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腊月初七,下午四点,雪下疯了。
红星机械厂的锅炉房像个喘着粗气的铁兽,粗大的烟囱往外喷着灰白的烟,烟一出口就被北风撕碎,混进漫天大雪里。李向东在交班簿上签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东”字的最后一勾上顿了顿,留下个小小的墨点。
他今天下班。
老周师傅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花。铝饭盒“咣当”搁在旧木桌上,里头白菜炖粉条的油星子已经凝成了白膜。
“真走啊?”老周在炉子边烤手,手背上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李向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蹲下身,给炉膛里又添了一锹煤。煤块落进通红的炉火里,溅起几点火星,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
窗外,雪把厂区里那些标语牌埋得只剩下半截。“大干快上”的“干”字只剩下一横,“效率就是生命”的“命”字干脆不见了踪影。李向东记得刚进厂那年,这些标语还是新刷的,红得刺眼。现在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像生了癞疮的头皮。
他走到工具箱前——那是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角上磕掉了几块漆,露出锈迹。打开,最上面是扳手、钳子、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这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再往下,压着一本《锅炉操作安全手册》,书页边都卷了。
最底下,有个铁皮盒子。
巴掌大小,印着“军用压缩饼干”的字已经模糊。李向东拿出来,手指摩挲过盒盖上那道凹痕——不长,两厘米左右,边缘锋利。那是弹片擦过的痕迹,1986年春天,南疆。
打开盒子,里头铺着一层红绒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一枚三等功奖章躺在上面,铜质的,红色珐琅部分有几处细小的剥落,像伤口结的痂。
李向东用袖口擦了擦奖章。袖口磨出了毛边,沾着煤灰和机油的混合污渍,在奖章上留下淡淡的痕。他擦得很轻,仿佛用力大了,就会把什么别的东西也擦掉似的。
“还留着这玩意儿呢?”老周瞥了一眼。
“嗯。”
铁皮盒子扣上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这声音李向东听过很多次——在猫耳洞里,在行军床上,在退伍前夜的宿舍里。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咔”地一下,锁上了。
盒子里除了奖章,还有一张照片。
五个人,都穿着迷彩,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具体长相。背后是焦土和烧剩下的树干,黑乎乎地支棱着,像大地伸向天空的枯骨。李向东在第二排左边,搂着旁边人的肩膀。
那个人叫柱子,陈志刚,河北兵。
照片是1986年3月17日下午拍的。拍照前三天,柱子用身体压住了一颗绊发雷。李向东记得爆炸声不大,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捶了一下鼓。然后是漫天尘土,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等冲过去时,柱子下半身已经没了。可他的手还死死按着雷体,手指抠进了泥土里,抠得指甲都翻了起来。
“班长……”柱子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的光,“我妈……在哈尔滨……锅炉厂……”
话没说完,血就从嘴里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泡沫。李向东握着他的手,那手起初很用力,握得他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彻底软下去,像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战后评功,柱子追记一等功。李向东去看过那个奖章,金灿灿的,比自己的大一圈。颁奖的领导在台上说:“陈志刚同志是人民的忠诚卫士。”
台下的李向东想,柱子妈要的不是卫士,是儿子。

“想啥呢?”老周的声音把李向东拽了回来。
“没啥。”李向东把照片塞回盒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五点半,他去会计室领最后一个月工资。
会计室在厂办大楼二楼,走廊里堆着旧报纸和废弃的报表纸,踩上去沙沙响。烫着卷发的女会计坐在玻璃窗后面,正对着小镜子抹口红——新流行的“霞飞”牌,樱桃红,抹得有点厚,像刚吃了死孩子。
“李向东是吧?”女会计头也不抬,在工资表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划掉。那一道红杠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破。
“这个月全勤,加三天夜班补助,一共八十七块四毛。”她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手指沾了点口水,数出八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数了一叠零票,“厂里困难,奖金就没了。”
李向东接过钱。大团结是1980年版的,工农联盟图案,纸币还带着印刷机的油墨味。他对折,塞进军棉袄内兜——内兜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手续齐了。”女会计把镜子收进抽屉,“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同事啊。”
她说这话时终于抬了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向东知道那表情的意思——一个锅炉工,三十岁了,被优化组合掉了,还能有什么以后?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下楼梯时,厂区广播响了。先是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高音,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歌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回荡,混着风雪声,有种荒诞的热闹。喇叭挂在高杆上,裹着冰凌,声音传出来时像是隔着水。
李向东走出厂办大楼时,天已经暗成了铅灰色。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没打伞,把军棉袄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路过第三车间,大门紧闭。玻璃窗破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木板上的钉子已经生了锈,流下褐色的泪痕。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停着的车床,罩着帆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个工人在门口扫雪,看见李向东,停了扫帚。
“向东,真走了?”
“走了。”
“以后干啥去?”
“还没想好。”
那工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继续扫雪。扫帚划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叹息。
李向东走到厂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红星机械厂的大门是五十年代建的,水泥柱子上刻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门卫室亮着昏黄的灯,看门的老头正抱着搪瓷缸子喝茶,热气糊在玻璃上,像一层白内障。
雪落在李向东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抬手拍了拍,雪花散开,在暮色里闪着细微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进哈尔滨一九八八年的大雪里。
军棉袄的绿色在雪地里一点点变深,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只有脚印留在雪上,很快又被新的雪掩埋。
厂区广播还在唱:“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
光荣属于谁呢?
李向东不知道。他只知道,兜里那八十七块四毛,要撑到下个月。而柱子妈——那个在哈尔滨锅炉厂工作的女人,上个月来信说,房子漏雨漏得厉害,厂里说今年没维修指标了。
信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印着浅蓝色的横线。柱子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班长,我妈就托付给你了。”
这是柱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在战场上,是在更早的时候,两人趴在猫耳洞里抽烟时说的。烟是“大前门”,柱子省下来,两人分着抽。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呛得人咳嗽。
“说啥呢。”李向东当时捶了他一拳。
“我说真的。”柱子很认真,“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替我看着我妈。”
“滚蛋,你能有个屁的三长两短。”
后来李向东想,也许柱子早有预感。有些人就是这样,能闻到自己死亡的气味,像动物预知地震。
走到公交站时,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像一个个浮在空中的蛋黄。等车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
李向东从内兜摸出铁皮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那枚奖章。
奖章在路灯下闪着暗沉的光。三等功,因为一次突袭行动,他带的小队端掉了对方一个火力点。其实那场战斗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冲上去,开枪,扔手榴弹,然后活下来。
活下来的人得了奖章,没活下来的得了一等功。
公交车来了,是老式的铰接车,车身上喷着“哈尔滨公交”的字样,漆皮斑驳。车门“噗嗤”一声打开,喷出一股热烘烘的、带着人体味和湿气的风。
李向东上了车,投了五分钱硬币。硬币落进投币箱,发出空洞的响声。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结了霜,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片透明。透过这片透明,能看见外面的街道——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骑车的穿着臃肿的棉衣,像一只只笨拙的熊。偶尔有“拉达”牌轿车驶过,溅起肮脏的雪泥。
车开了,晃晃悠悠的。李向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邻居王婶说的话。
“向东,听说了吗?南岗那边有个活儿,帮人看场子,一个月能拿这个数。”王婶伸出三根手指,压低了声音,“三百。”
李向东当时没说话。
“你当过兵,能打,人家就缺你这样的。”王婶凑得更近了些,嘴里的大蒜味喷到他脸上,“总比在锅炉房强吧?锅炉房都要黄了。”
是啊,锅炉房都要黄了。
整个哈尔滨的工厂都在萎缩,像得了痨病的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报纸上说这是“阵痛”,说改革就要有牺牲。可没人告诉那些被“优化组合”掉的人,这痛要痛多久,牺牲又该是谁来牺牲。
车到站了。李向东睁开眼,下车。
这是个老家属区,五十年代建的苏式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楼道里堆着白菜、煤球和破自行车,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蒙着厚厚的灰,光弱得照不清脚下的台阶。
李向东住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房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角的霉斑像地图上的群岛,一年年扩大疆域。
他开了灯。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缸口缺了个小口。
李向东脱下军棉袄,挂到门后。棉袄很重,浸了雪水,更重了。他从内兜掏出那八十七块四毛,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坐到床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柱子的遗物——其实也没什么,几封信,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自卫还击,保卫边疆”,是柱子参军时发的,用了四年,磕碰得掉了不少瓷。
李向东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是柱子妈上个月寄来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写字的人手在抖。
“向东侄儿:见信好。厂里房子漏雨,找了三次房管科,都说没指标。前天夜里下雨,盆接不过来,被褥都湿了。想着柱子要是还在,该多好……”
信到这里,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晕过。
李向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敲打着玻璃。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结着冰花,奇形怪状的,像森林,像山脉,像他记忆里南疆那些烧焦的树。他呵了一口气,冰花融了一小片,露出外面漆黑的世界。
黑暗中,哈尔滨的灯火次第亮起。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居民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街道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河。
这是一个正在艰难转身的城市,也是一个正在艰难转身的时代。有人转身转过去了,有人转不过去,卡在半道,成了改革的“阵痛”。
李向东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
他想起了老周师傅手上的裂口,想起了女会计那抹得过厚的口红,想起了广播里那个嘹亮的女高音,想起了柱子最后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王婶说的那个数字:三百。
看场子,一个月三百。什么场子需要人看?无非是舞厅、录像厅、台球室,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去了那里,就是另一条路了。
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李向东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蜷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落着,仿佛要埋葬整个一九八八年的冬天。
而在这个冬天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不是希望,是别的,更坚硬、更冰冷、更接近生存本质的东西。
李向东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不再是红星机械厂的锅炉工了。他得重新找一个身份,在这个正在崩塌又正在重生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在阴影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拉上了窗帘。
屋子彻底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楼道的光。那光很微弱,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简陋的轮廓。
李向东躺到床上,没脱衣服,就这样和衣而卧。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他在等天亮。
等天亮,等雪停,等一个不得不做的决定。
而在哈尔滨的另一个角落,在一栋漏雨的旧楼里,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正对着儿子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柱子穿着军装,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她不知道,这个雪夜,有个人正在为她做一个决定。
一个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像要掩埋一切,又像在准备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