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呻吟。
“砰!砰!砰!”
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木屑簌簌落下。那只从裂缝中伸进来的灰白色手爪疯狂地抓挠着,指尖与门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陆青玄死死抵住门板,柴刀的刀柄硌得他掌心生疼。但最让他心头冰凉的,是门外不止一个“东西”——透过越来越大的裂缝,他能看到至少三四道僵直的灰影,正沉默地聚集在门外,用同样的节奏撞击着。
父亲昏迷在床上,呼吸微弱。窗外,灰雾浓得化不开,那株曾显异象的枯藤在雾中静默着,再无反应。
怎么办?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柴刀砍不断这些灰影,枯藤只有一截断枝在他手中,刚才的抽击虽然逼退了它们,但根本造不成实质伤害。
“砰!”
又一声巨响,门板中央的裂缝猛地扩大,整块木板向内凸起,几乎断裂。另一只灰白色的手爪从下方缝隙挤了进来,五指张开,抓向陆青玄的脚踝。
他慌忙后退,险险避开。
不行,撑不住了。
陆青玄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枯藤。那是唯一的异常,也是唯一的希望。
赌一把!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那截仅存的断藤狠狠砸向伸进来的手爪,趁着对方缩手的瞬间,转身冲到窗边,单手撑住窗台,纵身翻了出去!
灰雾立刻将他吞没。
冰冷、黏湿,像是沉入冬天的泥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吸入肺里,刺得喉咙生疼。陆青玄踉跄落地,滚了一身泥灰,但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扑向篱笆边的枯藤。
枯藤依旧枯槁,在灰雾中静静攀附在篱笆上。近看之下,它比印象中更加干瘪,表皮皲裂,如同垂死老人的皮肤。
陆青玄一把抱住碗口粗的藤身,触手冰凉粗糙。
“帮帮我……”他声音嘶哑,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如果你有灵……救救我们……”
回应他的,是身后茅屋木门破碎的巨响。
“哗啦——!”
门板终于不堪重负,碎裂开来。三四道灰影僵硬地挤过门框,踏入屋内。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床上的陆大山。
“爹!”
陆青玄目眦欲裂。
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抽出别在腰后的柴刀——那把曾砍柴、切药、如今可能决定生死的柴刀。锋刃在灰雾中泛着冷光。
没有犹豫,他咬紧牙关,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下!
“嗤——”
皮肉割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忍着,用力挤压伤口。
鲜血涌出。
鲜红、温热,带着生命独有的腥甜气息,滴落在枯藤干裂的根部。
一滴,两滴,三滴……
血液渗入泥土,也沾染了枯黄的藤身。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枯藤依旧死寂,灰影已经扑到床前,伸出灰白色的手爪,抓向昏迷的陆大山。
陆青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不够吗?血不够?还是……这根本就是无用的妄想?
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就在这时——
掌心下,那冰凉粗糙的藤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
陆青玄怔住。
紧接着,更多的血被他用力挤压出来,近乎泼洒般地浇在藤根处。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头晕目眩,但他不敢停。
枯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干瘪的表皮泛起一层微弱的、油脂般的光泽,仿佛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滋润。藤身内部传来“噼啪”的轻响,像是冰层解冻,又像是骨骼生长。裂开的缝隙中,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翠绿色。
门外,那些已经触碰到陆大山衣角的灰影,动作突然顿住了。
它们齐齐转过头——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的话——灰雾旋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院中的陆青玄,和他怀中开始复苏的枯藤。
然后,它们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僵硬地转身,走出屋子,踏过门槛,向陆青玄走来。
动作依旧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贪婪。
它们的目标,变了。
陆青玄背靠篱笆,退无可退。左手掌心的伤口因为持续挤压,已经有些麻木,鲜血还在流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
枯藤的变化还在继续,但太慢了!
灰影已经踏入院中,最近的“李叔”,距离他不足五步。
五步,四步,三步……
陆青玄甚至能看清对方灰白皮肤下隐隐流动的、粘稠的灰色物质。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朽与腥甜的气味。
他闭上眼,用尽最后力气,将整个左掌按在藤根处,几乎是将伤口“摁”进了泥土里。
“喝吧……都给你……”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脑中最后的念头。

就在第一只灰白色的手爪即将触及他脖颈的瞬间。
“嗡——!!!”
怀中的枯藤,骤然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翠绿光华!
那光芒如此璀璨,如此纯净,瞬间撕破了院中浓重的灰雾,仿佛一颗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绿色太阳,在此刻轰然绽放!
枯黄的表皮寸寸剥落,露出下面翡翠般晶莹的藤身。新生的藤条以疯狂的速度抽枝发芽,每一片叶子都如同最上等的碧玉雕琢而成,流淌着生命的光泽。藤蔓在空中自动交织、盘旋,眨眼间就在陆青玄周围编织成一个半圆形的、光华流转的绿色光罩。
光芒触及灰影。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
走在最前面的“李叔”,整条伸出的手臂在绿光中瞬间汽化!没有血肉横飞,只有大股大股的灰色雾气从他断臂处疯狂涌出,又在绿光中迅速消散。他发出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踉跄后退。
其他灰影也如遭雷击,惊恐地后退,聚拢在光罩之外,再不敢靠近半步。
光罩内,陆青玄瘫倒在地,意识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株已经完全变样的青藤——它比之前粗壮了一倍有余,通体青翠欲滴,表皮有玄奥的银色纹路自然生长、流转。藤蔓顶端,三片新生的叶子尤其晶莹,其中一片轻轻垂落,覆在他的左手掌心。
温暖的气流从叶尖涌入伤口。
剧烈的疼痛迅速减轻,血流止住,甚至能感觉到皮肉在缓慢愈合。更奇异的是,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顺着伤口流入他体内,驱散了失血的眩晕和灰雾带来的阴冷,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这藤……在反哺他?
陆青玄勉强撑起身体,靠着篱笆,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
光罩外,灰影徘徊不去,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光罩内,青藤静静生长,光华柔和,将他护在中央。
安全了。
暂时。
他喘着粗气,看向屋内。父亲依旧昏迷,但那些灰影已经退走,屋内暂时安全。
必须把父亲也带进光罩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了锐利的破空之声。
陆青玄猛地抬头。
灰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搅动、撕裂,一艘长约三丈、通体如白玉雕琢的梭形小舟,正穿透雾霭,缓缓降下。
舟身流淌着淡青色的光华,那光芒与青藤的翠绿截然不同,更加冷冽,更加……具有攻击性。光华所过之处,灰雾如潮水般退避,竟在小院上空清出一片澄净的空域。
舟首,立着一名女子。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素玉簪。她容貌极美,但眉目间凝着的寒霜,却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念。她的目光如冷电,先扫过小镇的惨状,掠过祠堂方向时微微一顿——那里,五具干瘪的尸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陆青玄的院中。
落在了那株光华夺目的青藤,以及被青藤护在光罩内、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女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了青藤如何瞬间复苏,看到了灰影如何被绿光逼退,看到了光罩的形成,也看到了……少年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藤根处浸透鲜血的泥土。
血祭?
灵植认主?
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念头在她眼中一闪而过,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她轻抬素手,小舟稳稳停在院落上方三丈处,不再下降。她就那样立在舟首,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的一切。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审视,判断,权衡。
陆青玄也仰头看着她,忘了起身,忘了言语。
四目相对。
一个在光罩内,浑身血污泥污,左掌血肉模糊,背靠着篱笆,怀中还抱着那株奇异青藤新生的一条枝蔓。
一个在飞舟上,衣袂飘然,不染尘埃,周身流淌着清冷光华,宛如九天明月落入凡尘。
中间,隔着流转的翠绿光罩,弥漫的灰色雾气,满院的狼藉,和凝固般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远处,灰雾深处传来隐约的、令人不安的蠕动声。近处,青藤的光华稳定而柔和,将小院映照得如同翡翠梦境。
许久,或许只有几息。
白衣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却清晰地穿透光罩,传入陆青玄耳中:
“凡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株青藤上,细细打量着每一片晶莹的叶子,每一道流转的纹路。
“此藤……是你的?”
陆青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他抱紧了怀中温润的藤蔓,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脉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