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匿名邮件的谜题
周五整个上午,林晓晓都在想那封匿名邮件。
她把它打印出来,铺在图书馆的桌面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划出被修改的句子,蓝色写下可能的修改者特征,绿色则是她自己对比后的思考。
修改者具备以下特点:
1. 物理学素养极高:能准确使用“入射角”“反射角”等术语。
2. 文学功底深厚:对博尔赫斯和艾略特的背景知识信手拈来。
3. 逻辑极其严谨:每个修改都使句子更精确、结构更清晰。
4. 了解她的原文意图:没有改变她想表达的核心,只是在优化。
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在整个南大……
“只有顾言。”苏晴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是他。物理天才,文学选修课,而且你忘了?他母亲是文学教授!家学渊源!”
“可是,”晓晓压低声音,尽管图书馆这一角只有她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匿名?”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苏晴的声音兴奋起来,“冰山学神偷偷帮你改作业,还不想让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他在意你,但又不想让你觉得他在意你!这是典型的闷骚行为!”
“也可能是别人。”晓晓还在挣扎,“比如某个好心的学长,或者教授……”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修改时间是在半夜十一点多?哪个学长或教授大半夜不睡觉,特意去修改一个大一新生的作业草案?而且完全吻合你们小组作业的选题?”
晓晓沉默了。
是啊,时间点太巧合了。昨晚顾言回复邮件是十一点左右,匿名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说不定他只是……顺手?”晓晓说出了一个自己都不太信的理由。
“林晓晓同学,”苏晴语重心长,“你听说过‘顺手匿名邮箱’‘顺手大半夜改作业’‘顺手改得比原作者还好’这种事吗?”
晓晓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她盯着那份修改稿,目光落在最后那个补充的句子上:“在此物理确定性之上,文学赋予其‘自我观照’的隐喻维度。”
这句话写得真好啊。冷静,透彻,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诗意。
如果是顾言写的……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二、第二次小组讨论:试探
周二晚上七点,图书馆讨论区。
晓晓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特意选了靠窗的桌子,把整理好的诗歌分析资料摊开,还带了两个苹果——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讨论时分享零食能缓和气氛。
七点整,顾言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本厚厚的《光学原理》。看到桌上的苹果,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晚上好。”晓晓主动打招呼。
“嗯。”顾言坐下,直接进入主题,“我梳理了物理框架。光的直线传播、反射、折射、干涉、衍射,这五个基本原理,分别对应你选取的五首诗中的意象。”
他翻开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晓晓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页面上是手绘的表格,左边一列是物理原理,右边是对应的诗歌标题和意象分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线条笔直,排版严谨。更让她惊讶的是,在每一行的最右边,还有他用红笔写的一句简评:
· 直线传播(《夜行》手电筒光束):“光在均匀介质中沿直线传播,但诗歌赋予其‘寻找’的意向性。”
· 反射(《光之书》镜子):“镜面反射满足物理定律,同时成为自我认知的隐喻载体。”
· 折射(《彩虹》光谱分解):“白光通过水珠分解成七色,科学与神性在此相遇。”
· 干涉(《窗前晨景》破碎光线):“光波的叠加产生明暗条纹,对应现代生活的碎片化体验。”
· 衍射(《白夜》极昼柔光):“光绕过障碍物,如同爱情穿越时间。”
晓晓看得入了神。这些简评……和匿名邮件里的那句修改,风格太像了。
“这是你写的?”她指着红字部分。
顾言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写得很好。”晓晓真诚地说,“特别是最后这句,‘光绕过障碍物,如同爱情穿越时间’——很有感觉。”
顾言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说:“那只是基于物理现象的类比。”
语气平淡,但晓晓注意到,他推了推眼镜——这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我们来分工吧。”晓晓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负责把每首诗的详细分析写出来,和你这些对应原理结合起来。你负责……”
“我负责原理部分的科学准确性和整体逻辑框架。”顾言接话,“另外,展示环节的PPT我来做。你对视觉设计有要求吗?”
“没有,你决定就好。”晓晓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对了,你……对诗歌分析很在行啊。是平时有研究吗?”
顾言正在写字的手停了停。
“选修课要求。”他说。
“可是我们还没讲到衍射那部分呢。”晓晓轻声说,“你怎么知道《白夜》里的光,更适合用衍射来解释,而不是别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更显得这一角寂静。
顾言放下笔,抬起头。图书馆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似乎也染上了一点温度。
“我预习了课程。”他说,“而且,茨维塔耶娃那首诗,描写的不是直射的强光,而是极地夏夜那种弥漫的、柔和的光晕。从物理描述上,更接近光通过小孔或边缘时产生的衍射现象。”
他说得很专业,很平静。
但晓晓抓住了那个词——“茨维塔耶娃”。
他准确地念出了诗人的名字,发音标准,而且知道她的国籍和写作背景。
“你也读过她的诗?”晓晓问。
这一次,顾言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说:“我母亲的书房里有她的诗集。”
“你母亲?”
“沈静教授。文学院的。”顾言说完,重新低下头,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补充信息,“继续吧。我们讨论一下报告的结构。”
晓晓却没法立刻集中精神。
沈静教授。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南大文学院的明星教授,专攻比较文学,据说授课风格犀利又充满智慧。论坛里还有学生偷拍过她的照片——一位气质极佳的中年女性,在讲堂上讲课时的风采,让人过目不忘。
原来那是顾言的母亲。
一个物理学教授的儿子,一个文学教授的母亲。
这个组合……好奇妙。
三、备忘录:变量A的反应异常
当晚十点半,物理实验楼。
顾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报告的初步框架。但他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先打开了备忘录。
新的一页,标题:“项目WL-01第二次会议记录”。
日期:9月12日
会议时长:1小时48分钟。
讨论内容:报告框架确认,分工细化。
变量A表现分析:
1. 主动性增强(提前到达,准备零食)。
2. 专业提问(针对衍射原理与诗歌的对应关系)。
3. 提及母亲身份时的反应:瞳孔轻微放大,持续注视时间增加2秒。
效率评级:A-(本次会议讨论密度较高,但变量A有约15分钟时间出现注意力分散)
写到这里,他停笔。

指尖在“提及母亲身份时的反应”这行字上悬停片刻,然后翻到前一页。
那是昨天的记录,在最下面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匿名邮件已发送。变量A未在公开场合提及此事。是否接收到,待观察。”
今天会议时,林晓晓没有问起匿名邮件的事。
但她问了茨维塔耶娃。
顾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实验室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他脑海里浮现出傍晚讨论时的画面——
暖黄的灯光下,林晓晓微微前倾身体,眼睛亮亮地问:“你也读过她的诗?”
那一刻,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脸颊因为专注而泛着淡淡的粉。她手里拿着他手绘的表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一个毫无意义的细节。
但他记住了。
顾言睁开眼,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报告框架旁边,开着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他手机备忘录里那些“观测记录”的备份。
其中一张,是上周在文学院文化墙前抓拍的。
林晓晓仰头看诗的样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关掉了文件夹。
开始工作。
十一点二十分,他完成了报告框架的初稿。正准备关机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来自林晓晓。
标题:“关于衍射的补充想法”。
顾言点开。正文很短:
“晚上回去又想了想,觉得《白夜》里的光,除了衍射,可能还有一种‘漫反射’的感觉?极地的雪原和冰面会不会把光反复反射,形成那种特别柔和的、没有方向性的光晕?我不确定,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不对请忽略。”
下面附了几行她手写的笔记照片,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是匆匆写下的想法。
顾言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你的想法有道理。极地环境存在大量的漫反射。可以作为一个补充点,放在衍射分析之后,作为光学现象综合作用的例子。”
点击发送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思考方向正确。”
发送。
这次没有匿名。
四、雨夜,和一把倾斜的伞
周四晚上的讨论,遇上了秋天的第一场雨。
七点差五分,晓晓撑着伞跑到图书馆楼下时,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她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抬头就看见顾言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也刚到,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肩头有零星的水痕。
“下雨了。”晓晓说,像一句废话。
“嗯。”顾言看了眼外面的雨幕,“讨论区可能会冷。去二楼的咖啡角?”
“好。”
二楼咖啡角其实不是咖啡馆,而是图书馆辟出的一片休息区,有几张沙发和小圆桌,旁边有自助售卖机。平时这里人不多,今天因为下雨,反而坐了好几对讨论作业的学生。
他们找到角落的位置。晓晓脱下外套,顾言把伞靠在墙边。
“我修改了诗歌分析的部分。”晓晓拿出笔记本,“特别是《白夜》那首,加了你说的漫反射的补充……”
她讲得很投入,顾言听得也很专注。偶尔他会提问,问题都很精准,直指她逻辑中最薄弱的环节。晓晓发现,和顾言讨论其实很舒服——他虽然话少,但每句都在点子上,而且从不敷衍。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八点半时,晓晓说得口干,起身去买水。
等她回来,发现顾言正看着窗外。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外面的路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的侧影映在窗上,和窗外流动的雨痕重叠,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晓晓把一瓶水推到他面前。
“谢谢。”顾言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刚才说到‘破碎感’的视觉呈现,我觉得可以关联到光学里的‘像散’现象……”
他们又讨论了二十分钟。
九点,雨势稍小。顾言看了眼时间:“今天先到这里?”
“好。”
收拾东西时,晓晓才发现一个问题:她的伞不见了。
“可能被人拿错了。”顾言看着空荡荡的伞架——那里只剩下他那把黑伞,“雨小了,可以跑回去。”
“可是……”晓晓看着外面依然不小的雨,“我的宿舍在最里面那栋。”
从这里跑过去,至少五分钟,足够淋成落汤鸡。
顾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送你。”
“啊?”
“我的伞够大。”顾言已经拿起了那把黑伞,“走吧。”
晓晓愣愣地跟上。
走出图书馆,顾言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夜色中张开,像一朵沉默的云。晓晓站到他左边,尽量保持距离,但伞就那么大,两人的衣袖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
“走吧。”顾言说。
他们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晓晓走得拘谨,生怕靠得太近。顾言却走得很稳,伞始终朝着她这边倾斜。
走过一盏路灯时,晓晓忽然发现——
顾言的左肩,完全露在了伞外。
深蓝色的衬衫已经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贴在肩胛骨的线条上。而他似乎毫无察觉,依然保持着伞的倾斜角度。
“你的肩膀……”晓晓忍不住说。
“没事。”顾言脚步未停,“快到了。”
接下来的路程,晓晓走得更心不在焉。她不时偷瞄他的左肩,看着雨水在那里汇聚成细小的水流,顺着布料纹理滑落。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可以让她淋湿一点,或者两人都淋湿一点。明明可以提醒她走快些。
可他选择了最笨的方法——把伞倾向她,自己淋雨。
终于到了晓晓的宿舍楼下。屋檐下干燥温暖,和外面的雨幕形成两个世界。
“谢谢。”晓晓抬头看他,“你……回去赶快换衣服,别感冒了。”
“嗯。”顾言点点头,转身要走。
“顾言。”晓晓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雨夜里,他的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后面的眼睛看不真切。
“那个……”晓晓鼓起勇气,“匿名邮件,是你发的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声,远处的嬉笑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他们之间这短短的几米距离。
顾言看着她。
然后他说:“什么匿名邮件?”
语气平静,眼神坦然,仿佛真的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没什么。”晓晓的心沉下去,“可能我弄错了。晚安。”
“晚安。”
顾言转身,重新撑起伞,走进雨里。
晓晓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模糊。那把黑伞依然稳稳地撑在他头顶,但他左肩的湿痕,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拐角,晓晓才转身上楼。
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拐过那个弯后,顾言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雨水从树叶间隙滴落,打在伞面上。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备忘录已经打开。
新的一行字,墨迹未干般新鲜:
“9月14日,雨夜。伞面倾斜角度约15度,持续时间12分钟。变量A保持干燥。效率损失:左肩衬衫湿透,预计干燥时间2小时。情绪评估:……无法评估。”
他盯着最后四个字。
“无法评估。”
这不是他惯用的词汇。他的记录里,从来只有可量化、可分析的数据。
但刚才,当林晓晓在屋檐下叫住他,当她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当她问出那个问题时——
他第一次,无法用逻辑分析自己的状态。
雨还在下。
顾言收起手机,重新迈开脚步。
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那场倾斜的雨,烫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柔软的凹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