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高新区管委会三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一场无声的战争结束后尚未散尽的硝烟。
林凡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页边空白处,反复描摹着一个“忍”字。空调的冷风吹得他后颈发凉,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点烧开。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刚从市府办公厅调来的张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即将做出最终宣判的人——高新区招商局局长,王长林。
“……所以,经过局党组的慎重研究,并征求了上级主管领导的意见,”王长林清了清嗓子,他那常年打官腔练就的嗓音圆润而沉稳,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关于‘蓝海新能源’项目后续的跟进与落地工作,由张毅同志全面负责。林凡同志嘛……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先放一放手头的工作,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四个字,被他说得格外轻飘,像一根羽毛,却在林凡心头砸出了千钧重压。
尘埃落定。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孩子,被人硬生生剖腹夺走,连哭一声的权利都没有。
“蓝海新能源”,这个投资额高达百亿,关乎江海市未来五年产业布局的战略级项目,是他林凡耗费了整整八个月心血的结晶。从最初一个模糊的概念,到飞赴全国六个城市进行产业调研,再到几十次通宵达旦撰写可行性报告,最后在数十家竞争城市中,硬是凭着一份被业界专家誉为“教科书级别”的产业配套分析报告,赢得了蓝海集团总部的青睐。
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将这块肥肉叼到了江海市的嘴边。
可现在,到了最后摘桃子、享功劳的时刻,他出局了。

张毅,三个月前空降到局里担任副局长,除了顶着一个“市府秘书”的光环,对招商引资一窍不通。可他偏偏是新任市委秘书长的外甥。
这层关系,就是最锋利的刀。
林凡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没有抬头,依旧盯着自己笔下的那个“忍”字。字的最后一捺,被他反复涂抹,力透纸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长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枸杞,似乎在给林凡留出消化和表态的时间。这是体制内的规矩,即便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也要用“顾全大局”的温情面纱包裹起来。他需要林凡一个顺从的姿态,来为这场权力的交接仪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林凡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波澜。他那张常年伏案而显得有些白净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我服从组织的安排。”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张局年轻有为,思路开阔,由他来负责‘蓝海’项目的收尾工作,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预祝项目早日签约落地,为我们高新区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捧了对手,还顺带拔高了王长林的决策。
张毅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宏,朝他点了点头。
王长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最欣赏林凡这一点——聪明,识时务。只可惜,聪明在背景面前,一文不值。
“嗯,林凡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王长林满意地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不过,最近市纪委在做项目复盘检查,发现我们过去几年的项目档案管理有些混乱。这可是个大问题,必须严肃对待。林凡同志,你业务能力强,做事又细致,所以局里决定,把‘整理过去十年招商项目档案,并完成数字化归档’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局的脸面,务必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迎接市里的检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夺走了他的功劳,那现在,就是把他打入冷宫,还要在他身上烙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记。
整理十年档案?那是一堆堆在仓库里发了霉的故纸,无数个早已烂尾或死掉的项目记录,工作量浩如烟海,却没有任何价值。更阴险的是,一旦档案里被“发现”什么问题,那责任人自然就是他这个负责整理的。
这根本不是“另有任用”,这是“发配充军”。
林凡感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口几欲喷薄而出的心头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资治通鉴批注本》里的一段故事。淮阴侯韩信,未遇时,受市井无赖胯下之辱。旁人皆笑其怯,唯其自知,大丈夫之志,岂为一时意气所折?今日之辱,与那胯下之辱何其相似?若在此刻拍案而起,得到的不过是一时痛快,和彻底被踢出局的下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棋局烂柯,尚有再开之时。人若出局,则万事皆休。
他再次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听到的是一项无上光荣的使命。
“请局长放心,”林凡一字一顿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那些方才还满脸复杂的同事们,此刻都像约好了一样,各自低头疾走,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神。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林凡没有回自己原本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那里堆满了“蓝海项目”的资料,如今看来,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他径直走向大楼西侧的档案室。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某个时代被尘封的棺椁被重新开启。一股混杂着霉菌和旧纸张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档案室里没有窗户,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两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架子,塞满了积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
这就是他未来一个月的战场。一个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希望的战场。
他脱下还算笔挺的外套,随手搭在锈迹斑斑的椅子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开始动手。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迟疑,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将一个个档案袋从架子上搬下来,用抹布擦去浮尘,再按照年份和项目编码进行分类。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灰尘沾满了他的双手和脸颊,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不知道自己整理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老公,下班了吗?今晚我妈包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馄饨。”
林凡看着自己满是污垢的双手,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铁架上,闭上了眼睛。他该如何告诉妻子,那个她引以为傲、即将主导百亿项目的丈夫,此刻正被发配到这间不见天日的故纸堆里,成了一个档案管理员?
他深吸一口气,用还算干净的手指关节,慢慢地敲击着屏幕,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环顾着这间被遗忘的囚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学识、能力、八个月的心血……在绝对的权力关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所谓的规则,不过是上位者用来束缚下位者的工具。
他真的还能有出头之日吗?还是会像这些档案一样,在这间屋子里,慢慢腐朽、被世人遗忘?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新闻推送弹窗,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眼帘。标题的黑体字,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海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原南江省发改委副主任陈启明,正式就任江海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林凡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条新闻上。
陈启明……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一个以锐意改革、作风强硬著称的实干派“空降兵”,据说在南江省任上,曾以一己之力,撬动了积弊多年的国企改革。
一只新的手,伸入了江海市这盘早已固化的棋局。
林凡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记录着江海市十年经济沉浮的档案,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心中某个熄灭已久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这些故纸堆,对别人而言是坟墓,但对他……或许是另一座宝山。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拿起一个刚刚擦拭干净的档案袋。封面上,“2012年,城南化工园区搬迁遗留问题处置报告”的字样,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打开了档案袋。

![[渡势:从招商科长到商业枭雄]电子书_「林凡江海」后续更新](https://image-cdn.iyykj.cn/2408/bba61c36dcfead83c03d774c71e87c53.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