看去。
少年站在阴影处，正在检查设备。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低着头，细碎的额发垂落，侧脸线条干净得像是用最冷的刀裁出来的。似乎察觉到视线，他忽然抬眼——
那一瞬间，晓晓呼吸一滞。
他的眼睛太冷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绝对的、剔除了所有冗余情绪的清澈。就像雪山顶峰的湖泊，映得出一切，却没有任何温度。
顾言的目光扫过前排，没有任何停顿，重新落回设备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机械的扫描程序。
“我去，这气场。”苏晴小声嘀咕，“难怪论坛里说他眼睛里有个绝对零度温控系统。”
晓晓却注意到别的东西——顾言检查设备时的手指。修长，稳定，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他调试镜片的角度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三下台面，然后才进行微调。
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她悄悄翻开笔记本，用自己才懂的简记方式写下：“手指，敲三下。像在确认什么。”
讲座开始了。首先是院领导致辞，然后是教授介绍物理系的辉煌历史。晓晓听得认真，笔记本上又多了几行字：“物理学是理解世界本质的诗——这个比喻好。”
终于到了演示环节。
全场灯光暗下，只有讲台上方一束顶光。顾言走到实验台前，没有开场白，直接打开了第一台激光器。
一束红色光线射出，经过分光镜，变成两束。再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反射、折射，最终在白色幕布上形成清晰的干涉条纹——明暗相间的光带，像是光的琴弦。
“哇——”全场低叹。
晓晓也睁大了眼睛。她不懂背后的物理原理，但那些光带美得惊人。它们随着顾言调整一个旋钮而微微波动，像是呼吸。
“这是最简单的双缝干涉。”顾言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冽如泉，“证明光具有波动性。”
他切换装置，开始第二个演示。这次用的是氦氖激光器，更复杂的光路，需要调整四个反射镜的位置。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晓晓看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就在这时，苏晴碰了碰她的胳膊：“晓晓，你包里是不是在震？”
“啊？”晓晓下意识去摸帆布包。手机确实在震动，应该是家里打来的电话。她慌忙想按掉，却在昏暗中心急，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水瓶——
“砰！”
水瓶倒地，水渍蔓延。
更糟的是，晓晓急着去扶水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手在空中胡乱抓住什么想稳住身体。
她抓住的，是一根数据线。
连接着关键激光器的数据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晓晓看着自己手中的线，看着线那头从接口脱落，看着顾言猛然抬起的头，看着幕布上精致的光学图案瞬间扭曲、溃散，变成一团混乱的光斑。
她跌坐在地，手肘火辣辣地疼。
全场死寂。
顶灯在此时亮起，刺得晓晓睁不开眼。她在一片白光中，看到顾言放下手中的反射镜，一步步朝她走来。
白大褂的下摆停在一步之外。
晓晓仰头，对上他的眼睛。顶光从他头顶打下，让他的表情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亮得骇人。
她张了张嘴，想道歉，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顾言看了她三秒——她后来反复回忆，确认就是精准的三秒——然后转身，面向同样愣住的李教授。
“设备故障。”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演示终止。抱歉。”
没有指责，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回到实验台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关闭仪器电源，整理设备，动作和之前一样精准稳定，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而这比任何责备都更让晓晓无地自容。
苏晴把她扶起来，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晓晓手肘擦破的地方渗出血珠，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盯着顾言的背影，看着他白大褂上被激光器指示灯映出的一小点红光，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似乎在记录什么。
然后，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停顿，短到除了晓晓——这个因极度愧疚而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女孩——没有人察觉。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刚才跌倒的地面附近。
那里，她的笔记本摊开着，掉在地上。最新一页上，是她几分钟前写下的那行字：“物理学是理解世界本质的诗。”
顾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0.1秒。
也许更短。
然后他收回视线，收起手机，继续整理设备。再没有任何异常。
但晓晓看见了。
她捡起笔记本，抱着它，在越来越多的议论声中，低头快步走出报告厅。手肘的血迹蹭在了浅绿色衬衫上，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而实验台边，顾言将所有设备复位后，最后一次检查了手机备忘录。最新一条记录的时间戳是下午3点17分：
“演示意外中断。原因：外部干扰变量（林晓晓，中文系新生）。影响等级：A（全场性）。设备损伤：无。数据损失：无。情绪波动监测：心率+15%，恢复时长待观察。”
他顿了顿，在末尾又加了一句：
“意外发现：干扰变量持有笔记本，内容含非常规类比（物理学/诗）。需进一步观察该变量的认知模式是否具有研究价值。”
锁屏，收起手机。
报告厅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顾言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走出门时，目光扫过晓晓刚才坐过的位置。
地上有一小片水渍，还有——
一张被踩了半个脚印的纸。是从某个笔记本里掉出来的内页，边角卷起，上面写满了字。但不是笔记，而像是一段段零碎的小诗或者随笔。
顾言本该径直走过去。
但他停了下来。
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纸上最上方有一行稍大的字：“共振：当两个频率相同的物体相遇时，一个振动，另一个也会跟着振动。”
下面则是娟秀的小字：
“物理老师说，这是最温柔的物理现象。
那么人心呢？
要多少赫兹的频率，
才能让两颗心发生共振？”
顾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有学生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他才将纸对折，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然后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逐渐模糊，最后消失。
而那张纸，那张写着“共振”之谜的纸，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文件夹里，躺在了他所有严谨的实验数据和公式中间。
像一个温柔的入侵者。
一个他不打算归还的、意外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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