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门板上揉了揉发麻的腿,还是推门折了回去)
烛火已经暗了,春杏趴在桌边打盹。我轻手轻脚地添了灯油,光晕重新铺满房间时,才发现苏宴正睁着眼睛看帐顶。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那双被高烧折磨得湿漉漉的眼睛,在昏黄烛光里像浸在水中的墨玉。看见是我,长睫毛颤了颤,又转回去看帐顶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荷花。
“怎么不睡?”我搬了绣墩坐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应该不会让他太紧张。
他不答,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后背的绷带又渗出了一点淡红,我起身想去叫醒春杏换药,却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
“郑小姐守在这里...是怕我死了,不好交代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细针扎在指尖。我攥了攥裙摆,重新坐回去:“是怕你夜里烧起来没人知道。”
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眉头立刻蹙起来。
“疼吗?”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得多蠢。
果然,他闭上眼:“比鞭子轻些。”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月夜的苏宴——西湖边,他抱琴坐在柳树下,一身白衣被月光浸得通透。有人掷金叶子到他琴案上,他看也不看,只垂眸调着弦说:“月色无价。”

那样的苏宴,怎么就被折磨成眼前这个破碎的样子了?
“我给你念点书吧。”我起身去书架前胡乱翻找,指尖掠过那些原主收藏的艳情话本,最后抽出一本最厚的《千金方》——至少是正经书。
坐回绣墩翻开,才发现这书里居然夹着一沓花笺。最上面那张,是原主的字迹:“今日打断了他一根琴弦,他眼睛红了,真好看。”
我手一抖,花笺飘落在地。
苏宴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那张飘落的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我把花笺捡起来揉成一团,声音发涩,“那些事...不会再有了。”
“郑小姐,”他忽然问,“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怔住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从前您说要我笑,”他慢慢地说,“我不肯笑,您就打。后来您说要我哭,我哭了,您打得更狠。”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今您说要我活...我该信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能说什么?说我不是原来那个郑书烟?说我是个从异世来的孤魂?
最后我只是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更厚的锦被,轻轻盖在他没受伤的腿上。
“你不需要信我。”我背对着他整理被角,声音压得很低,“你只需要好好养伤。等能下地了,我就备车送你回西湖边——带着你的琴。”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我吹灭了两盏烛台,只留床角一盏小灯,正准备离开时,听见被褥窸窣的轻响。
“...书。”
“嗯?”
“那本《千金方》...”他声音里带着迟疑,“能念一段么。”
我愣了下,急忙捡起书坐回绣墩。翻到治外伤的篇章,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凡金疮出血,其人必渴...当忍之,啖燥食...”
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我悄悄抬眼看去,他侧脸陷在软枕里,睫毛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握着松子糖的那只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滑了出来,糖纸在掌心揉得皱巴巴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我合上书,小心地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指尖触到他掌心时,那里有潮湿的汗意,和紧紧攥着的、已经有些化开的糖。
烛火快要燃尽了。我轻轻剪掉焦黑的灯芯,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守着这个伤痕累累的人,直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