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江晏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私家侦探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份简短报告。
照片一:三年前,城郊盘山公路车祸现场。一辆黑色轿车扭曲变形,消防人员正在破拆。照片角落,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抬上担架,侧脸苍白,眉眼依稀能看出沈离的影子。
照片二:同一家医院,住院部走廊。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拄着拐杖,低头看着窗外,背影孤寂。
报告文字很简略:“沈离,原名沈默。三年前‘7·15’重大车祸唯一幸存者。父母双亡,此后改名,由远房亲戚短暂监护后独自生活。车祸原因:对方司机醉驾,已判刑。备注:幸存者心理评估显示创伤后应激障碍,拒绝接受心理干预。”
江晏的目光在“唯一幸存者”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昨天沈离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种刻意伪装的温顺,偶尔泄露的偏执眼神,还有昨晚亮到凌晨三点的灯。
原来不是害怕新环境。
是根本睡不着。
江晏关掉邮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系统。】他在脑海里唤道。
【宿主请讲。】
【沈离的PTSD,对他的任务完成有多大影响?】
【根据数据分析,目标人物通过高强度学习和表演来转移注意力,症状目前处于可控范围。但深度情感刺激可能诱发强烈反应。建议宿主在任务过程中保持稳定情绪供给,避免剧烈波动。】
“情绪供给……”江晏低声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说得我像个情绪稳定器。”
【从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波澜,【您被选中绑定本系统,正是因为您具备这项特质。】
江晏挑眉:“哦?不是因为我看人准,投资从不失手?”
【那是附加优势。主系统选择您的核心原因是:您在原生世界死亡时,情绪峰值检测数据为——‘平静’与‘兴味’。面对死亡依然能保持极致理性与好奇心的人格,亿万中无一。】
江晏想起来了。
绑定系统的那个瞬间,他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并购谈判,在私人飞机上小憩。然后引擎故障,失压,急速坠落。机舱里尖叫四起,他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海面,心里想的是:“可惜了,刚谈成的案子。”
然后就是一道白光,和系统冰冷的绑定提示音。
【您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命的眷恋,只有对‘未完成之事’的淡淡遗憾。这种特质,最适合执行需要绝对理性、不被小世界情感过度干扰的‘配角拯救任务’。】系统一板一本解释,【比如现在,您得知沈离的过去,第一反应是评估对任务的影响,而非泛滥的同情。这很好。】
江晏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我要扮演一个既给他资源,又给他情绪稳定的……金主爸爸?”
【可以这么理解。但请注意,过度理性也可能导致目标人物安全感不足。建议适当增加‘人性化’互动。】
人性化?
江晏看着电脑屏幕上沈离的资料照片,那双阴郁的眼睛透过屏幕与他对视。
他忽然有点好奇,如果沈离知道自己这份“悲惨过去”已经被金主查得一清二楚,会是什么反应?
是继续伪装乖巧,还是终于露出獠牙?
**
《暗轨》试镜安排在星耀传媒大楼17层的专用影棚。这是部悬疑犯罪片,男三号“陈默”是个关键角色——表面是沉默寡言的大学生,实则是为姐姐复仇的连环杀手预备役,需要演员在极致的压抑中偶尔泄出一丝疯狂的闪光。
江晏没打算亲自去试镜现场。他上午有个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半。
周谨敲门进来汇报工作,顺口提了一句:“江总,《暗轨》试镜刚结束。李导那边对沈离的评价很高,说他是今天最大的惊喜。”
“惊喜?”江晏翻着文件,“原话怎么说?”
“李导说……”周谨回忆了一下,“‘这孩子的眼神里有东西,沉得下去,也爆得出来。特别是最后那段即兴,把在场几个女制片人都看哭了。’”
江晏指尖微顿。
“即兴?剧本里没有即兴环节。”
“是投资方塞进来的那个新人,叫王皓的,试镜时临时加戏刁难沈离。”周谨语气平静,但眼里带着一丝不屑,“王皓故意改台词,想压戏。结果沈离接住了,还反将一军,演了一段角色童年回忆的独白,把陈默这个人物动机彻底立住了。”
“王皓呢?”
“当场接不住戏,卡壳了。”周谨顿了顿,“王总脸色不太好看,但李导当场就定了沈离。”
江晏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去。
他想起沈离资料里“电影学院表演系专业课第一”的评价。看来不是虚名。
“沈离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17楼休息室,等陈姐安排后续合同。”
江晏看了眼时间,起身:“下去看看。”
**
17楼休息室里,沈离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试镜已经结束半小时,其他演员都陆续离开了。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侧脸安静。
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经纪人陈姐,立刻站起身。
然后看见了江晏。
沈离明显愣了一下,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啦”声。他很快调整表情,露出那种温顺的、带着一点怯意的笑容:“江先生。”
江晏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试镜怎么样?”江晏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还……还可以。”沈离低头,“李导说让我等通知。”
“不用等了。”江晏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角色是你的。”
沈离猛地抬头,眼睛睁大。那一刻,江晏清晰地看见他眼底迸发出的光——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偏执的满足感,但转瞬即逝。
“真、真的吗?”沈离的声音有点抖,这次不像是装的。
“我从不骗人。”江晏看着他,“不过听说,今天有人给你使绊子?”
沈离抿了抿唇,重新低下头:“是……王皓前辈。他可能只是想考验我。”
“考验?”江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用改词压戏的方式考验新人?”
沈离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瓶标签。
江晏打量着他。今天的沈离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应该是陈姐提前准备的,比昨天的白T恤更合身,衬得肤色更白。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你做得不错。”江晏忽然说,“在娱乐圈,太软了会被吃掉。该反击的时候,不用留情。”
沈离再次抬头,眼神有些错愕。
他大概没想到,金主会对他说这种话。
江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拉近,沈离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但是,”江晏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沈离衬衫领口,帮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不用自己硬扛。”
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沈离的脖颈皮肤。
沈离浑身僵住,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告诉陈姐,或者……”江晏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直接告诉我。”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沈离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好……好的,江先生。”
江晏直起身,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系统提示:沈离好感度+8,当前76。黑化值-3,当前43。目标人物安全感显著提升。】
果然。
对于沈离这种缺乏安全感的小疯子,明确的“庇护”比任何资源都来得有效。
“晚上有空吗?”江晏忽然问。
沈离怔住:“……有。”
“七点,云顶餐厅。”江晏报了个名字,“庆祝你拿到第一个角色。”
那是本市最有名的景观餐厅,以难预订和价格昂贵著称。
沈离眼睛微微睁大,眼底的光又亮起来:“我……我可以去吗?”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江晏转身朝门口走去,“到时候司机会去接你。”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离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惊。
“对了,”江晏补充道,“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
门关上。
休息室里,沈离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江晏指尖碰过的衣领位置。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江晏那辆黑色迈巴赫驶离停车场。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二天”。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刚才他偷偷用手机抓拍的,江晏俯身在他耳边说话时的侧影。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江晏优越的下颌线和金丝眼镜的细边。
沈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社交软件小号,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第二天。他帮我整理衣领。手指碰到脖子了。他说,有人欺负我要告诉他。他还约我吃晚餐。”
发完后,他没有收起手机,而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云顶餐厅”。
跳出无数条搜索结果:人均消费5000+,需提前三个月预约,360度全景玻璃,本市约会圣地……
沈离一条一条往下翻,目光越来越亮。
最后,他关掉浏览器,打开购物软件,搜索“男士正装”。
价格从高到低排列。
他点开最贵的那一套——深蓝色戗驳领西装,模特图帅气逼人,标价六万八。
沈离盯着那套西装看了几秒,然后切回相册,看着江晏今天穿的那身浅灰色高定套装的抓拍。
“要配得上他才行……”他轻声自语。
然后他截屏了那套六万八的西装的图片,发给了陈姐。
“陈姐,江先生晚上约我吃饭,我需要一套正装。这套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
陈姐:“江总已经吩咐了,下午会有造型师带衣服去公寓给你试。这套太老气,不适合你。听话,交给专业的人。”
沈离看着回复,抿了抿唇。
江晏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慢慢打字:“好的,谢谢陈姐。”
放下手机,沈离走到休息室的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阴郁的眼,洗得发旧的衬衫。
和那个站在云端、连袖扣都精致到反光的男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会爬上去的。
一点一点,爬到他身边。
然后,牢牢抓住。
**
晚上六点五十,锦江公寓楼下。
江晏坐在车里,看着沈离从公寓大门走出来。
造型师确实专业。沈离穿了身黑色暗纹西装,剪裁合身,衬得腰细腿长。头发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些许疲惫和苍白,整个人在暮色中像一颗突然被打磨出光彩的珍珠。
他走到车前,司机为他开门。

坐进车里时,沈离身上带进一阵淡淡的木质香——是江晏常用那款香水的沐浴露和身体乳味道,公寓里备的都是同款。
“江先生。”沈离小声打招呼,坐得笔直。
江晏“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不错。”
就两个字,沈离的耳朵又红了。
车子驶向云顶餐厅。途中两人都没说话,沈离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等红灯时,江晏忽然开口:“紧张?”
沈离转过头,老实点头:“有一点……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以后会常来。”江晏语气平淡,“你要习惯。”
沈离看着他,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我会努力习惯的。”
江晏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此刻沈离的好感度一定又在悄悄攀升。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不错。
**
云顶餐厅在58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夜景。侍者引他们到预留的靠窗位置,桌上有精致的玫瑰和烛台。
点餐时,沈离看着菜单上令人咋舌的价格,手指微微收紧。
江晏看在眼里,直接对侍者说:“按主厨推荐套餐上,两份。”
“好的,江先生。”
侍者离开后,沈离才小声说:“谢谢江先生……我其实不用吃这么多……”
“你需要。”江晏端起水杯,“太瘦了,上镜不好看。”
又是这个理由。
沈离低下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等餐间隙,江晏状似无意地问:“今天试镜那段即兴,灵感从哪来的?”
沈离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江晏。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光。
“就是……突然想到的。”他轻声说,“陈默这个角色,剧本里写他是因为姐姐被杀害才想复仇。我就想,他姐姐一定对他很好,他想起姐姐的时候,不应该只有恨,还应该有一点……温暖的回忆。”
“温暖的回忆?”江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温暖的感觉?”
话一出口,江晏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越界。
沈离果然怔住了。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目光飘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想象过。”
江晏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份调查报告里的内容——父母双亡,车祸幸存,独自还债,住地下室。
想象过温暖。
就这么四个字,却比任何卖惨的哭诉都来得有力量。
【系统: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好感度+5,当前81。黑化值波动+2,当前45。】
江晏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暗轨》下个月开机,你要进组集训。武术、台词、形体,一样都不能落下。”
“我知道。”沈离转回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会努力的。”
餐点陆续上来。沈离吃得很认真,但仪态很好,看得出私下刻意练习过。
吃到一半时,江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谨发来的消息:“江总,王皓那边有动作了。他在几个营销号那里买了通稿,准备黑沈离今天试镜‘抢戏’‘不尊重前辈’。通稿明早八点发。”
江晏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
“怎么了?”沈离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没事。”江晏看向他,忽然笑了,“只是有人嫌命长,想给你送点热度。”
沈离不明所以。
江晏拿起手机,给周谨回消息:“让他发。等他发完,把今天试镜室的完整监控调出来——特别是王皓改词那段。找‘娱乐八爪鱼’和‘圈内老鬼’,今晚十二点准时发。”
发完,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刀叉。
“沈离。”
“嗯?”
“明天早上,你可能会上热搜。”江晏切着牛排,语气随意,“别慌,公司会处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笃定:
“你是我的人。没人能动你。”
沈离握着餐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江晏,烛光在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良久,他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这一晚的云顶餐厅,窗外夜景璀璨如星河。
而沈离看着对面从容用餐的江晏,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悄悄塌陷,重建,筑起一座名为“江晏”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系统提示:沈离好感度+10,当前91(突破90,进入‘深度依恋’阶段)。黑化值-5,当前40。警告:目标人物情感投入过高,可能存在过度依赖风险。】
江晏听着脑海里的提示,面不改色地喝了口红酒。
风险?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有风险的游戏,有什么意思。
他要的,就是这只小疯子全心全意的、偏执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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