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处可逃的“巧合”
周四早晨，林晓晓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去图书馆。
她抱着一种近乎幼稚的赌气心理——如果顾言又在那个位置，那她就换个楼层。南大图书馆有七层，她就不信他能占领每一个角落。
七点二十分，三楼西区。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
晓晓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她放下书包，拿出《创意写作》的课程资料。今天下午就有这门课，而顾言选修的《西方现代文学导读》就在隔壁教室。
苏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绝对有问题！”
晓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今天要准备一个短篇小说的开头，主题是“邂逅”。她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文档，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讲座那天顾言冰冷的侧脸。
图书馆里他推眼镜时微蹙的眉。
还有那句被圈起来的“变量”。
她甩甩头，在文档第一行打下：“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刚写完这句，身边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一个人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正是那个靠墙的位置。
晓晓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她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认出了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袖口，和那只握着黑色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顾言。
他还是来了。而且时间卡得精准——七点四十五分，和昨天几乎分秒不差。
晓晓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放置在显微镜下的不自在。她悄悄调整坐姿，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仿佛这样就能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屏障。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晓晓的效率低得可怕。
她写了删，删了写，文档里只有三行字：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他以为她是意外。
她以为他是冰山。
而斜对面，顾言翻书的声音规律得如同钟摆。他今天看的不是专业书，也不是诗集，而是一本《西方文学理论导论》。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上面写满了批注。
晓晓偷偷瞥了一眼，看到一句用红笔划出来的话：“文本的意义存在于读者与文字的相遇之中。”
顾言在这句话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停笔，抬起头。
晓晓来不及收回视线，就这样撞进了他的目光里。今天的图书馆晨光明亮，她清楚地看见他眼镜后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式的专注。
“你的文档，”顾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清晰可闻，“空了三十分钟。”
晓晓一愣，随即脸颊发热。他看到了？他一直在注意她的屏幕？
“我……我在构思。”她有些慌乱地辩解。
“构思不需要对着空白文档。”顾言说完这句，便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点评，“效率太低。”
晓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顾言说得对。她确实在浪费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那个只有三行字的文档，新建了一个。这次，她不再想什么“邂逅”，而是写下了最真实的开头：
九月，图书馆三楼。有一个男生总坐在斜对面。
他不说话，不抬头，但他存在的方式本身就像一种质询。
我写不出字了。
写到这里，她手指一顿，然后飞快地按下了删除键。
不能写这个。太私人了。
可那些被删除的文字，似乎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二、小组作业：命运的捆绑
下午一点五十，文学院403教室。
晓晓抱着笔记本走进《创意写作》的教室时，心里还在打鼓。她选了靠后的位置，这样一扭头就能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看到隔壁404的情况。
两点整，隔壁教室的门开了。
学生陆续走进去。晓晓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然后她看见了。
顾言走在最后。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不是备忘录那个），没有书包。他走进404教室时，似乎停顿了半秒，目光朝403这边扫了一眼。
晓晓立刻低头，假装在翻书。
心脏却砰砰直跳。
课上了十五分钟，晓晓才勉强进入状态。今天的主题是“细节的力量”，教授正在讲：“一个生动的细节，胜过千言万语的描述。比如你要写一个人紧张，不要写‘他很紧张’，而要写‘他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了一个小球’。”
晓晓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被揉皱的纸球。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一位助教走进来，抱歉地打断了教授：“李老师，打扰一下。教务处刚通知，这学期的跨学科实践项目要提前启动，需要现在给同学们分组。”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
助教打开名单：“我们班和隔壁《西方现代文学导读》班结对。分组是随机抽签的，两人一组，完成一个‘文理交叉’的主题报告。现在念到名字的同学，请记下你的组员。”
晓晓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晓晓。”助教念道。
她抬起头。
“你的组员是——”助教看了眼名单，顿了顿，“顾言。物理系大三。”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晓晓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回头看她——毕竟，她和顾言的“讲座事故”还在论坛热帖上挂着。
“请两组同学下课后尽快联系，确定选题。报告截止日期是四周后。”助教说完就离开了。
教授继续讲课，但晓晓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和顾言。一组。要一起工作四周。
这怎么可能随机？这简直像命运的恶作剧。
下课铃响时，晓晓还坐在位置上发呆。同学们陆续离开，直到苏晴冲过来摇晃她的肩膀：“晓晓！你抽中大奖了！”
“这算什么大奖……”晓晓苦笑。
“这是绝佳的机会啊！”苏晴眼睛发亮，“近距离观察冰山内部结构！而且你们必须说话，必须交流，必须——”
“必须完成一份报告。”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晓晓和苏晴同时转头。
顾言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门边。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表情平静无波：“现在有空吗？讨论时间。”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三、第一次“会议”
十分钟后，图书馆三楼的讨论区。
晓晓和顾言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圆桌两侧。苏晴本来想跟来，被晓晓坚决地赶走了——这种场合有多余的人在，只会更尴尬。
“这是项目要求。”顾言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晓晓面前，“需要选择一个同时涉及文学和物理学的主题，撰写一篇八千字左右的报告，并做十分钟展示。”
晓晓低头看要求，脑子却在想别的事：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不，第二次。第一次是他说她“效率太低”。
“你有什么想法？”顾言问。
“我……”晓晓努力集中精神，“物理和文学……能交叉的点好像不多。”
“很多。”顾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清单，上面竟然列了十几个选题，“时空概念在科幻文学中的呈现。光学原理与诗歌的意象构建。混沌理论与叙事结构。熵增与悲剧美学……”
晓晓愣住了。他提前准备了这么多？
“你……什么时候列的这些？”她忍不住问。
“收到分组通知后。”顾言说得理所当然，“效率原则。”
晓晓忽然想起讲座那天，他调试设备时精准的动作。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像在运行一套严谨的程序。
“你觉得哪个好？”她问。
“从完成难度来看，‘光学原理与诗歌意象’最直接。”顾言在清单上点了点，“有明确的对应关系，容易构建分析框架。”
“那就这个吧。”晓晓没有异议。事实上，她有点佩服顾言的效率——如果让她自己想，可能一下午都定不下选题。
“好。”顾言在选题旁边打了个勾，“分工。我负责物理学部分的原理阐述和案例分析。你负责文学作品的选取、意象分析，以及最后的统稿。”
“统稿？”晓晓惊讶，“我来统稿？”
“你是中文系的。”顾言看她一眼，仿佛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文字工作是你的专业领域。”
他说“专业领域”时，语气很平淡，但晓晓却感觉到一种……尊重？不是客套的恭维，而是基于事实的判断。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讨论？”晓晓问。
“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在这里。”顾言已经拿出了手机，“现在确定第一次deadline：三天内，你提供五首以上涉及光学意象的诗歌初选。我提供对应的物理原理大纲。”
“三天？会不会太赶……”
“平均每天分析两首，时间充裕。”顾言收起手机，“还有其他问题吗？”
晓晓摇摇头。
“那么第一次会议结束。”顾言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晓晓，停顿了两秒，“林晓晓。”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三个字，被他念得清晰而冷静。
“嗯？”
“讲座那天的事，”顾言说，“不需要有负担。那是一个独立事件，不影响现在的合作。”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晓晓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书架间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不需要有负担。”
所以他知道她一直在愧疚？所以他才特意说出来？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四、备忘录：变量进入实验流程
当晚十点，物理实验楼。
顾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光学原理的文献资料。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皮质备忘录。
最新一页的标题是：“项目编号：WL-01（文理交叉项目）”。
下面是工整的记录：
日期：9月7日
项目启动。
组员：林晓晓（中文系大一，变量A）
选题：光学原理与诗歌意象交叉分析。
分工确认。效率评级：B+（变量A在会议初期表现出轻微焦虑，但接受任务后进入状态尚可）
写到这里，他停笔。
然后翻到前一页——那里还是关于日常观察的记录。在昨天那条“她今天穿的衬衫，是雨过天青的颜色”下面，他添了新的一句：
“小组作业分配结果：我与变量A成为组员。概率：约0.3%。备注：随机算法是否真正随机，有待商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捡来的诗稿。纸已经有些皱了，他用指尖轻轻抚平边缘。那个歪歪扭扭的音叉，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稚拙。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讨论区，当他说“文字工作是你的专业领域”时，林晓晓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很短暂的一瞬，像星子划过夜空。
但他捕捉到了。
顾言放下诗稿，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光学原理的资料。工作到深夜十一点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一封新邮件，来自林晓晓。
标题是：“诗歌初选（草案）”。
附件里是一个文档。顾言点开，看到五首诗的标题和节选，每首后面都附有简短的意象分析：
1. 《光之书》（博尔赫斯）——“镜子与光的无限反射”
2. 《窗前晨景》（艾略特）——“破碎的光线与现代性焦虑”
3. 《夜行》（北岛）——“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的路径”
4. 《彩虹》（华兹华斯）——“光谱分解与自然神性”
5. 《白夜》（茨维塔耶娃）——“极昼之光与爱情的不朽”
在文档最后，晓晓写了一句：
“这只是初步想法，可能不太合适。如果有问题，请随时告诉我。”
顾言读完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他回复：
“收到。分析方向正确。明天我会提供物理框架。”
点击发送。
很简单的一句。但在他准备关掉邮箱时，动作却停住了。
他重新点开晓晓的文档，拉到第三首《夜行》。晓晓在分析里写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暂时的路径，但光之外仍是黑暗。这像极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我们只能照亮彼此的一部分。”
顾言看着这段话。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敲击键盘。不是物理框架，而是——修改。
他调整了她分析里的几个用词，让表达更精准；补充了一处文学背景的注释；甚至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重组了两个句子的结构，让逻辑更流畅。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接近零点。
顾言看着修改后的文档，犹豫了。
如果他直接发回修改版，会不会显得……太越界？她并没有请求帮助。
但如果不发，这些明显的优化点就浪费了。
他想了想，最终做了一件事：把修改后的文档，用匿名邮箱发到了晓晓的学校邮箱。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有文档本身。
发送成功后，他关掉电脑。
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顾言走到窗边，看向文学院宿舍楼的方向。大多数窗户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其中一盏，也许属于那个正在为小组作业熬夜的女孩。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那封匿名邮件。
也不知道她如果收到，会怎么想。
但他做了。基于“效率优化”的原则——他这样告诉自己。
而与此同时，在女生宿舍，晓晓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收到了顾言那句简短的回复，也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但在准备关电脑前，她鬼使神差地刷新了邮箱。
一封新邮件弹出来。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地址。标题是：“关于诗歌分析的几点建议”。
晓晓点开。
里面是她的文档——但被仔细修改过的版本。那些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到位的地方，被润色得更精准；那些模糊的表达，被梳理得更清晰。
修改者的水平很高，高到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同龄人能做出的改动。
她的第一反应是顾言。
但马上又否定了。顾言刚才已经回复了邮件，如果要修改，为什么不直接说？
而且……这修改的风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文风，而是一种思维方式——那种极其严谨、追求最优解的思维方式。
晓晓滚动着文档，目光停在最后一处修改上。
那是她分析《光之书》的一句话，原句是：“镜子反射光，也反射自我。”
被修改为：“镜面对光的反射遵循入射角等于反射角的定律，而在此物理确定性之上，文学赋予其‘自我观照’的隐喻维度。”
物理定律。文学隐喻。
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突然想起，讲座那天顾言调试设备时，墙上那些精密的光路图。
又想起，他在图书馆阅读《聂鲁达诗选》时，微微蹙起的眉。
还有今天，他说“文字工作是你的专业领域”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她心里缓缓升起。
她抓起手机，想给苏晴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关掉电脑，爬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天来的每一个画面。
顾言。
这个像谜一样的男生。
他到底——
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