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时，我正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苏宴已经醒了，靠坐在软枕上看着窗外那株半谢的桃花，侧脸在光里白得透明，颈间绷带边缘露出一小截未愈的淤痕。
“该喝药了。”我把药碗递过去。
他没接，也没看我，只是望着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落几片残瓣。
“苏宴。”我把药碗放在矮几上，深吸一口气，“昨天说的都是真心的。”
他终于转过脸来。晨光里那双眼睛清明了些，却像结了层薄冰，映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道歉没用。”我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这个姿势或许能让压迫感少些，“你说得对，我从前...是个混账。”
他睫毛颤了颤。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我从袖中取出昨晚磨了半宿的短刀——刀鞘是原主收藏的镶宝石匕首，刀刃却被我换成钝的，“你捅我一刀。”
苏宴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真捅。”我赶紧解释，把刀拔出来给他看，“刀刃是磨钝的，捅不进去，但会淤青。”我顿了顿，“或者你挑个地方，我替你打回来，用一样的力道。”
我把匕首放在他手边的被面上。宝石在晨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跟他苍白的指节形成残忍的对照。
苏宴盯着那柄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药碗的热气都快散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颤，牵动伤口又闷哼着停下。
“郑小姐，”他抬起眼，那层薄冰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您究竟在玩什么新把戏？”
“不是把戏。”我急切地往前倾了倾，“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证明。”
他垂下眼帘，手指触到冰冷的刀鞘，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道鞭痕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结了薄薄的血痂。
“您知道么，”他声音很轻，“在您府上这半个月，我试过三次自尽。”
我浑身一僵。
“第一次是咬舌，被撬开了嘴。第二次想撞柱，被捆住了手脚。”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第三次...我藏了片碎瓷，在您说‘明日再打’的那晚。”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是都没成。”他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所以郑小姐，您现在给我刀——是想让我完成第四次，还是想看我会不会真捅您？”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匕首就往外间的柱子走。
“你看着！”我背对着他，举起钝刀对准自己左肩——那是他伤得最重的地方。
手腕却被抓住了。
很轻的力道，带着高烧未退的热度，和细微的颤抖。
“够了。”苏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郑小姐，若真想赎罪...就让我安静养伤吧。”
我转过身，他不知何时撑着身子坐直了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慢慢松开手，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
“药凉了，”他说，“烦请热一热。”
我端着药碗逃也似的冲出门。在廊下蹲下时，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晨光刺得眼睛生疼，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钝刀——刀刃上映出自己通红的双眼。
原来有些罪，不是挨一刀就能还清的。
院中桃花又落了一瓣，正飘进西厢房敞开的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