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的曼波家族,安静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默剧。
长桌铺着雪白亚麻,银器擦得能照见天花板上繁琐的石膏花纹。领主雷欧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边缘印着金色火漆的报告,他切煎蛋的动作精准得可以用尺子量——每块大小一致,叉起送入口中的间隔分秒不差。
哈基偷偷数过,父亲咀嚼十六下,吞咽,然后喝一口黑咖啡,整个过程就像某种庄严的消化仪式。
母亲艾尔薇拉坐在父亲右手边,小口吃着淋了蜂蜜的酸奶。她今天珍珠灰色的光晕格外稳定,几乎与身上那件银灰色晨袍融为一体,让她看起来像桌边一座优雅的、会用餐的雕像。
哈基的位置在母亲旁边。他努力模仿着父亲进食的节奏,心里却在疯狂跑题。
那块培根煎得有点焦了,颜色像克劳德叔叔靴子上的泥。父亲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莫非领主大人的味觉和他看情绪颜色的‘眼睛’一样,都是特殊定制的?
他叉起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眼睛却瞟向父亲身后。
今天那三条恐怖的“管道”虚影没有出现。但哈基能感觉到,父亲周围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场”,像一堵透明的、厚重的墙,把一切杂乱的色彩和声音都隔在外面。偶尔,当父亲目光扫过某处时,那“场”会微微波动,仿佛在无声地梳理着什么。
“哈基。”
领主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让哈基叉子上的煎蛋差点掉回盘子里。
“是,父亲。”他立刻坐直。
雷欧斯放下咖啡杯,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平和,但哈基总觉得像被两盏探照灯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身体感觉如何?‘那些颜色’,还困扰你吗?”父亲问得很直接。
哈基心里咯噔一下。母亲明明让他保密……但父亲显然早就知道了。他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艾尔薇拉正用小银勺轻轻搅拌酸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珍珠灰色的光晕也没有波动。
好吧,家庭秘密守则第一条:你以为的秘密,在家长眼里可能只是‘待处理事项备案’。
“好多了,父亲。”哈基谨慎地回答,选择沿用母亲的说辞,“只是偶尔看到一点点,像……像阳光下的灰尘,很快就没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光晕呈现出“一点点困扰但大体平静”的浅蓝色,混合着“认真回答父亲问题”的淡金色——这是他这几天偷偷练习的新技巧,尽量让外显的颜色“符合场景预期”。
雷欧斯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感知的初步觉醒,有些混乱是正常的。”领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关键在于学会分辨、归类,以及最重要的——控制。曼波家族的‘视界’,不是用来欣赏风景的玩具。它是工具,是责任,是维持银露城乃至更广阔区域‘灵性生态平衡’的标尺与砝码。”
又来了。这些大词儿。灵性生态?标尺砝码?
哈基听得半懂不懂,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工具”、“责任”、“平衡”这几个关键词。它们听起来就和“产能”、“配额”、“疏导”一样,冰冷、精确,带着一种把活生生的东西当成零件处理的意味。
所以,我眼睛的新功能,不是让我看看艾拉今天高不高兴,而是用来给‘灵性生态’称体重的?那有没有使用说明书?三包凭证呢?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露出“努力理解并深感责任重大”的郑重表情,顺便让外显的光晕加深了一点“崇敬”的淡金色。
“我会努力学习的,父亲。”
“很好。”雷欧斯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满意,“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茶后,你可以来我的书房一小时。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辨识与控制方法。曼波家族的继承人,必须尽早掌握驾驭自身天赋的能力。”
去父亲的书房?单独授课?
哈基既有点紧张,又有点隐秘的兴奋。那间书房是庄园的“心脏”,也是“禁区”。里面肯定有比“产能报告”更有趣(或者说更吓人)的东西。
“是,父亲。”他努力压下心里的雀跃(以及一丝不安),让声音保持平稳。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只有银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就在这时,克劳德叔叔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换下沾着露水和泥点的野外装束,靴子在地板上踩出清晰的声响,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冷空气和淡淡的……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雷欧斯。”克劳德对领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向餐桌,扯了扯嘴角,“哟,都在。正好,省得我再找。”
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艾尔薇拉搅拌酸奶的动作停了半拍。雷欧斯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哈基则偷偷“看”向叔叔。克劳德身上那层铁灰色的“坚信”光膜今天看起来有点……暗淡?而且上面似乎多了几道新的、细微的裂痕。裂痕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像是疲惫或者别的什么沉重情绪的颜色。
“边境那边,有点小‘淤塞’。”克劳德直接走到长桌边,拿起一个冷掉的餐包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锈蚀峡谷’西侧,十七号集结点附近,情绪流不太顺畅。怀疑是自然形成的‘概念残渣’堆积,或者……有东西在附近筑巢,干扰了收集。”
雷欧斯放下餐巾:“严重吗?”
“暂时可控。已经派了一队‘清道夫’过去做初步疏导和排查。”克劳德三两口吃完餐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过,如果真是有东西筑巢,可能得申请动用‘净化协议’的一部分权限,或者从协会那边临时雇点专业人手。我们自己的人手,最近有点吃紧,好几个老手在‘月光森林’那边处理精灵们的‘古典忧郁淤积’问题。”
协会?哈基耳朵竖了起来。是母亲提过的那个“旅者与契约之神”的教会?还是别的什么?
“按标准程序处理。”雷欧斯的指示简洁明了,“评估威胁等级,选择最经济有效的解决方案。如果需要协会介入,注意条款,尤其是‘信息隔离’部分。我不希望那些拿钱办事的鬣狗,嗅到什么不该知道的味道。”
鬣狗? 哈基在心里挑了挑眉。父亲对那个“协会”的评价听起来可不怎么友好。但似乎又离不开他们?
“明白。”克劳德点头,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哈基身上,停留了一瞬。他那双鹰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隐去。“小子,脸色好多了。听说你能看见‘颜色’了?”
哈基没想到叔叔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点头:“嗯……一点点。”
“好好跟你爹学。”克劳德的声音沙哑,语气说不上是鼓励还是别的什么,“学会了,以后至少能看出哪块地方的情绪‘变质’了,免得像某些蠢货一样,一头扎进‘绝望浓汤’里还以为是温泉。”
他说完,也不等哈基回应,对雷欧斯说了句“我去准备了”,便转身大步离开,像一阵来去匆匆的风。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哈基小口喝着牛奶,脑子里飞快转着。
‘概念残渣’?‘筑巢’?‘净化协议’?还有‘协会’……听起来像是一群专门处理麻烦的佣兵?父亲叫他们鬣狗,克劳德叔叔似乎打算雇他们。所以,曼波家族不光‘牧羊’,还得负责给牧场‘杀虫’和‘通下水道’?
而我这双新眼睛,将来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帮家族判断——哪坨‘羊粪’是正常的肥料,哪坨可能藏着危险的寄生虫?
这联想让他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假装被牛奶呛到,咳嗽了几声。
“慢点喝。”艾尔薇拉轻声说,递过来一张餐巾。
哈基接过,擦擦嘴,余光瞥见母亲。她珍珠灰色的光晕,在克劳德提到“协会”和“净化协议”时,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下意识紧张的词。
看来协会和那个什么协议,不光是父亲和叔叔关心的事。 哈基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早餐终于结束。领主起身离开,前往书房处理公务。母亲也起身,准备去小礼拜堂进行晨间祈祷。
哈基独自坐在渐渐冷清的餐桌旁,看着仆人们安静迅速地收拾杯盘。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颜色鲜亮明媚。
但他知道,在这座华丽庄园、这座繁荣城市的平静表面之下,流淌着一条他刚刚开始窥见一角的、由冰冷计算、危险残渣、隐秘协议和未知鬣狗构成的暗河。
而他,哈基·曼波,曼波家族四岁(零三天)的继承人,即将开始学习如何在这条暗河上,辨认方向,测量水深,并且……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下午要去父亲的书房了。
他既期待,又有点发怵。
不知道第一堂课,是教我怎么给‘喜悦气泡’和‘忧虑絮状物’分类,还是直接学习《论情绪残渣的鉴别与处理——从入门到精通》?
哈基脑补了一下父亲用讲解财报的语气,严肃分析“一团优质感恩光晕的构成要素”的画面,差点又笑出声。
他赶紧板起脸,跳下椅子。
无论如何,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哪怕门后可能是一间装满标尺、砝码和下水道图纸的……奇怪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