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砂纸上缓慢打磨着神经。
邮件发送后的第二天,林凡怀着一种近乎奔赴刑场的忐忑,踏入了招商局的大门。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雷霆震怒,没有秘密传唤,甚至没有一丝涟漪。王长林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眼神浑浊,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张毅则春风得意地召集着“蓝海项目”的团队成员开会,言谈间意气风发,把“我的想法是……”挂在嘴边,俨然已是项目的绝对主宰。
林凡被彻底遗忘了。
他已经“圆满”完成了档案整理任务,那间阴暗的档案室不再属于他。可他原来的办公室,早已被张毅的心腹占据。办公室主任象征性地给他指了角落里一个空置的工位,那里正对着洗手间门口,人来人往,空气中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电脑是旧的,开机要三分钟。没有分派任何任务,他成了全局最名副其实的闲人。上班时间,当同事们都在忙碌地打电话、写报告、跑项目时,林凡只能枯坐在座位上,假装浏览着早已看腻的政策网站。那些曾经对他客气有加的同事,如今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绕着他走,生怕沾上一点他身上的“晦气”。
他成了高新区招商局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一个被边缘化的科长,一个关于“不识时务者下场”的活教材。
这是一种比直接斥责和处分更磨人的酷刑。它用无形的墙,将你与集体隔绝;用沉默的目光,将你钉在耻辱柱上。
林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个深夜里的万丈豪情,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开始反复地自我怀疑,那封邮件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那个遥不可及的常务副市长,或许根本没看到邮件,又或许看到了,也只当成一个疯子的呓语,随手删掉。而自己,却为此赌上了一切,落得如此境地。
他甚至不敢和妻子通电话,只能在微信里用一个个“挺好的”、“别担心”来搪塞。夜里回到家,看着妻子熟睡的脸庞,他常常会一个人走到阳台,在黑暗中静静地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天色微明。
“忍”,那个在笔记本上被他反复描摹的字,此刻仿佛烙进了骨髓里。但他不知道,这忍耐的尽头,究竟是柳暗花明,还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全局都在传阅一份红头文件——关于成立“蓝海新能源项目落地攻坚领导小组”的通知。组长是王长林,副组长是张毅,后面罗列了一长串成员名单,几乎囊括了局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唯独没有林凡。
这无异于一份公开的判决书,昭告了所有人,林凡,在招商局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终结。
张毅拿着文件,特意从林凡的工位旁走过,脚步放得很慢,嘴角那丝毫不加掩饰的笑意,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林凡的自尊。
“林科长,档案整理的工作都做完了吧?辛苦了。”张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宽宏,“现在局里中心工作都在‘蓝海’项目上,你这边要是没什么事,就多学习学习文件精神,也算是为我们摇旗呐喊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看好戏的目光悄悄投了过来。
林凡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扶了扶眼镜,平静地回答:“张局说的是。预祝项目旗开得胜。”
张毅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背影里满是志得意满。
看着他的背影,林凡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他桌上那台许久未响的座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周围的同事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他看来。在这人人都用手机的时代,办公室座机响起,通常只有一种可能——来自外部单位,或是上级机关的正式通知。
林凡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沉稳:“你好,招商局。”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请问是林凡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市府办公厅五处。请你今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市府大楼518会议室,周鸿宇常务副市长要听取你的汇报。请带好相关材料,不要迟到。”
“……好。”
电话“咔”的一声挂断了。
林凡握着话筒,怔在原地,心脏狂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大脑的轰鸣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同事们,此刻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表情僵在脸上。市府办公厅?周鸿宇常务副市长?听取汇报?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到让所有人的大脑都瞬间当机。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张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恐慌的复杂神情。而局长王长林的办公室门被悄悄拉开一条缝,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不安。
***
下午两点二十分,林凡站在了市府大楼518会议室的门外。
他手里只拿了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那份报告的打印稿,以及他连夜整理出来的几份核心数据附表。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那万分之一的机遇,还是“越级上报”的雷霆处分?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机会,他必须抓住。
门开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年轻秘书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林凡同志吧?我是陈市长的秘书,我叫秦峰。市长还在打一个电话,你先进来稍等一下。”
会议室不大,布置得简单而庄重。主位上,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江海市地图前打电话。那身影挺拔,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对,我不管你们以前的流程是怎么样。从现在开始,效率就是第一原则。这个项目,一周内必须拿出初步方案,否则,就换能拿出方案的人来。好了,就这样。”
电话挂断。
那人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林凡。
正是林凡在新闻里看到过无数次的那张脸——陈启明。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锐利,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就是林凡?”周鸿宇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具压迫感。
“陈市长,我是林凡。”林凡不卑不亢地回答。
陈启明没有让他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会议桌旁,拿起桌上一份同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文件,正是林凡的那份报告。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验尸报告’?”陈启明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口气不小。我花了两个通宵读完,很精彩。数据详实,逻辑严谨,把江海市这十年经济运行的‘制度性梗阻’,描绘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你用宋代‘冗官’之弊类比部门壁垒,用汉武帝‘轮台罪己’警示好大喜功,很有新意。”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林凡的心悬在半空。
“不过,”陈启明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光会诊断问题,谁都可以。纸上谈兵的赵括,我们见得还少吗?我问你,你在报告里提到,城南化工园区的污染问题,牵扯到环保、国土、国资、工会等多个部门,八年悬而未决。如果你是我,你怎么破这个局?”
这个问题,又急又大,根本不是一个科长应该思考的范畴。这既是考验,也是试探。
林凡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标准答案毫无意义。周鸿宇想听的,是破局的思路。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着陈启明的目光,沉声说道:“陈市长,我认为,破这个局,不能上来就谈怎么解决污染、怎么安置职工。饭要一口口吃,结要一个个解。”
“哦?那第一口饭,该吃什么?”陈启明的兴趣更浓了。

“第一口饭,应该吃‘程序’。”林凡一字一顿,“这个问题八年未决,根本原因不是方案不好,而是缺乏一个能让所有责任方坐到一张桌子上,并且谁也跑不掉的‘程序’。所以,破局的第一步,不是去现场,而是回档案室。”
“回档案室?”
“对。把八年来,所有与此相关的会议纪要、审批文件、领导批示,全部找出来,按照时间线,做一份‘责任流转图’。谁在哪个环节签了字,谁在哪个会议上表了态,谁又把皮球踢给了谁,一目了然。这份图,就是尚方宝剑。拿着它,再去把当年所有签过字的人,无论现在身在何处、身居何位,一个一个地请回来,开一个‘历史问题还原会’。我们不追究责任,只还原事实。当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是链条上的一环时,这个局,才算真正破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启明看着林凡,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这个年轻人,想的不是技术层面的解决方案,而是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他懂得,在中国做事,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正义更重要,也更有力量。
“好一个‘责任流转图’,好一个‘历史问题还原会’!”陈启明重重地将报告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诊断有理有据,开方切中要害。林凡,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江海市那片陈旧拥挤的老城区。
“你的报告里提议,成立一个‘跨部门历史遗留问题督办小组’,这个建议,我采纳了。我亲自担任组长。”
陈启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从明天起,你从高新区招商局借调至市府,担任这个督办小组的常务副组长,级别暂定副处,专职负责具体工作。你的办公室,就在我对门。”
林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间有些晕眩。从地狱到天堂,只在这一瞬间。
然而,陈启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瞬间浇醒。
“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城南化工园。那个问题虽然复杂,但只是钱和人的问题。”周鸿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叫做“前进巷”的地方,“你的第一个任务,是这里——前进巷片区拆迁改造项目。这是市里今年的一号工程,可三个月了,连第一户都拆不动。前几任负责人,一个被当众打了,一个收了黑钱被抓了,还有一个,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他转过头,盯着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历史的,现实的。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前进巷的第一栋楼,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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