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抬眸,看向挡在身前的墨尘。
玄衣如夜,长剑凝霜。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眸色深不见底,瞧不出是敌是友。
她攥紧流云剑,将柔水玉佩死死护在怀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幽冥宫的人。”
不是疑问,是笃定。
方才在阁庆广场的角落,她虽未看清身影,却感受到了同样的阴冷气息。
墨尘握着玄铁剑的手微顿,剑身轻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是。”
他坦然承认,语气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
“既为幽冥宫之人,何来放我离开之说?”
沈星遥擦去嘴角的血迹,脊背挺得笔直,纵使内力耗竭,眼底依旧带着不屈的锋芒。
“我只取玉佩,不伤你性命。”
墨尘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柔水玉佩上,莹白的光芒透过衣料,映出淡淡的水纹。
“不可能。”
沈星遥咬牙,“此玉佩关乎凌云阁安危,关乎《山河图》,我绝不会交给你。”
夜罗刹在一旁看得不耐,厉声喝道:“墨尘,休要与她废话!速取玉佩,迟则生变!”
她周身的黑气愈发浓郁,显然已失去耐心,随时可能再次动手。
墨尘侧眸,余光扫过夜罗刹,又转回头看向沈星遥。
她的脸上沾着烟尘与血渍,却难掩眉眼间的清冷与倔强。
腕间的银铃轻轻晃动,清脆的声响,在厮杀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凌云阁已陷重围,凌阁主重伤,你守着玉佩,不过是螳臂当车。”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着性命,日后再寻机会报仇。”
沈星遥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幽冥宫的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假意。
可他的眸色深沉,平静无波,瞧不出任何情绪。
“我若走了,凌云阁的弟子们怎么办?”
她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爹重伤,禁地告急,我身为凌云阁的弟子,岂能独自苟活?”
“江湖儿女,重情重义,你幽冥宫之人,不会懂。”
墨尘的指尖微微蜷缩,玄铁剑的剑柄传来一丝凉意。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抬手,一剑朝着沈星遥的肩头刺去。
剑光迅疾,带着凌厉的剑气。
沈星遥心中一寒,以为他终于要动手,下意识地挥剑格挡。
可他的剑,却在触碰到她流云剑的瞬间,骤然偏斜,擦着她的肩头而过,斩断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发丝飘落,落在地上的血渍中,染红了尾端。
沈星遥愕然。
他这一剑,根本不是要伤她,而是故意偏斜。
墨尘收剑,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对着夜罗刹高声道:“宫主,沈星遥顽抗,弟子需全力出手,恐难留活口。”
夜罗刹皱眉:“无妨,只要拿到玉佩即可!”
墨尘不再言语,玄铁剑再次出鞘,朝着沈星遥攻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剑招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留手。
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她的要害,只是不断逼迫她后退,远离禁地石门。
沈星遥起初不解,交手数招后,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他在帮她。
可他为何要帮自己?
她想不通,却也顺势配合,借着他的剑势,一步步朝着苏清颜的方向退去。
“星遥,这边!”
苏清颜见沈星遥被墨尘逼退,立刻挥舞缠丝毒鞭,朝着墨尘袭来,想要接应沈星遥。
“退开!”
墨尘低喝一声,玄铁剑一挥,挡住了毒鞭的攻势,内力震得苏清颜连连后退。
他的目光扫过苏清颜,带着一丝警告,却并未追击。
趁着这个间隙,沈星遥快步跑到凌苍身边,蹲下身,扶住他的身体。
“爹,您怎么样?”
凌苍靠在石门上,气息微弱,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抬手,紧紧抓住沈星遥的手腕,眼中满是急切。
“星遥,走……从密道走……”
“禁地机关,唯有沈家血脉能解……《山河图》绝不能落入幽冥宫手中……”
“爹,我不走!”
沈星遥含泪摇头,“我要留下来陪您,守护凌云阁。”
“听话……”
凌苍的声音愈发微弱,“你是凌云阁的希望……活下去……才能重振凌云阁……”
他抬手,指了指石门旁的一块青石,“密道入口……在青石下……玉佩……就是钥匙……”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双目紧闭,气息几近断绝。
“爹!”
沈星遥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唤醒父亲,却只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在渐渐流失。
夜罗刹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身形一闪,便朝着沈星遥扑来,目标直指她怀中的柔水玉佩。
“找死!”
顾长风怒喝一声,手持长剑,拼死朝着夜罗刹刺去,想要阻拦她的脚步。
可他的武功与夜罗刹相差甚远,不过三招,便被夜罗刹一掌击飞,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没人能拦我!”
夜罗刹冷笑一声,手掌带着黑气,直取沈星遥的胸口。
沈星遥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竟忘了躲避。
眼看黑气就要触碰到她的身体,一道玄色身影再次闪过,墨尘挡在她身前,玄铁剑横劈,挡住了夜罗刹的掌风。
“墨尘,你敢拦我?”
夜罗刹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厉声质问道。
墨尘背对着沈星遥,身形挺拔,玄铁剑稳稳挡在身前,语气淡漠:“宫主,弟子只是想亲手取走玉佩,以免伤及玉佩。”
“废话少说!”
夜罗刹冷哼一声,“要么让开,要么死!”
她周身的黑气暴涨,再次朝着墨尘攻来,招招狠辣,带着必杀之心。
墨尘挥剑迎战,玄铁剑与黑气相撞,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他的武功极高,与夜罗刹缠斗在一起,竟不落下风。
沈星遥看着墨尘的背影,又看了看昏迷的父亲,还有倒地受伤的顾长风与苏清颜,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墨尘在为她争取时间。
她不能辜负他的心意,更不能辜负父亲的嘱托。
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重振凌云阁。
她咬了咬牙,擦干眼泪,按照父亲的指示,走到石门旁的青石边,将柔水玉佩贴在青石上。
莹白的玉佩与青石相触,瞬间发出一道柔和的光芒,青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星遥,你要去哪?”
苏清颜看到密道入口,虚弱地喊道。
“清颜,长风师兄,”
沈星遥回头,看向两人,眼中满是决绝,“我要从密道离开,带着《山河图》,日后定会回来,为我爹报仇,重振凌云阁。”
“你们多保重,药王谷与青城派的恩情,星遥没齿难忘。”
她深深看了一眼与夜罗刹缠斗的墨尘,腕间银铃轻响,转身跃入密道。
青石缓缓合拢,将密道入口再次隐藏。
墨尘看到沈星遥安全进入密道,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剑势却愈发凌厉,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被夜罗刹一掌击中胸口。
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吐鲜血,玄铁剑也掉落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

夜罗刹冷哼一声,走到石门旁,想要寻找密道入口,却发现青石光滑,毫无破绽。
她又看向禁地石门,运起内力,想要强行推开,却被石门上的机关弹开,黑气消散殆尽。
“该死!”
夜罗刹怒不可遏,一掌拍在石门上,石门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手掌生疼。
她知道,没有柔水玉佩,没有沈家血脉,根本无法打开禁地,更无法找到密道。
“传令下去,搜遍凌云阁,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沈星遥!”
夜罗刹厉声下令,眼中满是不甘。
“是!”
幽冥宫的杀手们齐声应和,开始四处搜寻。
墨尘靠在廊柱上,捂着胸口的伤口,看着紧闭的石门,眸色深沉。
他看到沈星遥跃入密道的那一刻,心中竟有一丝释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她。
或许,是因为阁庆上她舞剑时的惊鸿一瞥。
或许,是因为她腕间银铃的清脆声响。
又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份不屈的侠义,与这污浊的江湖,格格不入。
只是,他是幽冥宫少宫主,她是凌云阁阁主之女。
他们生来,便是敌人。
今日的相助,不过是一场意外。
日后相见,怕是只能刀剑相向。
墨尘缓缓起身,捡起地上的玄铁剑,抹去嘴角的血迹。
夜罗刹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伤势如何?”
“不妨事。”
墨尘低头,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弟子这就带人去搜寻沈星遥的下落。”
“务必找到她!”
夜罗刹沉声道,“柔水玉佩与《山河图》,缺一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墨尘应声,转身朝着凌云阁外走去。
玄衣的身影,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他知道,沈星遥已经安全离开。
终南山的密林,纵横交错,她带着《山河图》,定会前往药王谷。
他不会真的去搜寻她。
今日的人情,到此为止。
日后江湖相见,便是陌路。
夜色更浓,凌云阁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
剑影刀光,渐渐散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无尽的悲痛。
沈星遥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
腕间的银铃,在黑暗中轻轻作响。
那清脆的声响,是她对凌云阁的告别,也是她对江湖的宣战。
此去,山高水远,前路漫漫。
但她心中,已有方向。
报仇雪恨,重振凌云阁。
守护《山河图》,还江湖安宁。
这一路,纵使刀光剑影,风雨兼程。
她亦无所畏惧。
流云剑在握,侠义心永存。
沈星遥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