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林渊蹲在绿萝前，盯着那片阴影里的小玉石，头皮微微发麻。刚才藤蔓抽打的感觉还残留着，不疼，但那种被“警告”的意味清晰无比。这东西……有意识？至少有一定的反应能力。
墨尊要这块玉，还指明了是“小东西”身上的“宁静”与“生长”信息素。这玉和绿萝到底是什么关系？共生？守护？还是绿萝本身就是因为这玉才变得“特别”？
直接上手硬抢显然不明智。植物成精，哪怕是最低等的精怪，天知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万一被藤蔓捆起来吊在办公室天花板上，他这工作也不用要了。
得想个办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装作只是随意观赏绿植，踱步回到自己工位。脑子飞快转动。
绿萝需要什么？水？阳光？营养？它长在办公室角落，阳光靠窗边散射光，水靠行政部偶尔浇灌，营养靠那点贫瘠的盆土。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既然它表现出一定的“灵性”，或许会有更“高级”的需求？
墨尊提到“信息素”，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也需要某种“信息”或者“能量”来维持或成长？
林渊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桌面——堆叠的文件、半杯冷掉的咖啡、一本翻旧了的《Python从入门到放弃》、一个仙人掌小盆栽（已经有点发黄）、还有早上吃剩下的半包苏打饼干。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那半包苏打饼干，又撕下一小片。饼干本身没什么特别，但或许……“分享食物”这个行为本身，携带某种善意的“信息”？他记得小时候看的故事里，山精野怪有时会被简单的食物打动。
他再次走到绿萝边，小心地将那一小片苏打饼干，放在远离那块小玉石的盆沿另一侧。
然后，他后退两步，静静观察。
几秒钟过去了，绿萝毫无反应。
就在林渊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的时候，那根之前抽打过他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它像一条灵活的绿色小蛇，蜿蜒探出，尖端在饼干片上方悬停片刻，似乎在“嗅探”。然后，藤蔓轻轻一卷，将饼干片卷起，缩回了茂密的叶片深处。
紧接着，林渊又“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喵”，这次似乎带着点……满足和好奇的情绪？而且，他隐约感觉，绿萝整体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警惕”感，减弱了一丝丝。
有门！
林渊精神一振。它接受“贡品”，或者说，它对来自外界的、不含恶意的“互动”有反应。
那么，接下来就是沟通了。怎么让一盆植物明白，自己只想“借”或者“换”那块小玉石？
他想了想，回到工位，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很少用的红色记号笔。他找了张废打印纸，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两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左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那块小玉石。
右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用笔尖，先点了点纸上那个“圆圈”，再指向花盆里小玉石实际所在的大致方位。
做完这个动作，他看向绿萝，集中精神，努力传达一个简单的意念：“这个……我想要。”
绿萝的叶片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
林渊等了片刻，没有更明确的回应。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的、伸出双手的小人（代表自己），然后在小人手里，画了一个……饼干形状的方块。
意思很明确：我用这个，换你那个。
他再次将纸举到绿萝前，用手指了指饼干方块，又指了指刚才放饼干的位置，然后指了指玉石的图案，再指向花盆。
这一次，绿萝的反应更明显了。好几根藤蔓都轻微地摆动起来，叶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一股更清晰的“情绪”传递过来——困惑，犹豫，还有一丝……不舍？
那块玉石对它果然很重要。
林渊正想着要不要再加点“筹码”，比如承诺以后每天带点不一样的“零食”来，或者帮它换个更大更好的花盆……
“林渊？你蹲在那儿干嘛呢？”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渊浑身一激灵，差点把纸扔出去。他猛地回头，只见行政部的小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她的粉色保温杯，圆眼镜后的眼睛弯弯的，带着惯常的笑意，正看着他……和他手里的纸，以及那盆绿萝。
“刘、刘姐。”林渊赶紧站起来，下意识想把那张画着幼稚图案的纸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他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我……我看这绿萝长得真好，研究研究。”
“是吗？”小刘走近两步，目光在绿萝和林渊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那张纸上，笑意更深了，“在研究怎么跟它沟通？画得挺有意思。”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她看到了？她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哈哈，随便画画，瞎琢磨。”林渊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这绿萝是刘姐你负责照看的吧？养得真好。”
“嗯，平时浇浇水。”小刘点点头，也蹲下身，伸出手，似乎很自然地用手指轻轻拂过绿萝垂下的藤蔓尖端。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植物也是有感觉的，你对它好，它就会用更好的生长来回报你。”
说这话时，她的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洋洋的光晕一闪而过，快得让林渊以为是窗外阳光的反光。
而更让林渊惊讶的是，那盆绿萝在小刘触碰的瞬间，所有叶片都微微向上抬了抬，藤蔓也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传递出的“情绪”瞬间变成了依赖和愉悦，刚才对林渊的那点警惕和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个小刘，绝对不简单！
“不过，”小刘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看向林渊，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有些东西，是互相陪伴了很久才形成的默契。强行拿走，可能会伤害到彼此哦。”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花盆里小玉石的方向。
林渊心脏猛地一跳。她果然知道！她不仅知道这块玉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它的特殊，以及绿萝和它的关系！她是在提醒，还是警告？
“刘姐你……懂这个？”林渊试探着问，声音压低。
小刘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大学辅修过植物学，也喜欢看些杂书。这盆绿萝放在这儿很久了，长得一直很安稳。有时候，安稳就是最好的状态，不是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有些波动，还是不要轻易引入比较好。尤其是……来历不明的波动。”
最后这句话，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渊装着铁片的裤兜。
林渊瞬间汗毛倒竖！她知道墨尊的存在？或者至少，她能察觉到铁片带来的异常？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总是笑眯眯的行政同事，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觉得好看，没别的意思。”林渊稳住心神，勉强笑了笑，“刘姐你放心，我不会乱动公司花草的。”
“那就好。”小刘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行政人员模样，“午休快结束了，准备上班吧。对了，”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如果真对这类……‘园艺’感兴趣，周末城西老花鸟市场角落里，有个姓陈的老头，摆摊卖些奇奇怪怪的石头和旧花盆，或许你能淘到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当然，价格不便宜，眼光也要准。”
说完，她捧着保温杯，施施然走回了行政部所在的区域。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盆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绿萝，心里翻江倒海。
小刘的警告很明确：别打这块玉的主意，至少别用强行的手段。她的身份成谜，似乎掌握着某种与植物（甚至可能更多）沟通或影响的能力。她提到了“来历不明的波动”，显然察觉到了墨尊铁片的存在，但似乎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观察和提醒。
她还给了个线索——城西老花鸟市场，姓陈的老头。
这会是获得类似“信息素”物品的其他途径吗？墨尊知道这个吗？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同事们陆续回到座位，办公室重新被键盘声和低语声填满。
林渊坐回工位，脑子里乱糟糟的。墨尊的任务卡住了，还意外发现身边可能藏着超凡者。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危险。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里的铁片，温热的触感传来。墨尊还在休眠。
下午的工作浑浑噩噩。组长过来催了两个方案的进度，林渊勉强应付过去，效率低得可怜。他时不时会瞥向东南角的绿萝，看向行政部的方向。
快下班时，那个“皮卡丘永不胖”的胖子发来一条微信：“兄弟！神了！下午真有家之前拒了我的公司HR打电话来，说看到另一个更合适的岗位让我去面试！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朋友帮忙，但太谢谢了！[抱拳][抱拳]”
林渊看着信息，愣了一下。这……是巧合？还是墨尊或者那块铁片无形中影响了什么？他想起墨尊说过，替他“搞定那件事”。魔神的手段，哪怕只是随口一提，也可能以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奏效？
他回了句“加油，祝顺利”，心里却更沉了。超凡的力量，已经开始悄然渗透进他平凡的生活。
下班铃声终于响起。林渊收拾东西，随着人流走出写字楼。晚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疲惫的面孔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模糊。
出了地铁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附近一个小的街心公园。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散步，以及一个穿着运动服跑步的年轻人。
他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从裤兜里掏出那块乌黑的铁片。
“墨尊？醒了没？”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铁片静静躺在掌心，只有微温。
林渊叹了口气，把今天下午关于绿萝和小刘的事情，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他需要墨尊的指导，无论是关于任务，还是关于那个神秘的小刘。
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在林渊准备放弃回家时，脑海里终于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刚睡醒般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嗯？遇到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林渊立刻将绿萝的反应、小刘的出现、她的警告和提示，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墨尊沉默了片刻。
“一株刚刚诞生懵懂灵识的‘青萝精’，依附一块蕴含微弱‘乙木精气’与‘宁神玉髓’的玉屑而生……有意思，在这灵气荒漠般的世界，居然还能自然孕育出这等东西。”墨尊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不少，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兴趣，“那个女娃娃……能直接感知并安抚精怪，还能隐约察觉本尊的气息波动……要么身怀特殊血脉或传承，要么身上带着类似功能的法器。实力嘛……哼，萤火之光。”
“那任务怎么办？强取看来不行，那个小刘似乎不好惹。”林渊问。
“谁让你强取了？本尊说过，方法你自己想。交换、借用、乃至暂时‘共享’其信息素，都是办法。那女娃娃不是给了你提示吗？花鸟市场，找类似的替代品。”墨尊懒洋洋地说，“至于那株小青萝，它既然接受你的‘供奉’，说明对你不算排斥。你可以尝试与它建立更稳定的‘联系’，比如，每天带去一点不同的、带有正面‘信息素’的小东西——清晨的露水、受过阳光充分照射的小石子、甚至你自身平静专注时产生的微弱精神力场，都可以。时机成熟，或许可以商量‘借用’那玉屑一段时间。精怪的心思相对单纯，重‘情谊’与‘契约’。”
林渊若有所思。建立联系……每天带点东西……
“那，小刘那边……”
“不必过于在意。只要你不主动暴露本尊核心信息，不做出危害此界平衡的蠢事，这类本地的小小超凡者，多半持观察或有限合作态度。多个‘熟人’，未必是坏事。”墨尊顿了顿，语气略带嘲讽，“当然，以你现在的实力，还是夹起尾巴做人为好。试用期临时工，没资格挑三拣四。”
“……” 行吧，您说得对。
“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你自身的‘基础承载力’。连调动一丝精神力都磕磕绊绊，如何为吾效力？”墨尊语气转严肃，“从今晚开始，尝试按照本尊传授的‘基础观想法’进行冥想。感受你手中铁片的‘纹路’，将其映射于脑海，稳定心神，尝试捕捉身周一尺之内的‘气’的流动。虽然此界灵气稀薄，但并非没有。蚊子腿也是肉。”
紧接着，一段晦涩难懂、却又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信息流涌入林渊脑海。那是一种极为简朴，却又仿佛蕴含至理的精神冥想法门，核心在于“静”与“观”。
“每日至少半个时辰（一小时）。坚持七天，若你还不能初步内视，感知自身气血运转，那你这临时工也就当到头了。”墨尊下了最后通牒。
林渊感觉压力山大，但同时，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期待也升腾起来。修炼！真正的超凡入门！
他握紧铁片，深吸一口公园清冷的空气，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那“基础观想法”，将精神集中于掌心铁片那粗糙凹凸的纹路……
起初，只有黑暗和嘈杂的思绪。但渐渐地，当他强行让自己排除杂念，反复在脑中勾勒铁片纹路的细节时，一丝极细微的、清凉的感觉，似乎从铁片接触的皮肤处传来，缓缓渗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
林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长椅上，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醒感，虽然身体有些僵硬。看看手机，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掌心的铁片，似乎比平时更温热一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夜空下，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但林渊觉得，自己或许，刚刚真正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小瓶纯净水，又向店员要了一个小小的喷雾瓶。
明天，试试收集“清晨的露水”？虽然城市里可能只有空调冷凝水或者自来水……但，总得试试。
走出便利店时，他若有所感，抬头看向街对面公寓楼的某个窗户。
那里，窗帘似乎刚刚放下。
林渊皱了皱眉，没有停留，转身融入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户后，戴着圆眼镜的小刘，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记本的某一页，画着一盆简单的绿萝，旁边标注着：“目标C-7（青萝精），状态稳定。新接触者‘林渊’，疑似‘波动源’关联者，初步观察：行为谨慎，尝试沟通，无恶意。持续观察。备注：可引导至‘陈老处’，进行进一步测试。”
她的笔尖顿了顿，又在另一行写下：“‘波动源’性质未知，能量层级极低但位阶疑似极高，需高度警惕。建议启动三级监测。”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林渊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明。
夜色渐浓，都市的霓虹之下，无数细小的、超越常理的丝线，正在悄然编织。而林渊，这个刚刚握住其中一角的临时工，他的命运轨迹，已经开始偏离原有的轨道，滑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可能也布满荆棘的方向。
他的试用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