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礼堂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漏下来,正好砸在林栀脸上。暖是挺暖的,暖得让人直想打瞌睡。开学典礼都拖了一个小时了,台上领导讲话的调子平得像催眠白噪音,一波接一波地往耳朵里灌。
林栀偷偷揉了揉肚子——空的。为了赶这破早课,她连早饭都没扒拉两口,现在低血糖那股眩晕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眼前都开始发白了。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钢琴系的江澈同学发言。"
这名字跟针似的,原本嗡嗡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了半截。林栀强撑着打起精神,往台上瞟了一眼。
聚光灯底下,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走到话筒前。就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西裤,偏偏穿出了股子清冷疏离的劲儿。他低头调话筒高度的时候,那双手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确实是双天生该弹钢琴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清凌凌的,又沉又稳,像山泉水砸在石头上。林栀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连声音都写着"学霸"俩字,真够可以的。
但她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晃,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后背一层冷汗。她知道自己该坐下或者出去透口气,但身体跟钉住了似的,动不了。彻底晕过去之前,她本能地伸手想抓点什么——
然后世界就歪了。
林栀只记得自己攥住了一段滑溜溜的布料,脑子一抽,还用力拽了一下。天旋地转间,她听见台下炸开一片惊呼,还有话筒砸地上的刺耳声响。
等她终于稳住身形,发现自己正半跪在舞台边缘。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领带的另一头,拴在刚刚还在发言的江澈身上。
他为了稳住没摔太惨,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整个人俯身凑过来。距离近得离谱,林栀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底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松混着柑橘的干净味道。
更要命的是,他的领口被她那一拽扯松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全场死寂。
江澈垂眼看她,那双总是平静得跟潭死水似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错愕。他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近多了,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哑。
林栀的大脑终于重启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松开领带,结果领带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自己膝盖上。
……更糟了。
三小时后,"南大开学典礼惊现社死现场"的词条冲上了校园论坛热榜第一。
置顶帖是个高清视频,标题取得贼煽情:《咸鱼新生当众拽倒高岭之花,是蓄谋已久还是纯属意外?》
视频里,林栀拽领带、江澈踉跄俯身的画面被反复播放,甚至还有慢动作特写。评论区已经炸锅了:
【1L】卧槽这是能播的吗?
【2L】江澈居然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幻灭了
【3L】只有我觉得这个新生小姐姐有点可爱吗?脸都吓白了
【4L】楼上+1,她攥着领带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偷吃被抓包的小猫
【5L】重点歪了,江澈被拽倒时第一反应是护住她啊!手垫在她头后面看到了吗!
【6L】磕到了怎么回事……
林栀瘫在宿舍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脸,恨不得当场从地球上消失。手机震个不停,班级群里全是@她的消息。室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糖水:"栀栀,你还好吧?论坛管理员说帖子热度太高,删不掉了……"
"让我安静地去世吧。"林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声闷气的。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楼里,学生处的张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影响太坏了,开学典礼这么庄重的场合……"
坐在他对面的江澈倒平静得多。他已经重新系好了领带,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好像几个小时前那场混乱压根没发生过似的。
"所以学校决定推行'学习结对计划',"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让优秀学生带动后进,促进学风建设。江澈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希望你能带个头。"
江澈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初步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林栀,文学院,大一。
她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备注:入学成绩中等,选课倾向"水课",暂无社团参与——典型的"咸鱼"配置咸鱼"配置。
"名单下周公布,"张主任说,"你可以先看看,有没有想搭档的对象?"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在江澈睫毛上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黑色钢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顿了顿,最终在某个名字旁轻轻打了个勾。
当晚十点,林栀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点开论坛。热度是降了些,但那条视频下面多了条新评论,来自一个认证账号:
江澈:意外而已,不必过度解读。另,草莓牛奶确实比咖啡适合你。
这条没头没脑的回复让评论区再次沸腾,大家纷纷猜测"草莓牛奶"是什么梗。只有林栀盯着手机屏幕,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今天下午她去超市买水,在货架前犹豫了半天,最终放弃了常喝的咖啡,拿了瓶草莓牛奶。当时超市里人不多,她以为没人注意。
所以,江澈当时也在?
还没等她理清这茬,班级群突然弹出一条全体通知:
【教务处】"学习结对计划"首批名单已确定,请以下同学明日下午三点至教务处签字确认。配对名单如下:
林栀屏住呼吸,手指往下滑。
江澈(钢琴系)——林栀(文学院)
白底黑字,清晰得刺眼。
手机从掌心滑落,咚一声砸在地板上。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栀栀,你……你和江澈绑定了?"
窗外夜色渐深,林栀却毫无睡意。她捡起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配对通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切:他护在她脑后温热的手掌,他靠近时干净的气息,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草莓牛奶"。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这场看似荒唐的意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结对名单公布后的十二小时,林栀的手机像是炸了锅。
高中闺蜜发来六十秒的尖叫语音,震得她耳膜疼:"林小栀你出息了啊!江澈!那可是江澈!论坛都说他高中三年拒绝的情书能出本书!"
社团招新的学姐也发来消息,拐弯抹角地打探:"学妹,江同学对音乐社有兴趣吗?能不能帮忙问问……"
甚至连辅导员都特意私聊她:"林栀同学,这次结对机会难得,要好好向江澈同学学习呀。"
林栀把脸埋进抱枕里,觉得自己像只被扔进聚光灯下的仓鼠,浑身不自在。她鬼使神差地点开江澈的朋友圈——意料之中的干净,只有一条三天前分享的钢琴曲链接,德彪西的《月光》,零点赞零评论。
这人的社交圈简直像个真空罐头,她想。
"下午三点,教务处。"盯着通知上的时间,林栀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点开那个视频,拖到江澈俯身靠近的瞬间暂停。屏幕上,他的睫毛真的很长。
"林栀你清醒一点!"她拍自己的脸,"那只是意外,意外!"
教务处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结对成功的同学。林栀缩在队伍末尾,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兴奋地讨论:
"听说江澈是自己选搭档的,名单上他只勾了一个名字。"
"谁啊这么幸运?"
林栀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抱歉——"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的,像山泉水。
她僵住,缓慢转身。江澈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衬得皮肤更白。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正低头看她。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毛衣上细细的纹理。
"到你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办公室。
签字流程快得不像话。老师笑眯眯地把表格推过来:"以后每周二、四晚上,周末下午,都是结对学习时间。地点你们自己定,图书馆、自习室都行。"
林栀签下名字时,手抖得差点写出波浪线。旁边的江澈已经签完了,字迹锋利工整,像印刷体。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好,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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