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林渊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喷雾瓶,瓶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那是他昨晚用纯净水灌装,又在冰箱冷藏室放了半夜的“山寨露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高楼顶端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但空气依旧清冷,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微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按照墨尊的“基础观想法”,已经勉强坚持了三天。效果嘛……闭上眼睛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点和线条(墨尊称之为“驳杂游离的气机”),集中精神时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温热感和心脏平稳的跳动,但也仅此而已。距离“内视”似乎还差得远。
“愚钝!比魔渊里扛石头的大力魔猿还不如!”墨尊的嘲讽每天准时响起,“静心!凝神!你那脑子里跑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昨天下班路上看到的奶茶店招牌?前天台词没背熟的PPT?”
林渊无言以对。成年社畜的大脑,想完全放空,比让甲方一次性通过方案还难。
今天是周六。他决定去一趟城西老花鸟市场,找找小刘提到的那个“姓陈的老头”。绿萝那边暂时没有进展,每天放点小饼干或者喷点“露水”,小青萝(姑且这么叫它)的“情绪”反馈越来越平和,甚至偶尔会主动伸出一根藤蔓碰碰他的手指表示友好,但一涉及到那块小玉石,立刻就是坚定的拒绝和守护姿态。
或许,花鸟市场能有替代品。
城西老花鸟市场是个颇有年头的地方,藏在几条老街深处。一走近,各种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湿润的泥土腥气、花卉的芬芳、鸟类羽毛和排泄物的味道、鱼缸的腥湿,还有陈旧木头发出的淡淡霉味。声音更是嘈杂,鸟鸣啁啾,狗吠猫叫,摊主们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交织成一片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喧闹海洋。
林渊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目光掠过一个个摊位。卖兰花盆景的,卖金鱼锦鲤的,卖鹦鹉仓鼠的,卖假山奇石的,卖各类花种肥料的……琳琅满目,但大多都是寻常之物。他兜里的铁片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
按照小刘说的“角落里”,他穿过主干道,拐进市场深处更窄、光线也更暗的岔路。这里的摊位少了很多,也更破旧,卖的东西也更偏门——有卖旧陶罐瓦当的,有卖不知真假的“古钱币”的,有卖风干草药和奇怪树根的。
终于,在一个几乎被两大堆破烂树根完全挡住、头顶塑料棚还破了个大洞的角落,林渊看到了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老头。
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刻刀凿出来的,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的蓝色中山装,坐在一张矮竹凳上,背微微佝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只有一只眼睛是睁着的,浑浊却锐利;另一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有一道扭曲的陈旧伤疤,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摊位就是一块脏兮兮的防水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东西:几块颜色暗淡、形状古怪的石头;几个缺口或沾满泥垢的旧陶盆、瓷碗;几截枯树枝般的东西;还有几个用报纸随意包裹的小包,不知里面是什么。
看起来和旁边那些卖破烂的没什么区别。
但林渊走近时,裤兜里的铁片,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震动。像是一个沉睡的仪器,感应到了某种微弱的、同频的波动。
林渊心头一凛,停下脚步。
独眼陈老那只睁开的眼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精准地抬了起来,看向林渊。他的目光平淡,没有小刘那种温和的笑意,也没有摊贩惯常的殷勤,只是直直地看过来,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林渊兜里那块震动的铁片。
“看看?”老头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林渊定了定神,蹲下身,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目光扫过摊上的物品。那些石头灰扑扑的,旧陶盆脏兮兮的,枯树枝更是毫无生气。单凭肉眼,实在看不出任何特别。
他伸手,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块鸡蛋大小、表面坑洼的暗褐色石头。入手沉重,冰凉,就是普通石头的触感。铁片没有更多反应。
他又拿起一个巴掌大、边缘有裂痕的青灰色旧陶碗,碗底还有干涸的泥土。依旧没有特别感觉。
“老板,这些东西……都有些什么讲究吗?”林渊放下陶碗,试探着问。
陈老那只独眼盯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吐出几个字:“看缘分,讲眼力。”
标准的故弄玄虚。林渊心里嘀咕,但铁片刚才的震动不是假的。
他集中精神,尝试调动这几天冥想勉强积攒的一丝微弱“感应力”,同时手指装作不经意地拂过摊上的物品。当他指尖触碰到一截约莫手指粗细、黑乎乎、表面有螺旋纹路的“枯树枝”时——
嗡!
铁片再次震动,比刚才更明显!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清凉感,顺着指尖传来,瞬间驱散了早市喧嚣带来的些许烦躁。
就是它!
林渊强压住心跳,捏起那截“枯树枝”,入手很轻,木质细腻,螺旋纹路天然形成,隐隐透着一种沉静的气息。“老板,这个怎么卖?”
陈老瞥了一眼那截树枝,独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语气依旧平淡:“雷击木,桃木芯。三百。”
雷击木?桃木芯?林渊听说过这类东西在传说中辟邪,但这截树枝黑乎乎的,既没有焦黑痕迹,也没有桃木的特征纹理,更像是普通灌木枝。“老板,这……看不出是桃木啊,还雷击过?”
“爱信不信。”陈老垂下眼皮,不再看他,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样子。
三百块,对林渊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相信铁片的反应。他犹豫了一下:“能便宜点吗?两百?”
陈老不吭声。
“两百五?”
陈老还是不理。
林渊咬咬牙:“三百就三百!”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听到到账提示音,陈老才慢悠悠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把“枯树枝”装进去,递给林渊。
接过袋子时,林渊感觉陈老枯瘦的手指似乎在自己手背上极快地按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热流一闪而逝。
“年轻人,”陈老忽然开口,独眼再次看向他,目光比刚才深沉了些,“东西买了,就收好。别到处显摆。有些门路,进去了,就不好回头了。”
林渊心头一震,这话里有话。“老板,您……”
“走吧。”陈老摆摆手,重新低下头,摆弄他摊上那些“破烂”,不再理会林渊。
林渊捏着塑料袋,深深看了陈老一眼,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独目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出这条岔路,汇入主道的人流,那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他没有立刻离开市场,而是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再次拿出那截“枯树枝”和铁片。
当两者靠近时,铁片表面的暗红纹路果然又微微亮了一下,而树枝传来的那股清凉宁静之感也更清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树枝内部似乎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活跃的“生机”,与铁片产生着某种共鸣。
“墨尊?这玩意有用吗?”他在心里问道。
“嗯?”墨尊的声音带着刚被唤醒的不悦,但很快转为一丝惊讶,“雷殛残留的‘破邪’与‘生机复苏’之意念,混合了灵木本源……虽然微弱得可怜,几乎散尽,但在这等世界,也算难得了。这东西对稳定你那躁动不安的心神、辅助初期观想有些许裨益。比那青萝玉屑的‘宁静’信息素更偏向‘涤荡’与‘唤醒’。”
“那能替代绿萝那块玉的任务吗?”
“方向不同,但可作为你完成初步精神力积累的资粮。先吸收此物的‘信息素’,强化自身基础,再去谋取那玉屑,把握更大。”墨尊指示道,“回去后,以此木为媒介进行观想,引导其气息融入你的精神力场。方法本尊稍后传你。三百凡人货币,不亏。”
林渊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跑一趟,也没白花三百块。
他小心翼翼地将“枯树枝”收好,正准备离开市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卖观赏鱼的摊位前,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背影,有点眼熟。灰色的薄外套,略显单薄的肩膀,还有那头发……
是小刘!
她今天没戴那副圆眼镜,换了一副无框的,显得干练了些。她正微微弯腰,看着鱼缸里游动的几尾红色金鱼,神情专注。
而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质地考究的休闲西装,身材挺拔,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他正侧头对小刘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刘似乎轻声回应了一句,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颇为熟稔,甚至有点默契。
林渊下意识地侧身,躲到旁边一个卖盆景的摊位后面。他心里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小刘不是普通的行政人员,而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像个成功的都市精英,但出现在这里,和小刘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简单。
他凝神看去,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感应力。
没有明确的信息传来,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金丝眼镜男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场”,平稳,收敛,却隐隐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
而小刘身上,之前在公司感觉到的、与植物亲近的温和“场”依然存在,此刻似乎与那男人的“场”有着微妙的呼应。
这两人,是一路的!
林渊屏住呼吸,看着他们看完鱼,又走向另一个卖多肉植物的摊位,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并肩朝市场另一个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小刘果然不是孤例。这座城市里,像她这样的“超凡者”或者“知情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活动。
而他,因为墨尊和这块铁片,已经半只脚踩进了这个圈子,却还是个懵懂无知、连入门都勉强的“临时工”。
危机感,混合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再次涌上心头。
他必须更快变强,至少,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
离开花鸟市场,林渊没有直接回家。他在附近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拿出那截“雷击桃木芯”,按照墨尊新传授的、更复杂一些的“摄灵法”,尝试引导其中的气息。
这一次,进展比之前单纯观想铁片纹路要明显得多。那截黑乎乎的树枝在他掌心似乎微微发热,那股清凉宁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顺着某种路径流向眉心(墨尊称之为“识海”所在),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他能听到隔壁桌情侣压低的笑语,能闻到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奶泡的甜腻,甚至能“感觉”到窗外阳光照射在玻璃上的温度变化……
这种掌控感,虽然微弱,却让人着迷。
沉浸其中不知多久,直到手机震动将他惊醒。是“皮卡丘永不胖”发来的消息:“兄弟!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太感谢了![泪奔][泪奔] 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必须谢你!”
林渊看着信息,嘴角微微勾起。这算是他成为“临时工”后,带来的第一件切实的“好事”吧。虽然他知道,这背后可能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力量运作。
他回复:“恭喜!吃饭就不用了,好好工作,别给介绍人丢脸就行。[加油]”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平凡的世界依旧在运转,人们为工作、生活、情感奔波烦恼。但在这表象之下,还有另一个光怪陆离、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世界,正在向他展开冰山一角。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铁片和桃木芯。
试用期,还在继续。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车内,副驾驶座上,之前花鸟市场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温雅男人,正透过车窗,看着咖啡馆角落里的林渊。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不断滚动的数据和模糊的图像,其中一个图像,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的能量轮廓,其胸口位置,有一个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标记。
“目标‘插座’,能量反应有轻微提升,波动特征与‘C-7’(青萝精)及‘陈老处’标记物‘丙七三’(雷击桃木芯)产生临时共鸣。初步判断,正在进行基础的能量吸纳练习。”男人对着衣领处一个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道,声音平稳无波,“关联者‘园丁’(小刘)接触确认,无异常。建议维持三级监测,重点关注其能量增长速率及与未知‘波动源’的互动模式。”
驾驶座上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司机,闻言只是微微点头。
金丝眼镜男人收起平板,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里对此一无所知的林渊,淡淡吩咐:“走吧,回总部。‘园丁’的报告应该已经到了。”
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咖啡馆内,林渊若有所觉,抬头看向窗外,只看到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
他皱了皱眉,刚才似乎有一瞬间,感觉到某种被窥视的异样。但很快,那感觉就消失了。
“错觉吗?”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将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却带着一丝回甘。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