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的护罩隔绝了高空凛冽的寒风,却隔不断陆青玄心中翻涌的寒意。
他跪坐在父亲身边,一只手紧握着陆大山冰冷的手腕,另一只手抱着那株仍在散发柔和绿光的青藤。藤身温热,脉动平稳,像一颗活着的心脏贴在他胸前。
苏若薇盘坐舟首,背对着他,白衣在高速飞行带起的流风中纹丝不动。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或者只是在调息恢复——方才封印灰雾源头的法术,显然消耗不小。
陆青玄不敢打扰她。
他的目光从父亲苍白的面容,移到怀中青藤晶莹的叶片上,再转向飞舟外飞速倒退的云海山河。一切都不真实得像场梦。
三天前,他还是青石镇一个普通的药农之子,每日操心着田里的草药、父亲的咳疾、下个月的米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镇上王员外家那个跋扈儿子偶尔的刁难。
现在,他坐在仙人的飞舟里,背井离乡,父亲生死未卜,怀里抱着一株喝了他的血就活过来的怪藤,身上还缠着什么“业障秽气”。
业障……
他想起祠堂前那五具干瘪恐怖的尸骸。那些可是能御器飞行的“仙师”啊,在灰雾面前,却死得如此轻易。
苏若薇说,他身缠秽气。
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具裹在破布里的干尸?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怀中的青藤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一片叶子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温凉的触感带着奇异的安抚意味。陆青玄低头,看着叶片上流转的、血管似的细微纹路。
这藤……到底是什么?
祖上留下的?曾祖父从山里带回来的?
他努力回忆父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父亲只说这藤是“祖传的宝贝”,曾祖父嘱咐要好好照料,但具体来历,讳莫如深。在陆青玄的记忆里,它除了特别耐活——旱不死也冻不死——之外,和山野间普通的枯藤没什么两样。
直到今天。
直到他的血浸透了它的根。
陆青玄抬起左手,掌心被柴刀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碰上去有种麻木的刺痛。
是灰雾侵蚀的痕迹?还是……这藤的影响?
他不知道。
“还有半个时辰。”
清冷的声音从前端传来。苏若薇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调息,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无波。
“落云宗山门有三重禁制,飞舟入内需验明正身。你怀中灵植,需提前收起,莫要显露异常。”
陆青玄一愣:“收起?怎么收?”
苏若薇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株近三尺长、光华流转的青藤上,微微蹙眉:“它既认你为主,心意相通下,或可缩小形体,收敛灵光。你且试试,以心神沟通。”
心神沟通?
陆青玄茫然。他抱着青藤,努力集中精神,心里默念:“变小一点……光收起来……”
毫无反应。
青藤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叶子都没动一下。
苏若薇看了片刻,摇了摇头:“看来灵性初生,尚未通法。罢了。”
她手掐法诀,指尖凝聚一点冰蓝光华,隔空点向青藤。
“封!”
冰蓝光华没入藤身。青藤猛地一颤,体表流转的翠绿光华迅速黯淡、内敛,体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眨眼间,就从一株三尺长的奇异灵植,变成了一截看起来普普通通、小臂长短、拇指粗细的枯藤——和它在陆家院里枯死了多年的模样,一般无二。
甚至连那股温热的脉动和若有若无的联系,都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陆青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枯藤攥紧:“它……”
“只是暂时封禁其形与灵光,免得引人注目。待安顿下来,禁制自解。”苏若薇解释了一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入宗之后,谨记两点。”
“第一,此藤来历,勿对他人提起。怀璧其罪,修仙界亦如是。”
“第二,你身缠业障之事,我会禀明执事堂,但你自己莫要主动提及,更勿在人前显露异常。杂役弟子中,亦有倾轧。”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陆青玄心头沉甸甸的。
怀璧其罪。倾轧。
仙门……似乎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超然世外、清净无争。
“弟子明白。”他低下头,将枯藤小心地塞进怀中,贴肉藏好。藤身冰凉,再没有之前的温热。
苏若薇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操控飞舟。
陆青玄坐回父亲身边,看着飞舟外越来越近的巍峨群山。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飞檐斗拱,有虹桥横跨山谷,有瀑布倒悬如银河。仙鹤成群结队地掠过云端,发出清越的鸣叫。更远处,几道剑光划破长空,拖出绚丽的尾迹,没入云深不知处。
美得不像人间。
可陆青玄却感觉不到半分激动或向往。只有一种深深的疏离,和隐隐的不安。
这仙境般的所在,真的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一个身缠业障、来历不明、只有一株古怪藤蔓傍身的凡人?

飞舟开始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肉眼可见的、水波般荡漾的光幕。每穿过一层,陆青玄都感觉身体微微一沉,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怀中那截枯藤,在穿过第三层光幕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若薇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最终,飞舟降落在群山之间一片开阔的平台上。平台以白玉铺就,平整如镜,边缘立着九根雕龙刻凤的巨柱,气势恢宏。此刻平台上已有数艘形制各异的飞舟停泊,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或驾法器,或驭灵兽,喧闹中透着井然有序。
陆青玄背着父亲走下飞舟,双脚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有些恍惚。
“苏师叔!”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快步迎了上来,对苏若薇恭敬行礼。他目光扫过陆青玄和他背上的陆大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
“此人乃青石镇灾劫幸存者,身世清白,暂且安置于杂役院。其父重伤昏迷,需送入‘百草堂’救治。”苏若薇言简意赅地吩咐,“带他去‘录事阁’登记,领取身份木牌与杂物。之后,送往丙字十七号药园。”
“是,师叔。”年轻弟子应下。
苏若薇看向陆青玄,最后交代了一句:“安心做事,莫生事端。你父之事,我自会安排。”
说完,她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力量托起昏迷的陆大山,随着她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陆青玄仰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喂,小子。”年轻弟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里少了刚才的恭敬,多了几分随意,“跟我来。算你运气好,碰到苏师叔心善,不然你这等凡人,哪有资格踏入山门。”
陆青玄沉默地跟上。
年轻弟子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我叫赵明,比你早入门五年,现在还是外门弟子。你既然是被苏师叔带来的,我就多提点你几句。”
“落云宗分内门、外门、杂役三层。内门是真传弟子和长老亲传,天之骄子,咱们见都少见。外门是经过考核、有灵根资质的正式弟子。至于杂役……”
他瞥了陆青玄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就是干活的。种药、采矿、喂养灵兽、洒扫庭院。没灵根,或者灵根废得没法看的,都在这儿。宗门供你吃住,传你粗浅的引气法门,干得好,或许十年二十年,能混个外门管事。干不好,或者得罪了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玄安静地听着,只是问了一句:“赵师兄,丙字十七号药园,是做什么的?”
“药园?那可是杂役里的苦差事。”赵明撇撇嘴,“丙字园专种最低等的黄精草、凝血藤之类的,灵气稀薄,活计繁琐,还容易出岔子。一旦灵草枯死或者被虫害,扣月例都是轻的。你小子……是不是得罪过苏师叔?”
陆青玄摇头。
“那就怪了。”赵明嘀咕了一句,也没深究,“反正,去了就老实干活,少说话,多做事。杂役院里,拉帮结派的多着呢,你新来的,别瞎掺和。”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座古朴的阁楼前。匾额上写着“录事阁”三个大字。进出的人不少,大多穿着灰色的杂役服饰,面色麻木,行色匆匆。
赵明领着陆青玄进去,跟柜台后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执事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了情况。
胖执事抬眼打量了陆青玄几眼,尤其是他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没什么表情地扔过来一块木牌、两套灰色粗布衣服、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陆青玄是吧?木牌是你的身份凭证,滴血认主,别丢了。衣服是杂役服,坏了自个儿补。布袋里有《引气诀》前两层口诀,一本《杂役规条》,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辟谷丹’(一瓶十粒,一粒管三天),还有这个月的份例——五斤‘灵谷’。”
他语速极快,像是念经:“丙字十七号药园,负责黄精草五十畦,凝血藤二十架。每月需上缴成熟黄精草一百斤,凝血藤汁五十瓶。达标则有月例,不达标扣罚。园内有木屋一间,工具自备。听明白了?”
陆青玄接过东西,木牌入手微沉,刻着复杂的花纹和“丙十七陆”几个小字。他咬破指尖,挤了一滴血滴上去。血液迅速渗入,木牌闪过微光,随即恢复平常。
“行了,带他去吧。”胖执事挥挥手,不再看他们。
赵明领着陆青玄出了录事阁,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大片灵田和低矮的屋舍,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坳前停下。
山坳里,整齐排列着一垄垄药田,大多种着叶片肥厚的黄精草,也有不少搭着架子,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应该就是凝血藤。灵气确实稀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最里面,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那就是丙字十七号。”赵明指了指茅屋,“药田从门口数,第十一到六十垄是你的。工具在屋里,自己找。每月初一来此查验上交。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陆青玄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五十垄药田,看着远处那些在田间麻木劳作的灰色身影,看着怀里冰冷的枯藤和单薄的行李。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黄土上。
仙门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茅屋。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个掉了把手的陶壶。墙角堆着几件生锈的锄头、水桶之类的工具。
陆青玄将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
他掏出怀里的枯藤。封禁之下,它看起来就是一段彻底死去的枯枝,毫无生机。
“你真的……还能活过来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藤,也像是在问自己。
无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茅屋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哭泣。
陆青玄将枯藤小心地放在枕头边,脱掉身上破烂的衣衫,换上灰色的杂役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
他拿起那本薄薄的《引气诀》,翻开第一页。
“气感天地,引灵入体,周天运转,筑基始成……”
陌生的术语,晦涩的口诀。
他看了几行,只觉得头晕眼花。放下书,又拿起《杂役规条》,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禁令和处罚条例。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所有东西,走到门外。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药田里,还有零星几个杂役在弯腰忙碌。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一把锄头,走到自己的田垄边。
第一垄,黄精草长势尚可,但叶片有些发黄,边缘卷曲。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邻近田垄的土色。
不一样。他这垄的土,更干燥,更板结,颜色也更深沉些。
是土质问题?还是前一个负责的杂役没照料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百斤黄精草、五十瓶凝血藤汁,关系到他的月例,关系到他和父亲能否在这仙门活下去。
挥起锄头,他开始松土。
动作生疏,力度不均。没几下,手心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
但他没有停。
一垄,两垄,三垄……
汗水很快浸湿了灰色的衣衫,顺着额角滴落在泥土里。掌心火辣辣地疼,腰背也开始酸痛。
远处,有路过的杂役停下脚步,指指点点,隐约传来低笑声。
“……新来的傻子……”
“……丙字十七号?那不是王麻子以前管的园子吗?听说土里埋了‘阴煞石’,种啥死啥……”
“……看他能撑几天……”
陆青玄充耳不闻。
他只是机械地挥着锄头,翻动着板结的泥土,将那些发黄的黄精草根部小心地裸露出来,透气。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才勉强松完五垄土。
直起腰,眼前阵阵发黑。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他回到屋里,倒出一粒辟谷丹。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没什么味道,咽下去后,一股暖流散开,饥饿感顿时消失了,连疲惫都减轻了些许。
仙家之物,果然神奇。
但陆青玄知道,这不能长久。辟谷丹只是维持生机,想要有力气干活,想要父亲醒来后能补身体,那五斤灵谷,必须省着吃。
他坐在床沿,再次拿起那截枯藤。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落在藤身上,勾勒出它粗糙扭曲的轮廓。
“如果你真有灵……”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就帮帮我吧。帮我种活这些草,帮我……在这里活下去。”
枯藤静默。
陆青玄叹了口气,将它贴身放好,和衣躺下。
硬木板床硌得骨头疼,茅屋四处漏风,夜间的山寒阵阵袭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父亲在百草堂怎么样了?苏仙师会履行承诺吗?青石镇的乡亲们,还有救吗?
还有这株藤……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喝了他的血就活过来?苏仙师封禁它,真的只是因为怕引人注目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
疲惫最终压倒了一切。他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青石镇的小院,灰雾弥漫,枯藤在血光中复苏,伸展出翡翠般的枝叶,将他牢牢护在中央。
温暖,安全。
但下一刻,画面破碎。他站在落云宗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周围是无数穿着华丽道袍的修士,指着他,眼神冷漠、厌恶,甚至……贪婪。
“业障缠身,邪物傍体,当诛!”
无数飞剑、法宝的光芒亮起,向他轰来。
他怀中,那截枯藤骤然爆发出万丈绿光——
陆青玄猛地惊醒,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抹了把脸,下床,走到门边,推开门。
晨雾在山坳间流淌,药田里蒙着一层薄露。空气清冷。
远处,已经有杂役开始劳作。
陆青玄深吸一口带着草药味的清冷空气,拿起锄头和水桶,走向他的田垄。
掌心昨天磨破的地方,结了薄痂,一动就疼。
但他没有停顿。
一垄,一垄,又一垄。
锄头扬起,落下,泥土翻卷。
在这个庞大、陌生、冷漠的仙门里,他像一颗被随手丢进石缝的种子,挣扎着,想要抓住一点点土壤,活下去。
而在他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截冰冷的枯藤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生机,正在缓慢地、顽强地搏动。
如同沉睡巨兽的第一次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