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药碗离开后,房门轻掩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苏宴缓缓睁开眼。
窗棂上那枝桃花又落了一瓣,正落在枕边。他没动,只是看着那片薄红在素色锦缎上渐渐失水、蜷曲。
她在演戏。
这个念头像生了根。十五个日夜,鞭子破空的声音、金环镯子碰响的脆声、女子娇笑着问“你求不求饶”的声音——那些声音已经刻进骨头里,比伤口更深。
可方才她蹲在面前时,眼睛里是真的有水光。那柄镶宝石的匕首,刀鞘是旧物,刀刃却磨得那样钝,连划破皮肤都难。
新的把戏罢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松子糖的甜腻气。昨夜高热混沌时,他好像抓住过什么温暖的东西...是手腕么?还是幻觉?
背上的伤口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像无数根针在扎。他侧过身,避开伤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影子。晨光将他消瘦的轮廓投在粉墙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说要送我回去。
西湖边的柳树该抽新芽了,琴还搁在画舫的矮几上么?那夜月色很好,他刚弹完《平沙落雁》,就听见岸上嘈杂的人声。金叶子掷在琴弦上,铮然作响,然后是那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拨开柳枝走出来,眼睛亮得惊人:“我要这个人。”
府里下人都怕她,说她娇纵。可他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是她笑着凑近他耳边说话时的样子,热气拂过他颈侧:“苏宴,你越清高,我越想弄脏你。”
——那现在呢?
现在她守夜、念医书、递松子糖、递钝刀。眼眶红得像真的一样。
苏宴闭上眼,额角那道鞭痕突突地跳。高热还未退尽,思绪像浸在雾里,沉沉浮浮。恍惚间又回到昨夜,有人一直守在床边,翻书页的声音很轻,烛火剪了一次又一次...
假的。
他猛地攥紧拳,掌心的松子糖已经化开,黏腻地贴着皮肤。糖纸尖锐的棱角硌进肉里,细微的刺痛让人清醒。

窗外传来丫鬟压低声音的对话:
“小姐真一夜没睡...”
“嘘,小心吵着苏公子...”
脚步声渐远。他慢慢松开手,摊开掌心——那颗糖已经完全化了,糖纸被汗水浸得半透明,露出里面黏稠的琥珀色糖浆。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真可笑啊。
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竟真的在犹豫要不要接那柄钝刀。
阳光又挪了一寸,照在矮几的药碗上。汤药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支起身,忍着背后的剧痛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碗沿——
房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她端着新热的药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头发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见他探身够碗的动作,她愣了下,随即快步走进来。
“别动,我来。”她把新药碗放在矮几上,伸手要去扶他。
苏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没有避开。
那只手很暖,带着清晨微凉空气里唯一的温度。扶在他肘间时,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就当是一场梦罢。
他垂下眼帘,任由她帮着坐直。药碗被递到唇边,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至少这碗药,是真的。
我舀起一勺药,凑到唇边轻轻吹气。晨光穿过汤药蒸腾的热气,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第三下吹完时,勺子边缘试探着碰了碰他的下唇——他昨天就是在这里干裂出血的。
药汁沾到他唇瓣的瞬间,他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翅。我僵着胳膊不敢动,直到他微微启唇,含住了勺沿。
喂药的过程沉默得只剩瓷勺轻碰碗壁的脆响。他喝得很慢,喉结每滚动一次都要停顿片刻,不知是吞咽困难,还是别的什么。偶尔抬眼,目光总是掠过我肩头,落在窗外那株桃花上——好像那里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值得凝视。
第五勺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晨雾还轻:“郑小姐。”
“嗯?”我手一抖,药汁差点洒出来。
“您吹得太凉了。”他垂着眼,“药性会散。”
我怔住,低头看看勺子里褐色的药汁,又看看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原来他知道——知道我每一勺都反复吹过三次,知道我在试温度,知道我...在紧张。
“那、那我下次注意。”我讷讷地收回勺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他却不接话了,只是静静等着下一勺。阳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侧脸映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鞭痕结了暗红的痂,像白瓷上一道突兀的裂痕。
我又舀起一勺,这回只象征性地吹了一下就递过去。他含住时,眼睛终于看向我——很短暂的一瞥,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端着药碗的笨拙样子,然后迅速移开。
“烫么?”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吞咽时喉结滚动得比之前更慢些。
剩下的小半碗药就在这种古怪的安静里喂完了。最后一口咽下时,他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下唇角残留的药汁——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我莫名红了耳根。
“有蜜饯...”我转身去拿矮柜上的青瓷小碟,指尖刚碰到碟沿,就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回头时,他已经重新躺回枕上,侧着脸看向墙壁。晨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脖颈上那道未愈的淤痕。
“不用了。”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苦些好。”
我捏着那颗蜜枣站在原地,看阳光一寸寸爬过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最后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还有深深浅浅的旧痕,像某种残酷的烙印。
窗外的桃花忽然簌簌落了一大片,风卷着粉白的花瓣扑进屋里,有几瓣飘到了床沿。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那些花瓣,只是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我放下蜜饯碟,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碗。转身要走时,听见他极轻地说:
“明日...不必吹三次。”
我顿住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两次就好。”他依然面朝墙壁,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太凉了,夜里伤口会疼。”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端着空药碗走出房门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桃花将谢的微苦香气。
廊下那株桃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嫩绿的叶芽正从枝头钻出来。我靠着柱子慢慢蹲下,药碗搁在膝头,碗底还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药渍。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我在数着次数吹凉药汁,知道我在紧张,甚至知道——太凉的药会让他夜里伤处作痛。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我却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烫。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湿漉漉的。
碗底那圈药渍慢慢干涸,凝成深褐色的一轮,像极了昨夜烛泪淌过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