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七分，舒阳市的晚高峰刚拉开序幕。
钟钟把电动车停在“甜蜜蜜奶茶店”门口，单脚撑地，扯了扯黏在背上的外卖服。九月的闷热像个蒸笼，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手机上显示刚刚完成一单——配送费六块五，顾客打赏了两块，总计八块五。他划掉订单，屏幕上立刻跳出新的提示。
【新订单：老王家常菜（中山路店）→翠湖小区3栋402室】
扫了一眼，配送费七块，预计送达时间四十五分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拇指按下“接单”键。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转向中山路方向。
这是他今天第二十三单。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钟钟戴上半边耳机，按下播放。
“钟钟啊，吃饭没？家里稻子快收了，你爸腰又疼了，不过没事，你别担心。这个月钱要是不宽裕，晚点寄也行...”
钟钟皱了皱眉，单手打字回复：“吃了，钱明天转。让爸少干点活，买点膏药贴。”
发送。
电动车拐进中山路，老王家常菜的招牌已经看得见。门口停着好几辆外卖电动车，穿不同平台制服的骑手挤在取餐口，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1947号好了没？”钟钟挤到窗口前。
里面传来老板娘沙哑的声音：“1947？排骨套餐是吧？马上！”
钟钟靠在墙边等，目光扫过手机。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舒阳市近期多起宠物伤人事件，专家提醒文明养宠》《气象局发布暴雨蓝色预警》《地铁三号线故障已排除》...他划掉推送，点开账户余额：8324.67元。这个月房租刚交，水电费还没算，给家里至少要寄三千。
“1947！”老板娘把打包好的塑料袋递出来。
钟钟接过，沉甸甸的。他看了眼小票：青椒排骨套餐，加饭，备注“不要葱姜蒜”。很普通的订单。
装进保温箱，发动电动车，导航自动规划路线：沿中山路直行三点二公里，右转进入翠湖路，一点五公里后到达翠湖小区。预计耗时三十八分钟。
晚霞开始染红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钟钟拧动电门，汇入车流。
红灯。
他停在斑马线前，摘下头盔抹了把汗。旁边是一辆银色轿车，车窗半开，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对着电话吼：“...我不管！今天必须到货！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钟钟移开目光。对面人行道上，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追逐打闹，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匆匆走过，车里的小孩哭个不停。
一切都很平常。
绿灯亮起。
电动车刚起步，路边突然传来尖叫声。
钟钟下意识扭头，看见一只黄色的流浪狗正扑在一个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跌倒，购物袋里的蔬菜水果滚了一地。狗不算大，但动作异常凶猛，死死咬着老太太的袖口不放。
几个路人围上去，有人拿手提包砸，有人试图拽开。狗松开口，转过身，钟钟看见了它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那双眼睛泛着极其微弱的紫色光泽，像是错觉。
狗被赶跑，窜进小巷消失。老太太被人扶起，手臂流血，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人群议论纷纷。
“最近野狗越来越凶了...”
“报警吧？”
“报什么警，城管都不管...”
钟钟收回目光，继续前行。那只狗的眼睛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但订单要超时了。他加快速度。
翠湖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钟钟提着外卖爬上四楼，402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他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外卖。”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然后门关上，解开链子，重新打开。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油腻，眼圈发黑。他接过外卖，嘟囔了一句：“这么慢...”
钟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麻烦点一下确认送达。”
男人用指纹点了，把手机扔回来，正要关门，忽然又停住，抬眼看了看钟钟，声音压低了些：“小伙子，送完这单早点回家吧。”
钟钟一愣。
男人眼神飘忽，舔了舔嘴唇：“这几天...晚上不太平。电视上说没事，但我看不对劲。”他顿了顿，“我侄子在医院当护工，说这两天急诊室送来好多...怪人。”
“什么怪人？”
“就...”男人左右看了看楼道，声音更低了，“像是疯了，力气特别大，要好几个人才能按住。眼睛...”他做了个手势，“有点发紫。”
钟钟背脊一凉。
“反正，早点回家。”男人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钟钟站在门外，愣了几秒，摇摇头下楼。估计是最近新闻看多了，胡思乱想吧。
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闪烁起来，忽明忽暗。钟钟跺了跺脚，灯没亮，反而彻底熄灭了。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划破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瞥见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几道微弱的紫色光线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是流星，但颜色不对。
钟钟停下脚步，贴近窗户往外看。天空又恢复了正常，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污染。刚才那是...什么？
他站了半分钟，什么也没再看见。可能是眼花，或者什么新型无人机表演。钟钟收起手机，快步下楼。
回到电动车旁，手机震动，新订单提示——从城西烧烤店到开发区写字楼，配送费高达十五元，但距离很远。钟钟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今天已经跑了十四个小时，腰酸背痛。但这一单能抵平时两单。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爸腰又疼了...”
手指落下，接单。
电动车驶出翠湖小区，往城西方向去。路线要穿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路灯稀少，路面坑洼。钟钟放慢速度，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光路。
九点十七分。
空气里的土腥味更重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但一直没下下来。钟钟抬头看了眼天空，乌云完全遮住了星星。
突然，一道黑影从右侧绿化带里窜出来。
钟钟下意识猛捏刹车，电动车轮胎打滑，车身失去平衡。他连人带车摔了出去，胸口重重撞在车把手上，剧痛瞬间炸开。
眼前发黑。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看见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不，不是裂开，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一道纤细的紫色光束，笔直地、精准地朝他坠落。速度太快，快到像是幻觉。但胸口被车把撞击的地方，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那道光...钻进去了。
钟钟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旋转、变暗。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碳基生命体...兼容性扫描...通过...绑定程序启动...】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熟悉。然后是人声，脚步声，推车滚轮的声音。
钟钟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窗外天亮了，但阴沉沉的。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摔车，胸口疼，紫色的光，脑海里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看胸口——什么痕迹都没有，皮肤完好，只有摔倒时擦伤的几处淤青。
“醒了？”护士推门进来，是个圆脸年轻女孩，“别乱动，你轻微脑震荡，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怎么...”钟钟声音沙哑。
“昨晚有好心人路过，看你倒在路边，打了120。护士麻利地检查输液管，“算你运气好，没骨折，就皮外伤和脑震荡。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那好好休息。有事按铃。”
门关上，病房里恢复安静。钟钟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昏沉沉的。是梦吗？那些紫色的光，那个声音...
【不是梦。】
钟钟浑身一僵。
声音又出现了，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可怕。是个年轻的女声，但带着奇怪的电子质感。
【宿主意识恢复稳定，系统初始化完成。我是你的辅助系统，代号...】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什么。
【...数据缺失。我记不起完整代号。你可以叫我‘系统’。】
钟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在心里想：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来自高等文明的智能辅助程序，与‘天灾病毒’同批次抵达地球。我的部分记忆模块受损，但核心指令完整：协助绑定宿主在即将到来的灾变中生存。】
天灾病毒？灾变？
【是的。七十二小时后——准确说是七十一小时三十八分钟现在开始——‘天灾病毒’将从休眠状态全面激活。届时，全球生物将面临感染与变异。】
钟钟的手抓紧了床单。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宿主可以理解为：一种外星微生物入侵地球，它能改造生物大脑，将宿主转化为只知杀戮的感染体。感染途径主要为体液传播，变异时间约三十分钟，头部是唯一弱点。】
“为什么...”钟钟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我的绑定宿主。我是唯一的预警系统。】
“那其他人呢？政府呢？科学家呢？”
【病毒具有高等文明的隐蔽技术。在激活前，常规检测手段无法发现。而人类现有的预警机制...】系统停顿了一秒，【不足以应对。】
钟钟闭上眼。胸口发闷。他想反驳，想证明这是恶作剧，是幻觉。但脑海里的声音太真实，昨晚的紫色光束太诡异。还有那个外卖顾客的话：医院送来好多怪人，眼睛发紫...
【宿主的怀疑是合理反应。建议进行验证：询问医护人员最近是否接诊异常病患。】
钟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呼叫铃。
还是那个圆脸护士：“怎么了？”
“那个...”钟钟组织着语言，“我有个朋友，说最近医院里好像很多...奇怪的病人？打架受伤特别多的？”
护士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她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两天确实有点邪门，急诊室送来好几个...像是发疯的，力气大得吓人，要好几个人才能按住。有个病人，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颜色不太对，有点发紫。不过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反应。”
钟钟的心沉了下去。
护士走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验证完成。宿主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继续怀疑，等待七十二小时后亲眼见证灾变。二，相信系统，开始准备生存。】
钟钟沉默了很久。
窗外，阴云密布，一只鸟停在窗台，歪头看着里面。它的眼睛，在某个角度，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紫色。
【检测到宿主体内肾上腺素水平上升，决策系统激活。发布首日随机任务。】
眼前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但又直接映在视网膜上。界面上是简洁的文字：
【随机任务：储备七十二小时生存物资】
【要求：食物、水、药品、基础工具，满足单人七十二小时最低生存需求】
【时限：二十四小时】
【奖励：新手抽奖机会×1】
【失败惩罚：无（新手保护期）】
钟钟盯着那个界面，呼吸变得粗重。
【任务接受方式：在心中确认即可。】
他的目光从界面移到窗外。城市依旧在运转，汽车鸣笛，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
钟钟闭上眼睛。
“我接受。”
当天下午，钟钟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办理了出院。走出医院大门时，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系统在脑海中显示着倒计时：
【71:02:18】
时间在流逝。
他的银行卡里还有8324.67元。手机里有五个网贷APP的额度，加起来能套现四万左右。父母在湾仔老家，电话里声音正常，只说电视信号不好。
钟钟站在医院门口，拨通了柳眉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
“钟钟？”柳眉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个点打电话？你不是在跑单吗？”
“柳眉，听我说。”钟钟压低声音，“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你说。”
“你们医学院，或者附属医院，最近有没有接收特别奇怪的病人？攻击性强，力气异常大，眼睛可能发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怎么知道？”柳眉的声音也压低了，“我导师的实验室这周接了三个样本，都是‘突发攻击性精神病’。但内部数据有问题——病人的血液样本里有不明微生物，增殖速度异常快。导师私下说...这东西不像地球上该有的。”
钟钟握紧了手机。
“钟钟，到底怎么回事？”柳眉问。
“我暂时不能多说。但柳眉，答应我一件事：今晚别离开学校，锁好门窗。如果看到任何人行为异常，眼睛发紫，离远点，千万别被咬到或抓到。”
“钟钟——”
“相信我一次。”钟钟打断她，“明天...明天我可能要去接你。保持手机畅通。”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系统的声音响起：【明智的选择。但提醒宿主：在病毒全面激活前，告知他人真相极有可能被当作精神失常。建议独立行动。】
“我知道。”钟钟喃喃道。
他骑上电动车——昨晚摔倒的地方已经修好了，车把有点歪，但不影响使用。第一个目的地：五金批发市场。
倒计时：【70:48:33】
生存之战，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