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写字楼的灯光熄灭了大半。
林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电梯，冷风一吹，脑仁儿都跟着疼。这个月的KPI还差一截，组长下午的话里话外都是“年轻人要多拼搏”，拼搏个屁，他感觉自己快搏出心脏病了。
穿过最后一条热闹的夜市才能到他那老旧出租屋所在的街区。空气里混杂着烧烤油烟、廉价香水和新出锅的糖炒栗子味，嘈杂的人声、喇叭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他没什么胃口，只想快点回去躺着。
路过一个拐角的地摊，摊主是个裹着旧军大衣的干瘦老头，面前就一块破蓝布，上面零散摆着些生了锈的铜钱、颜色可疑的“古玉”、几本封面香艳的旧杂志，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机器上拆下来的乌黑铁片。
林渊本来目不斜视，那老头却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路灯下闪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嘶哑着嗓子开口：“小伙子，看你印堂发黑，最近运势走低啊，请个法器挡挡煞？”
林渊心里翻了个白眼，脚步没停。这套话术，电视剧里都不演了。
“别走啊！”老头居然伸手虚拦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捏起摊子上最不起眼的那块乌黑铁片，递到他眼前，“相逢即是有缘。这个，‘万界魔神令’，上古传下来的好东西！我看它跟你有缘，五十块，结个善缘！”
林渊这才瞥了一眼那“魔神令”。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又生了锈，表面刻着些扭曲的纹路，勉强能看出几个鬼画符似的字，材质嘛……像是铁，又有点像劣质的陶。地摊上五块钱能买仨的货色。
“五十？”林渊嗤笑一声，熬夜加班的烦躁混着对这种低级骗术的不耐烦一起涌上来，“大爷，您这工艺，五块钱顶天了。还上古？上周的吧。”
他摆摆手就要走。
就在他转身，脚刚迈出去的瞬间——
一个极其暴躁、仿佛憋了几千年闷气的老头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五块？！小子你侮辱谁呢！”
林渊一个趔趄，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出去。他猛地站定，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嘈杂的夜市依旧，旁边烤串摊的老板正大声吆喝，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闹着走过，没人看他，更没人用这种口气说话。
幻听？熬夜熬出神经衰弱了？
那暴躁声音却没停，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愤怒：“本尊统御万界、魔威滔天的时候，你这小娃娃的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呢！五十块？五十块连本尊当年养的那条看门魔犬一顿零嘴都不够！你竟敢……”
声音喋喋不休，充满了古老的傲慢和一种与时代严重脱节的愤怒。
林渊愣了几秒，忽然乐了。行啊，现在骗子都这么拼了？为了卖个五块钱的破铁片，还搞上沉浸式体验了？微型耳机？最新型的骨传导诈骗技术？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后脑勺，啥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摊主，老头还是那副高深莫测（在林渊看来是装神弄鬼）的表情，举着那黑铁片，手指都没抖一下。
有点意思。
林渊心里的烦躁奇异地被这股荒诞感冲淡了些。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拍在摊主的蓝布上，然后一把拿过那块乌黑的铁片。
入手冰凉粗糙，还有点扎手。
“行，五块，我买了。”林渊扯了扯嘴角，“就当买个乐子。”
摊主老头看了看那五块钱，又看了看林渊，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把钱收进军大衣内袋，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些“古董”，仿佛刚才强买强卖的不是他。
林渊把铁片随手揣进牛仔裤兜里，冰凉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脑子里那暴躁的声音似乎噎住了，停顿了两秒，然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更加气急败坏的嘟囔，声音低了下去，含混不清，好像是在用某种古老的语言咒骂。
林渊没再理会，只当是骗子技术故障或者自己疲劳过度。他挤过人群，离开了喧嚣的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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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更疯狂的加班。方案改到第八版，甲方爸爸终于勉强说了句“再看看吧”。林渊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是夜里一点。街道空旷，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白天熟悉的城市此刻寂静得有些陌生。他住的那片是老城区，巷子多，路灯坏了几盏也没人修。
走进最后一条回家必经的窄巷，一半隐在黑暗中。垃圾桶歪倒着，散发出隔夜饭菜的馊味。林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想赶紧回去洗澡睡觉。
就在他经过巷子中段最暗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旁边墙壁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像一摊粘稠的沥青骤然沸腾，猛地拉长、扭曲，瞬间脱离墙壁，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轮廓——青面，獠牙外翻，眼眶里是两团幽幽的绿火，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翻滚的黑雾，散发出阴冷、腥臭的气息。
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朝着林渊猛扑过来！速度极快，巷子又窄，几乎避无可避！
林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KPI、方案、加班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身体僵硬，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要死了！
就在那青面獠牙的怪物爪子几乎要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
烫！
右边裤兜里，那块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乌黑铁片，猛地爆发出惊人的高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与此同时，白天那个暴躁的老头声音，以比他思维快十倍的速度，再次在他脑海里炸响，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发什么呆！笨死！左滑步！就现在！”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林渊几乎是靠着求生本能，左脚猛地向侧面一蹬，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整个人险之又险地向左边踉跄扑出半步！
怪物带着腥风的利爪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嗤啦”一声，羽绒服外套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白色的鸭绒瞬间飘飞出来。
没等他站稳，那声音又急又快地吼道：“肋下三寸！看见那团颜色暗一点的绿火没？掏它！用老子砸它！”
林渊根本来不及思考“肋下三寸”在哪儿、“颜色暗一点的绿火”是什么，他手忙脚乱地伸手进滚烫的裤兜，一把抓住那块灼热的铁片，触手竟不像想象中那么烫手，反而有种温润的奇异感觉。他看也没看，凭着感觉，朝着那怪物扑空后微微侧转、露出的一片暗色区域，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不像砸在实体上，更像砸破了一个装满了湿泥的皮口袋。
“嗷——！！！”
怪物发出了远比之前凄厉十倍、百倍的惨叫！那声音直刺灵魂，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它青面獠牙的形体剧烈扭曲、溃散，构成身体的翻滚黑雾像被投入热油的冰雪，迅速消融，那两团幽绿的火焰猛地膨胀，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几缕残留的黑气嘶嘶作响，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
巷子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以及林渊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羽绒服里的鸭绒还在慢悠悠地飘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躺着那枚乌黑的铁片。此刻，它不再粗糙不起眼，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正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一般明灭不定。光芒很淡，却清晰地照亮了他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印，也映亮了他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骇和茫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铁片……
没等他理清这爆炸般的信息，那个暴躁的老头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里没了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成了大事之后的、极力掩饰却依然满溢出来的得意洋洋，甚至有点嘚瑟：
“看见没？小子！”声音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就这种连魔渊排泄口都不配住的低等影魔，也敢在本尊面前撒野？呸！”
林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继续，用一种“你赚大了”的口吻宣布：
“算你走运，碰上本尊心情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尊的……嗯，临时工了！试用期看表现！”
临时工？试用期？林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里，混入了一丝荒诞。
“现在，”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远程观察，然后精准地发布了他成为“临时工”后的第一个指令，语气理直气壮，不容置疑：
“去，前面路口左转，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看见没？门口站着那个，穿皮卡丘睡衣、脑袋有点反光、正玩手机的胖子。”
林渊下意识地顺着“指示”望去。巷子口出去，马路对面确实有家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门口正站着一个目测至少一百八十斤的胖哥们，裹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皮卡丘连体睡衣，帽子上的两个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
“对，就他。”魔神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和笃定，“去，把他手里那袋薯片给本尊拿来。”
林渊：“……”
“记住了，”那声音严肃地补充，强调重点，“要黄瓜味的。别的味儿，邪门！”
林渊握着手里还在微微发烫、泛着暗红光芒的铁片，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专注刷手机、对刚才发生在几十米外巷子里的超自然事件一无所知的皮卡丘睡衣胖哥。
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加班太多，终于彻底疯了。
“愣着干嘛？快去啊！”脑海里的声音催促道，带着点不耐烦，“本尊的能量刚恢复一点点，刚才为了救你这个蠢材又消耗不少，急需补充！这凡人界的薯片，尤其是黄瓜味的，对本尊的‘数据流’有奇特的安抚和增益效果，快！”
数据流？安抚增益？薯片？
林渊脑子里一团乱麻。但裤兜里铁片残留的温度，肩膀上羽绒服破口处灌进来的冷风，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腥臭味，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疯就疯吧。他倒要看看，这个自称魔神、口味奇特的老家伙，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握紧铁片，朝便利店走去。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仔细看的话，那影子的轮廓似乎比平时……稍微狰狞了那么一点点，头顶隐约多了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是角。
当然，林渊自己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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