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黄昏，从未如此安静过。
陆青玄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扇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墨褐色的汤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简陋的土屋内。他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父亲的咳嗽声已经微弱下去，转为一种让人不安的、拉风箱似的喘息。
三天了。
三天前，镇东头的王铁匠第一个倒下，说是干活时突然头晕，回家躺下就再没起来。接着是街尾卖豆腐的刘婶、私塾的周先生、隔壁的李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倒的骨牌，短短两日，大半个镇子的人都陷入了昏睡。
不是普通的病。陆青玄去请过郎中，那位平时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自己也躺在榻上，眼窝深陷，气若游丝地说：“……邪气……是邪气……”
而今天早晨，灰雾来了。
那雾起得毫无征兆，从镇外老槐树的方向弥漫开来，不是寻常晨雾的乳白色，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掺了炉灰的浑浊灰色。雾气所过之处，连最后几声犬吠都消失了，整个镇子死寂得可怕。
“玄儿……”
里屋传来父亲虚弱的呼唤。陆青玄连忙端起药罐，滤出一碗汤药，快步走了进去。
陆大山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愧疚：“别管我了……这病邪性，你、你赶紧走……”
“爹，别说胡话。”陆青玄扶起父亲，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喝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喂完药，陆青玄走到窗边，推开支起的木窗。灰雾已经笼罩了整个院落，能见度不足十步。奇怪的是，院子里那株攀着篱笆、已经枯死大半的老藤，在灰雾中却显得异常清晰——枯黄的藤蔓纹丝不动，与周围被雾气模糊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藤是陆家祖传的，据说是曾祖父年轻时从深山里带回来的，一直种在院子里。父亲曾说它开过花，很美，但陆青玄记事起，它就半死不活的，只在春天抽出几片蔫黄的叶子。
此刻，那藤蔓在灰雾中，竟隐隐透出一种……抗拒感。
陆青玄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镇子东头传来，紧接着是砖石倒塌的声音。陆青玄心头一凛——那是祠堂的方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灰雾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雾气深处，隐隐有光芒闪烁，不是温暖的烛火或阳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青色。
仙师！
陆青玄猛地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有腾云驾雾的仙人，能斩妖除魔，救死扶伤。难道是镇子里的异状惊动了仙师？
希望刚刚升起，下一秒就被掐灭。
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寂静。那青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彻底的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灰雾继续翻涌，更浓，更厚。
陆青玄后背渗出冷汗。他关上窗户，插好门栓，退回父亲床边。陆大山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
时间一点点流逝。灶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灯油快要燃尽了。
“咚。”
“咚、咚。”
敲门声。
不，不是敲门——是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感。
陆青玄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灰雾贴着门板流动，门外，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着站在那里。看身形像是隔壁的李叔，但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他一下下地用指尖抠着门板，木屑簌簌落下。
“李叔？”陆青玄试探着低声问。
那身影顿住了。
然后，它缓缓抬起头——隔着门缝，陆青玄对上了一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旋转的、浓稠的灰色雾气。
“嗬……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它开始撞门！
“砰！砰！”
老旧的木门剧烈震动，门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陆青玄心脏狂跳，他抄起墙角的柴刀，死死抵住门板。但他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父亲还在昏迷，出路被堵，仙师似乎也遭了难……
绝境。
陆青玄背靠着颤抖的门板，目光在屋内扫视，最后落在窗外的枯藤上。灰雾中，那株枯藤依旧清晰，几片残存的叶子甚至……微微转向了门外撞击的方向？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曾听老人说过，有些古木通灵，能辟邪祟。这藤虽枯，却是祖传之物，又在灰雾中独显异常……
“砰！”门板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灰白色的手爪伸了进来，胡乱抓挠。
没时间了！
陆青玄冲到窗边，一拳砸碎窗棂，伸手抓住最近的一截枯藤。藤蔓入手粗糙冰冷，他用力一拽——
“嗤啦！”
枯藤比他想象的更脆弱，轻易就被扯断。断口处，渗出一滴浑浊的、近乎干涸的汁液。
没用吗？
绝望涌上心头。就在这时，那只伸进门内的手爪猛地向他探来，指尖几乎触及他的衣角！
陆青玄下意识地挥动手中的断藤抽去！
“啪！”
枯藤抽在灰白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有皮开肉绽，但那只手爪却触电般缩了回去，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有用！
陆青玄精神一振，但他手中这截断藤太短了。他看向窗外的主藤——必须靠近它！
撞门声更急了，裂缝在扩大。
陆青玄回头看了一眼昏睡的父亲，咬咬牙，单手撑窗台翻了出去，滚落在院中。灰雾立刻裹了上来，冰冷黏湿，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踉跄着扑到枯藤边，一把抱住碗口粗的藤身。
“帮帮我……”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如果你有灵……救救我们……”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柴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枯藤的根部。
一滴，两滴，三滴……
血液渗入干裂的土壤，也沾染了枯黄的藤身。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陆青玄感觉到掌心下的藤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
紧接着，更多的血被他用力挤压出来，近乎泼洒般地浇在藤根处。枯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干瘪的表皮泛起一层微弱的光泽，藤身内部传来“噼啪”的轻响，仿佛冬眠的生命在苏醒。
门外，撞击声停了。
但陆青玄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有种更深的寒意从脊背爬升。他缓缓转头。
篱笆外，雾气中，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熟悉的邻居，有不认识的镇民，他们都低着头，姿态僵硬，浑身笼罩在灰雾中。最前方，正是刚才撞门的“李叔”。
他们静静地站着，面朝小院，面朝陆青玄和他怀中的藤。
然后，齐齐抬起了头。
数十只灰雾旋转的眼睛，同时锁定了他。
陆青玄心脏骤停。
下一刻，所有“人”同时迈步，踏过篱笆，向他走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跑不掉了。
陆青玄背靠枯藤，握紧柴刀，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他们伸出的、灰白色的手——
就在第一只手即将碰到他衣角的瞬间。
“嗡——”
怀中的枯藤，骤然爆发出翠绿的光华！
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驱散了院中的灰雾，仿佛一枚小型的太阳在陆青玄怀中诞生。枯黄的藤蔓在光芒中疯狂生长、变粗、抽枝发芽，断口处新生出的藤条翠绿欲滴，宛如翡翠雕琢！
新生的藤蔓如有生命般舒展开来，在空中交织，眨眼间就在陆青玄周围编织成一个半圆形的、光华流转的绿色光罩。
走在最前面的“李叔”触及光罩边缘。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烙上冰雪，灰雾构成的身躯瞬间汽化了一大片！他发出凄厉的、非人的惨嚎，踉跄后退。其他灰影也惊恐地止步，在光罩外徘徊，不敢再靠近。
光罩内，陆青玄瘫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枯藤……不，现在应该称之为“青藤”了——它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主干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呈现温润的青色，表皮隐隐有玄奥的纹路流转。新生的藤叶晶莹剔透，每一片都散发着柔和的绿光，这些绿光交织成罩，将他牢牢护在中央。
藤蔓的根须还扎在土里，但陆青玄能感觉到，它正通过某种神秘的联系，从自己的血液中汲取着什么，又反哺回一种温暖的气流。那气流流入他体内，驱散了灰雾带来的阴冷，连掌心伤口的疼痛都在迅速减轻。
得救了……
暂时。
陆青玄喘着粗气，看向光罩外那些不肯散去的灰影，又看向屋内昏迷的父亲。青藤的光罩只覆盖了小院的一半，父亲还在屋里。
他必须把父亲也带进来。
正当他挣扎着想站起时，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了破空之声。
陆青玄猛地抬头。
灰雾被搅动，一艘长约三丈、通体如玉的梭形小舟，正穿透雾霭，缓缓降下。舟身流淌着淡青色的光华，所过之处，灰雾退避三舍。
舟首，立着一名女子。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容貌清丽得不似凡俗。她眉目间凝着寒霜，目光扫过小镇的惨状，最后落在了陆青玄院中——落在了那株光华夺目的青藤，以及被青藤护在其中的少年身上。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
她轻抬素手，小舟稳稳停在院落上方三丈处。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在判断。
陆青玄也仰头看着她，忘了起身。
四目相对。
一个在光罩内，浑身血污，紧抱着诡异的青藤。
一个在飞舟上，白衣飘然，宛如九天仙子临凡。
中间隔着流转的绿光、弥漫的灰雾，和满地狼藉的寂静小镇。
许久，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陆青玄耳中：
“凡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株青藤上。
“此藤……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