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波家族的婴啼响起时，整个银露城的玫瑰都仿佛开得更盛了一些。
——至少，丰收神殿的祭司们在收下曼波家年度“园艺奉献金”后，是这么对外宣讲的。
真相是，领主雷欧斯·曼波的花匠老鲍勃，为此多施了三大车从月光森林进口的精灵粪肥。老鲍勃一边撒肥一边嘟囔：“狗屁神迹，全是粪的功劳。”
哈基·曼波，这个在古语中意为“神圣旅者”的小少爷，迎来了他的四岁生日。
他的童年，客观地说，浸泡在蜂蜜、金粉，以及某种不易察觉的、系统性的精致圈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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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预热宴会在主厅举行。
水晶吊灯把鎏金浮雕照得晃眼，空气稠得能切开——烤乳鸽的油香、蜜渍浆果的甜腻、至少五种名贵熏香打架似的纠缠在一起。小哈基穿着深蓝色天鹅绒礼服，领口别着鸢尾花与钥匙形状的曼波家徽，像个会呼吸的精致摆件，被母亲艾尔薇拉牵在手里。
“哦，看看我们的小寿星！”一位穿着蓬松裙摆、活像只粉色翻糖蛋糕的贵妇俯下身，戴满戒指的手伸向哈基的脸，“多么可爱的蓝眼睛，简直和雷欧斯大人一模——”
哈基往后缩。
他不喜欢这些大人。他们身上味道太杂：呛人的香水、隐约的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陈年账簿混着晒过头羊毛的怪味。更不对劲的是他们的眼神——蛋糕夫人嘴里夸着“可爱”，眼睛却飞快瞟向不远处的父亲雷欧斯，那目光不像看孩子，倒像在估价一件刚摆出来的家族藏品。
“艾拉，带少爷去喝点果汁。”母亲艾尔薇拉适时开口。她穿着月白色长裙，像一缕安静的月光，把哈基从贵妇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交给身旁的女仆。
女仆艾拉有双温暖的棕色眼睛。她牵着哈基走向偏厅长桌，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甜点，最顶上那款淋着亮晶晶糖浆的迷你蜂蜜蛋糕，是哈基的最爱。
“只能吃一块哦，小少爷。”艾拉小声笑，“不然待会儿正宴该吃不下啦。”
哈基踮脚去够蛋糕。指尖离糖浆还有一寸——
偏厅门被推开，带进一阵裹着夜凉的穿堂风。
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克劳德叔叔，父亲雷欧斯的弟弟。总穿着磨旧的皮革外衣，脸上刻着风霜，像把收在鞘里但刃口反光的旧刀。哈基有点怕他——克劳德叔叔看人时眼神太利，像能剥开皮肉直接数骨头。
另一个是秃顶老人，灰扑扑的旧式外交礼服，笑容谦卑得近乎卑微。手里捧着黑曜石镶边的深色文件匣。
“克劳德大人，这边请。”老人声音沙哑，“关于‘锈蚀峡谷’的最新‘产能评估’与‘情绪残渣处理方案’，以及下季度‘冲突烈度’调整的预算……”
克劳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哈基，略顿，点头算是招呼，便和老人走向通往书房的侧廊。
对话碎屑般飘来：
“……‘抗争’与‘坚韧’品类，上月产出纯度提升零点三，但‘痛苦’杂质微幅上升……”
“……需要更精细的‘疏导’，避免污染主脉……”
“……灰岩王国对‘配额’有异议……”
词汇冰冷生硬，砸进哈基四岁的认知里，像石子掉进蜂蜜罐——产能？纯度？疏导？配额？
他咬着蛋糕，愣愣看那两个背影消失在侧廊阴影中。
然后，世界裂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
温暖的灯光、甜腻的香气、远处飘来的音乐——潮水般退去。
空气变得粘稠，像沉进水银。
哈基眨了眨眼。
他看到，秃顶老人站过的地毯上方，飘着几缕淡薄的铅灰色雾气，正缓慢下沉，渗进华丽织纹，消失不见。
克劳德叔叔走过的路径上，残留着锐利的铁灰色细线，像用无形刀锋划过的疤，也在迅速淡化。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哈基转头，望向主厅。
穿过敞开的门，父亲雷欧斯高大的背影立在那里，正与几位主教交谈，侧脸在光下威严从容。
但在哈基此刻的视野里，父亲的背影周围，空气在扭曲。
三条模糊的、半透明的、如同巨型血管的虚影，从父亲后背附近的空气中浮现，向上延伸，穿透高高的天花板，消失在不可知的深处。
一条泛着乳白，一条是铁灰，另一条是饱满的金黄。
三条“管道”在缓慢脉动，像遥远心脏的搏动。每一次脉动，都有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光流”在其中输送。
更让哈基头皮发麻的是，他“感觉”到——整个曼波庄园地下，乃至整座银露城地下，都潜藏着一个庞大、缓慢蠕动的网络，与这三条管道相连。而此刻，那网络中正传来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嗡鸣。
不是声音。
是直接震荡他刚刚开始发育的、异常敏感的感知。
“呕——”
胃部剧烈翻搅。嘴里的蜂蜜蛋糕瞬间变成蜡块。哈基小脸煞白，手里的蛋糕“啪嗒”掉地。
“少爷！”艾拉惊呼，蹲下查看，“您怎么了？是不是太甜了？”
哈基说不出话，死死抓住艾拉手臂，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生理不适发抖。他目光钉在父亲身后那三条恐怖管道上，移不开。
那是什么？
爸爸背后……为什么有那种东西？
那地底的响声……是什么？
“看来我们的小寿星，有点‘消化不良’。”
沉稳的声音从头顶压下。
领主雷欧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挡住部分灯光，带来无形的压力。他伸手，温暖干燥的手掌轻按在哈基额头上。
瞬间，一股冰凉的、带着明确“指令”意味的力量流注入哈基感知。
像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合上了一扇他刚刚无意中撬开一条缝的、危险的门。
粘稠感、铅灰雾、铁灰线、管道虚影、地底嗡鸣……所有异样如退潮般消散。
世界恢复“正常”。
灯光依旧晃眼，音乐隐约飘来，甜腻香气重新钻入鼻腔。
哈基喘了口气，茫然抬头看父亲。
雷欧斯领主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平静，毫无波澜。他收回手，对艾拉吩咐：“带少爷去休息，喝点温水。宴会这边，不急。”
“是，领主大人。”艾拉连忙抱起还有些发软的哈基。
离开偏厅时，哈基趴在艾拉肩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
雷欧斯已转身融入宾客，谈笑风生，举止无可挑剔。那三条恐怖管道，消失无踪，仿佛一切只是哈基头晕目眩的幻觉。
但哈基知道，不是。
那种粘稠，那种嗡鸣，那种被庞大冰冷之物“注视”过的战栗……真实得刻骨。
他被抱着走向昏暗走廊，远离那片光鲜喧嚣。
墙壁上的魔法灯投下长长影子。
四岁的哈基·曼波，还不懂什么叫“情绪产能”，什么叫“信仰纯度”，什么叫“疏导配额”。
他更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中瞥见的，是维系银露城乃至七大王国表面繁华的、冰冷残酷的底层逻辑的一角。
他只是颗被精心栽培在镀金摇篮里的种子。
而在今夜，摇篮的镀金层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真实世界的、冰冷粘稠的空气，渗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