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家传的。”
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陆青玄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紧抱着怀中温润的青藤枝蔓,仰头望着飞舟上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不知道这个答案会带来什么。
是福?是祸?
苏若薇没有说话。
她立在舟首,目光依旧清冷,从陆青玄脸上移开,再次落向那株青藤。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仿佛要将每一片叶子的纹路、每一道藤身上的光华流转都刻印在眼底。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院外那些徘徊不去的灰影,掠过破碎的屋门和院内狼藉,最后停在陆青玄血肉模糊的左掌上。
“血浸灵根,枯木逢春……”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陆青玄听不清她说什么,也不敢问。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背靠着篱笆,左手的伤口在青藤叶片的覆盖下,传来一阵阵温凉麻痒的感觉——那是血肉在缓慢愈合的迹象。
失血带来的眩晕还未完全退去,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苏若薇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准院外那些灰影。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
“净。”
一个字,清越如冰玉相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形的涟漪以她掌心为中心荡开,悄无声息地掠过小院,漫过篱笆,扫向那些游荡的灰影。
陆青玄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之前连青藤绿光都无法彻底消灭、只是逼退的灰影,在接触到这无形涟漪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连挣扎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消融、淡化,最终化作几缕极淡的青烟,散入周围翻涌的灰雾中。
连带着,院外数丈范围内的灰雾,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稀释,露出了久违的泥土和杂草。虽然更远处的雾气仍在翻腾,但小院周围,确实清朗了许多。
做完这些,苏若薇才轻轻一跃,从三丈高的飞舟飘然而下。
衣袂翩跹,宛如一片羽毛,落地无声,甚至没有溅起半点尘埃。
她走近青藤形成的光罩,在边缘停下。翠绿的光华流转,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那双总是凝着寒霜的眸子,在绿光中似乎也柔和了少许。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光罩表面。
“嗡……”
光罩发出低低的、仿佛共鸣般的鸣响。青藤似有所感,几片晶莹的藤叶微微转向她,叶尖轻颤。
苏若薇指尖泛起一层薄冰般的微光,与翠绿光罩接触的瞬间,冰光流转,如同水银般渗入绿光之中,细细探查。
陆青玄屏住呼吸,看着她。
片刻后,苏若薇收回手指,指尖的冰光散去。她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化为了某种复杂的凝重。
“身缠秽气,却有灵植护主……”她低声重复了之前的话,这次是对陆青玄说的,目光落在他周身那层看不见却能被感知的、与灰雾同源的“灰气”上,“怪事。”
陆青玄听不懂“秽气”是什么意思,但他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困惑,以及那一丝极淡的……忌惮?
对青藤的忌惮?
他鼓起勇气,抱着青藤枝蔓,支撑着站起身。失血后腿脚发软,他晃了一下才站稳:“仙……仙师,镇上的人……还有救吗?”
苏若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灵魂深处。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院门。
脚步轻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仿佛这满院的诡异、这弥漫的灰雾、这株复苏的古藤,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陆青玄犹豫了一下,抱着青藤,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奇异的是,那青藤形成的光罩竟随他移动,始终将他护在中心,连光罩的大小形状都保持不变。
院门外,灰雾依旧浓重,但被苏若薇之前一记法术清出的那片“净地”还在。她抬手一挥,前方雾气再次无声分开,露出一条通往镇东的小径。
“跟紧。”
两个字,简洁,不容置疑。
陆青玄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昏迷的父亲,咬了咬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沿途的景象,比陆青玄想象的更糟。
几乎每户人家的门都敞开着,或者被暴力破开。门口、路边、甚至窗台上,都能看到倒卧的身影。有些还能看出人形,有些则已经干瘪收缩,皮肤紧贴骨骼,和祠堂前那几具尸骸愈发相似。
更让人心悸的是,这些“人”身上,都或多或少萦绕着那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灰色物质——苏若薇口中的“秽气”。
越靠近镇东,空气中的焦糊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味就越浓烈。
快到祠堂时,苏若薇脚步一顿。
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几个僵直的身影在徘徊。它们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齐齐转过头——灰雾旋转的眼睛,空洞地“望”了过来。
苏若薇没有再次使用那“净”字法术。她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
一点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初时如豆,眨眼间便膨胀为拳头大小的一团冰焰。火焰无声燃烧,没有热量散发,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她屈指一弹。
冰焰化作数道细小的蓝光,精准地没入那几个灰影的眉心。
灰影瞬间僵住,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动作凝固。然后,如同被敲碎的冰雕,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冰渣。冰渣迅速消融,连同其中蕴藏的灰色物质一起,化为乌有。
干净,利落,与之前青藤绿光的“灼烧驱散”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彻底的“冻结净化”。
陆青玄看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仙人的手段?
祠堂前的空地上,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青石地面像是被巨兽的爪子犁过,留下了数道深达尺许、焦黑扭曲的沟壑。破碎的砖瓦、木屑洒得到处都是。而在这些废墟之间,散落着几件闪烁着微光的器物碎片——半截雕工精美的玉如意,表面灵光黯淡;一块裂成三片的八卦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还有几片染着暗红血迹的青色布帛,布料细腻,显然不是凡品。
最中央,五具干尸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或仰或俯,或蜷缩或伸手向天。他们身上精致的青色道袍如今沾满污秽,紧贴在干瘪的躯体上。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灰败蜡黄色,紧贴骨骼,眼窝和脸颊深陷,嘴巴无一例外地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最诡异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活物般缓慢流动的灰色粘稠物质。比空气中弥漫的灰雾更加凝实,更加……“鲜活”。
“业障秽气……实质化了。”苏若薇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骸颈部的伤口——那里没有明显的皮肉破损,但灰色物质格外浓郁,正从伤口处缓缓“渗出”。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刻着细密的符文。她拔开塞子,将瓶口对准尸骸表面的灰色物质。
瓶口产生一股无形的吸力。
那些灰色粘稠物质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剧烈地挣扎、蠕动,甚至试图反向侵蚀玉瓶。但苏若薇指尖冰蓝光芒一闪,灰色物质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一缕缕剥离下来,扭曲着被吸入瓶中。
玉瓶微微震颤,瓶身的符文依次亮起,又缓缓黯淡。很快,一具尸骸表面的灰色物质被吸纳一空,露出下面干瘪但“干净”了许多的皮肤。
苏若薇盖上瓶塞,玉瓶恢复平静。她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显然这吸纳过程并不轻松。
陆青玄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看着那些干尸,看着他们身上精致的道袍,想起了不久前天空闪烁的青色光芒。
这些就是之前来的“仙师”?
他们死了。死得如此凄惨,如此……毫无还手之力。
“仙师,这灰雾……到底是什么?”他声音发颤,不仅仅是因为恐惧,还有亲眼目睹这种超越认知的死亡带来的震撼。
苏若薇收起玉瓶,站起身,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众生行恶,因果纠缠,怨念不散,积于天地,是为业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青玄身上,尤其在他周身那层看不见却能被感知的“灰气”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罕见的、麻烦的、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物品。
“寻常业障无形无质,只扰心性,阻道途,损气运。但此地……”她扫视四周,眼神锐利,“有人以邪法引动地脉阴煞,混合生魂怨念,强行将无形业障显化,化为这蚀魂腐骨、夺人生机的‘秽气’。”
她指向地上那些干尸:“他们修为不足,护身灵光被秽气侵蚀穿透。三魂七魄,一身精血修为,尽数被秽气吞噬、同化,成了这邪术的养料。”
陆青玄遍体生寒。
他想起了父亲昏迷前痛苦的表情,想起了镇上乡亲们昏睡不醒的模样。魂魄被侵蚀?精血被吞噬?
“那我爹他们……”
“昏睡者,魂魄尚未被彻底侵蚀,只是被秽气压制、缠绕。若三日之内祛除缠绕的秽气,稳固神魂,尚有生机。”苏若薇顿了顿,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凝重,“但施术者能引动如此规模、如此浓度的业障显化,绝非寻常修士。此地已成险地,不可久留。”
她说完,目光再次落回陆青玄身上,确切地说,落在他怀中那截青藤枝蔓,以及他身后不远处、光罩边缘若隐若现的藤蔓主体上。
“此藤能辟秽气,护你神魂,乃罕有灵植。”她看着陆青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当真不知其来历?”
陆青玄摇头,动作有些僵硬:“只知是祖上所传,一直种在院里。平时……和普通枯藤没什么两样,就是特别耐旱耐寒,一直没死透。”
这是实话。在今天之前,他从没觉得这株半死不活的老藤有什么特别。最多就是父亲偶尔会对着它发呆,说些“祖传的宝贝要看好”之类的话。
苏若薇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在权衡什么。远处灰雾翻腾,隐约传来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像是有更多的东西在汇聚。
最终,她开口道:“我名苏若薇,落云宗外门执事。此间变故,需回禀宗门细查。你身缠秽气,本应就地净化,以防扩散。”
陆青玄心头一紧。
“但——”苏若薇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向青藤,“此藤既认你为主,自发护主,或许你命不该绝于此。我可带你回宗,交由执事堂查明缘由,再行定夺。”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仙门之地,非俗世可比。规矩森严,弱肉强食。你毫无根基,身缠秽气,即便入宗,也只能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需谨言慎行,勤勉做事,或可保全性命。”
杂役。
最底层。
谨言慎行,勤勉做事,或可保全性命。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陆青玄心上。
他看了一眼祠堂前的干尸,又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父亲还昏迷着,镇上的人还生死未卜。留下?他一个凡人,在这诡异的灰雾里能活多久?跟苏若薇走?前路未知,仙门险恶。
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苏若薇。少年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最初的恐惧和茫然之后,却燃起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苏仙师,”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跟您走。但走之前……能否求您,救救我爹,救救镇上还活着的人?”
苏若薇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不肯认命的倔强。就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哪怕只有一丝光,也要拼命向上生长。
“我法力有限,无法净化全镇秽气。”她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与审视,“但可暂时封印秽气主脉,延缓侵蚀。你父及近处尚有气息者,我可施术护住其心脉魂魄,延缓恶化。待宗门派人前来处理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封印主脉消耗极大,护持心脉的符篆也珍贵。若非这少年身怀异藤,牵扯可能甚大,她未必会做到这一步。
陆青玄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他后退一步,跪下,对着苏若薇,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沾上尘土。
“谢仙师!”
苏若薇侧身,没有受这一礼。
“不必。”她声音平淡,“速带你父出来,时间不多。”
陆青玄爬起身,抱着青藤枝蔓,转身就跑。光罩随他移动,驱散沿途雾气。他冲回自家小院,冲进屋内,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
父亲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灶台里的余烬尚温,药罐还摆在破桌上,窗棂破了个大洞,冷风和灰雾一起灌进来。
他咬了咬牙,转身出门,再没有回头。
苏若薇已在院中等候。她取出一张淡金色、边缘有银色符文流转的符纸,轻轻贴在陆大山额头。
符纸触肤即化,化作一道金芒没入。陆大山原本痛苦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微弱断续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了一些。
“此乃‘护神符’,可护他心脉魂魄三日,不受秽气进一步侵蚀。”苏若薇解释了一句,又取出三张同样的符篆递给陆青玄,“去安置近处尚有气息者。”
陆青玄接过符篆,触手温润。他依言而行,在左右邻居家中找到三个还有微弱呼吸的人——都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似乎更早遭遇不测。他将符篆一一贴在他们额头,看着金芒没入。
每贴一张,他都低声说一句:“坚持住,等仙师来救你们。”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做完这些,他回到院中。苏若薇正站在那株青藤原本生长的地方,低头看着土壤。那里还残留着陆青玄的鲜血和青藤新生时渗出的、带着奇异清香的透明汁液。
“此藤离土,生机能存几时,尚未可知。”她抬眼看向陆青玄怀中的青藤枝蔓,又看了看光罩边缘那主体藤蔓——离土之后,它依旧翠绿光华流转,但扎根处新生出的、如同须根般的细藤,已开始微微蜷缩,光泽也略黯淡了一分。
“我会照顾好它。”陆青玄抱紧怀中温润的枝蔓,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苏若薇不再多言。她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冰蓝光芒大盛,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
她口中诵念着晦涩玄奥的咒文,声音不高,却引动了周围天地灵气的震颤。随着她的诵念,笼罩小镇的灰雾剧烈翻腾起来,仿佛烧开的沸水,又像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泥潭。
片刻后,她双眸猛地睁开,眼中冰蓝神光一闪而逝。并指如剑,向镇外老槐树的方向,遥遥一点——
“封!”
一字喝出,如春雷炸响。
一道水桶粗细的冰蓝色光柱,从天而降,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无匹的威势,精准地落在极远处、灰雾最浓郁的老槐树方位!
“轰——!!!”
沉闷如闷雷的巨响传来,大地微微震颤。笼罩小镇的灰雾流动速度明显一滞,随后变得缓慢、粘稠了许多。那种无孔不入、侵蚀魂魄的阴冷感,也减弱了至少三成。
苏若薇放下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急促了几分。她取出一枚淡青色丹药服下,调息片刻,脸色才稍稍恢复。
“我只能暂时封住主脉,延缓秽气扩散侵蚀。治标不治本。”她看向陆青玄,语气罕见地透出一丝疲惫,“走。”
她伸手抓住陆青玄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陆青玄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拔高,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了飞舟之内。父亲也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托起,轻轻放在舟内一个蒲团上。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布置却极为简洁。除了几个看起来就很不凡的玉质蒲团,一张矮几,便再无他物。舟壁上有淡淡的银色纹路流转,构成玄奥的阵法。
“站稳。”
苏若薇在舟首盘膝坐下,手捏法诀。
飞舟轻轻一震,缓缓升起,离地三丈、十丈、三十丈……
小镇在脚下越来越小,逐渐化为一片被灰雾笼罩的、模糊的阴影。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屋、祠堂,都隐没在灰暗之中,看不真切。
陆青玄跪坐在父亲身边,一手紧握着陆大山冰冷的手腕,另一只手抱着怀中温润的青藤枝蔓。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逐渐消失的故乡。
一天之内,家没了,熟悉的乡亲生死不明,父亲重伤昏迷,自己唤醒了不知是福是祸的古藤,跟着一个陌生的、清冷如冰仙子的女修士,飞向完全未知的世界。
“修仙界有三大忌:心魔、天劫、业障缠身。”
苏若薇清冷的声音从前端传来,没有回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已沾其一,前途渺茫。入宗后,谨言慎行,勤勉做事,或可保全性命。”
陆青玄握紧了怀中的青藤。
藤身传来微弱而平稳的脉动,温热,坚韧,如同第二颗心脏,与他掌心的伤口隐隐呼应,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不知道仙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杂役要做什么,不知道父亲能不能醒来,不知道这株藤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从血浸枯藤、绿光绽放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再无回头路。
飞舟破开云层,向着远方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群山疾驰而去。速度越来越快,两侧云气如流水般倒退。
身后,青石镇彻底隐没在灰雾与暮色之中,像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沉痛的噩梦。
而前方,落云宗的山门轮廓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显现。群峰耸立,直插云霄,飞瀑流泉,虹桥横跨。琼楼玉宇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仙鹤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叫。更远处,有绚丽的剑光划破长空,没入云深不知处。
宛如画卷中的仙境,磅礴,壮丽,超然世外。
陆青玄看着这从未想象过的景象,心中没有半分期待与向往。
只有深深的茫然,沉重的负担,和一丝从绝境中挣扎而出的、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决心。
无论前路是仙是魔,是福是祸。
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弄明白这一切,也为了……对得起这株拼死护主的青藤,和那一句“命不该绝”。
飞舟划过天际,拖出淡淡的青色尾迹,没入群山之间缭绕的云雾,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