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震
讲座结束后的两小时,林晓晓趴在宿舍书桌前,把脸埋进臂弯里。
手肘上的擦伤已经由苏晴帮忙消毒贴上了创可贴,浅绿色衬衫上的血迹也泡进了洗衣液里,可那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怎么也洗不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是她回宿舍后说的第七遍。
“知道知道,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苏晴盘腿坐在对面床上,一边刷校园论坛一边啃苹果,“不过晓晓,你真的创造了历史——论坛热帖第一:《惊!学神顾言生涯首次演示事故,肇事者竟是她!》”
晓晓猛地抬头:“还有照片?”
“放心,只有你一个模糊的后脑勺。”苏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重点都在顾言身上。你看这楼盖得,已经三百多回复了。”
晓晓凑过去看。帖子首页是几张顾言站在实验台前的侧影,光线昏暗,反而衬得他轮廓清冷。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3楼】:虽然但是,顾神冷着脸说“设备故障”的样子好帅……我是不是没救了?
【15楼】:那个新生也太莽撞了吧?听说直接扑上去扯线?这是追星新套路?
【42楼】:在现场,顾神从头到尾没对那个女生说一句话,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这才是真·冰山。
【67楼】:只有我注意到顾神在事故发生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什么东西吗?就0.1秒的停顿。
晓晓的手指停在67楼。
她也看见了。那个0.1秒的停顿。当时她以为顾言是在看散落一地的设备零件,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视线的落点……好像是她掉在地上的笔记本?
她慌忙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纸张因为摔倒时被压到,有几页皱皱的,但内容都还在。翻到最新那页,“物理学是理解世界本质的诗”这行字下面,还有她当时匆匆写下的“手指,敲三下”。
没有缺失。
那他在看什么?
“苏晴,”晓晓忽然问,“我摔倒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东西从包里掉出来?除了笔记本。”
苏晴想了想:“好像……有一张纸?就飘了一下,我也没看清。后来人太多,不知道被踩到哪里去了吧。”
一张纸。
晓晓心里一紧。她想起自己最近在整理高三时写的一些零碎随笔,确实夹了几张活页纸在笔记本里。那些文字很私人,有些甚至是半成品的小诗。
如果被陌生人捡到……
如果被顾言捡到……
她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假设甩出脑子。怎么可能。顾言那种人,怎么可能弯腰去捡地上的纸。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晓晓看了眼来电显示——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接起来:“妈。”
“晓晓,到学校都安顿好了吗?”妈妈的声音温柔,“手肘还疼不疼?你爸非要我给你打电话,他不好意思说,其实担心得晚饭都没吃好。”
晓晓鼻子一酸。她知道父母一定看到了她在家庭群里发的“小意外”消息——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听讲座时不小心绊了一下,贴了个创可贴。
“不疼了,真的。”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宿舍特别好,苏晴就在我对床。中文系的学姐也特别温柔。”
“那就好。对了,你爸让我提醒你,你笔记本里夹的那些诗稿,要不要寄回家?他说你总是乱放,怕丢了。”
诗稿。
晓晓的心又沉了一下。
“不用,我都收好了。”她撒谎,“妈,我这边要跟室友去食堂了,晚点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后,晓晓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些散落的诗稿里,有一张她记得特别清楚。上面写了她对“共振”这个词的胡思乱想——那是高三物理复习时,老师讲到共振现象,她忽然走神想到的:如果人心也有频率,要多少赫兹才能共鸣?
那页纸的右下角,她还随手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音叉。
现在它不见了。
二、意外的“关注”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晓晓抱着课本走向图书馆。
这是她高中时就养成的习惯——早晨图书馆人最少,空气里有纸张和木架子的味道,能让她快速沉下心来。南大的老图书馆是民国建筑,穹顶很高,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她轻车熟路地走上三楼,拐进最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昨天下午考察后选定的“宝座”:窗外是棵老银杏树,桌面宽大,插座就在脚边,最重要的是——足够隐蔽。
可今天,这个“宝座”旁多了一个人。
顾言坐在斜对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手边放着一台纯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他戴着那副细边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晓晓的脚步停在过道口。
她第一反应是退出去。可这时候转身太明显了,而且凭什么她要躲?图书馆是公共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地走到自己选定的位置,放下书包,拉开椅子——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吱”。
顾言没有抬头。
晓晓坐下来,拿出《中国文学史》和笔记本,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可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
顾言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他写字时背挺得很直,偶尔会推一下眼镜中梁,然后继续写。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果然。论坛里说得对,他是真的不在意。
晓晓心里莫名有些堵。她甩甩头,翻开书。今天要看的是《诗经》部分,她最喜欢的是《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邂逅相遇。她默念这四个字,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描画。昨天那种糟糕的初遇,肯定不叫“适我愿兮”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但这一片区域始终安静。晓晓渐渐沉浸在文字里,直到感觉口渴,才想起自己忘了带水杯。
她起身,打算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瓶水。
经过顾言身边时,她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他正在写的东西——满纸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像天书。而在那些公式的间隙,她忽然瞥见几个中文字。
不,不是一个词。
是一个被圈出来的词。
她脚步一顿,几乎要停下来细看。可就在这时,顾言停下了笔。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左手食指,在刚刚写下的那个被圈出的词上,轻轻点了两下。
动作很自然,就像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但晓晓看见了。
那个词是“变量”。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开。下楼梯时,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满纸冰冷的公式里,一个被圈出的“变量”,和他的手指落在上面的样子。
三、数据与诗
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排着三个人。晓晓站在队尾,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是巧合吗?还是……他写的东西,真的和她有关?
“同学,你要什么?”
轮到她时,她还没回过神,随口说:“矿泉水。”
机器嗡嗡作响,一瓶冰水滚落出来。晓晓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
别自作多情了。她对自己说。顾言是物理系的,写论文用“变量”这个词再正常不过。至于昨天那个0.1秒的停顿,可能只是在看设备有没有摔坏。
她拿着水往回走,在楼梯转角处,遇见了陆辰。
“林晓晓?”陆辰抱着几本书,笑容温和,“这么早就来图书馆?”
“陆学长。”晓晓点头打招呼,“你也这么早。”
“习惯了。我一般在二楼文学区那边。”陆辰看了眼她手里的《中国文学史》,“在看《诗经》?”
“嗯,刚看到《郑风》。”
“我最喜欢《秦风·蒹葭》。”陆辰很自然地和她并肩往楼上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种求而不得的朦胧感,很美。”
晓晓有些意外。她以为学生会会长这类人物,应该更关注实务,没想到对古诗词也有见解。
“我也喜欢这首,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更喜欢《郑风》里那种直接的心动。‘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多坦率。”
陆辰笑了:“你说得对。有时候简单直接,反而更动人。”
他们走到三楼楼梯口。晓晓指了指里面:“我坐那边。”
“好,那我不过去了。”陆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在那边。如果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学长。”
晓晓回到座位时,心跳还有点快。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被尊重的温暖。陆辰和她讨论诗歌时的那种平等认真的态度,让她感觉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是有价值的。
她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9月4日,晴。
在图书馆遇见陆辰学长。他说喜欢《蒹葭》,我说喜欢《野有蔓草》。
他说简单直接更动人。
那么,为什么有些人,偏要把所有心意都藏在冰山之下呢?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斜对面。
顾言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面前多了一本摊开的书——不是专业书,而是一本《聂鲁达诗选》。
晓晓愣住了。
顾言,在看诗?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言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架间的空隙,直直地看向她。
那是晓晓第一次在光线下这么近地看清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瞳色是很深的褐,像秋日的潭水,平静无波。可在那片平静之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处,微微地泛着光。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三秒。
然后顾言先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书。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可晓晓的手心出了汗。
她低下头,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匆匆补了一句:
也许,冰山之下,也有潮汐。
四、备忘录更新
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
晓晓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离开时,她特意看了一眼斜对面——顾言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桌面被擦拭过的反光。
她走出图书馆,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晓晓!重大发现!我搞到了顾言这学期的课表!!!”
紧接着发来一张截图。晓晓点开,看到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大部分都在物理楼和实验楼,但有一行字让她停住了目光:
周四 14:00-15:30 《西方现代文学导读》 文学院 403

顾言,选了文学课?
苏晴:“看见没看见没!他一个物理系的,居然选修文学课!而且这课的时间,跟你选的《创意写作》是同一个时段,就在隔壁404!”
晓晓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巧合吗?
还是……
她摇摇头,给苏晴回复:“可能只是凑巧吧。物理系也要修人文通识学分啊。”
苏晴:“不不不,我查了,他完全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艺术鉴赏或者电影史!偏偏选了要读一大堆书还要写论文的文学导读!这绝对有问题!”
晓晓没有继续回复。她走回宿舍,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如果苏晴说的是对的,如果顾言选文学课不是巧合……
那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物理实验楼308室,灯火通明。
顾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模拟程序。但在他手边,摊开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那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他的私人备忘录。
最新一页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9月4日观测记录:
07:45 目标变量进入图书馆三楼西区。选择座位:距我直线距离4.2米,角度偏差15度。光照条件:晨间侧光,照度约300lux。
08:17 目标变量阅读《中国文学史》,停留时长42分钟。其间无抬头行为,专注度评级:A。
09:03 目标变量离座,前往一楼。往返用时7分18秒。携带物品:一瓶矿泉水(品牌:怡宝)。
10:20 目标变量与变量B(陆辰,中文系大二,学生会会长)互动,时长约3分钟。互动内容涉及《诗经》,具体对话未获取。备注:变量B出现频率需关注。
16:50 目标变量观察到我在阅读《聂鲁达诗选》。对视时长约3秒。她的瞳孔有轻微放大(0.3mm左右),可能表示惊讶。
21:55 目标变量离馆。今日总观测时长:约9小时。
记录到此为止。
顾言停笔,指尖在“变量B”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翻到前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从地上捡来的纸。娟秀的字迹写着关于“共振”的诗句,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音叉,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看了那张纸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备忘录那一页的最下方,添上了一行与之前刻板记录完全不同的、近乎感性的文字:
“她今天穿的衬衫,是雨过天青的颜色。”
写完,他合上备忘录,锁进抽屉。
实验室的灯一盏盏熄灭。顾言走出大楼时,夜色已深。他抬头看了眼文学院宿舍楼的方向,那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其中一扇窗后,晓晓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走到阳台。她无意间向下望去,看见远处路灯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独自走过。
白衬衫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
像一颗寂静的星辰,行走在属于他的人间轨道上。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晓晓转身回屋,关阳台门时,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早晨写的那句话:
也许,冰山之下,也有潮汐。
她在旁边,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而潮汐,是需要等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