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餐厅的晚餐在晚上九点结束。
江晏送沈离回到锦江公寓楼下,车停稳时,沈离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头看向江晏,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还有事?”江晏问。
“江先生……”沈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您今晚的晚餐。还有……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眼睫低垂,烛光晚餐带来的那点松弛感已经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小心翼翼、不敢越界的新人。
但江晏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不用谢。”江晏语气平淡,“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东西”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沈离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秒,他却抬起头,对江晏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那笑容不像平时伪装出来的温顺乖巧,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我知道了。”他说,“那我上去了,江先生晚安。”
他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目送车子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公寓楼。
江晏坐在后座,透过倒车镜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系统,刚才沈离的情绪波动曲线。】他在脑海里说。
【收到。目标人物在听到“我的东西”时,出现短暂剧烈波动:好感度+3,黑化值+5。波动峰值持续1.7秒后回落,最终稳定在好感度94,黑化值45。】
黑化值又涨了。
江晏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不是因为被物化而愤怒,反而是因为被“宣告所有权”而……兴奋?
这只小疯子,果然不能按常理推断。
**
回到顶层公寓,江晏没有休息。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了私家侦探发来的完整报告。
关于三年前那场车祸,卷宗记录得很简单:醉驾司机全责,已判刑七年。受害者一家三口,父母当场死亡,儿子沈默重伤,昏迷两周后醒来,拒绝一切心理干预,三个月后出院,改名沈离,搬离原住址。
但报告附录里,有几条值得注意的信息:
1. 醉驾司机名叫张强,四十二岁,无业,有赌博前科。车祸前一周,他妻子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海外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
2. 张强在法庭上一言不发,认罪态度极好,甚至没有请律师。
3. 沈离父母经营一家小型进出口贸易公司,车祸前一个月,刚拒绝了一个跨国集团的收购要约。
4. 沈离出院后,曾有不明身份的人在他住处附近徘徊,持续约三个月后消失。
江晏一条条看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普通的醉驾车祸,需要提前一周收买司机?需要事后派人监视唯一幸存者?
沈离父母的贸易公司,到底涉及什么,值得有人下这样的狠手?
而沈离……这三年,他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江晏想起晚餐时沈离那句轻飘飘的“我……想象过温暖”。
不是没有过温暖。
是曾经拥有,又被彻底碾碎。
他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沈离这三年的生活轨迹:打工记录、学费缴纳凭证、医院心理科的就诊预约单(虽然都取消了)、还有他高考时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入电影学院的档案。
最底下,是几张沈离在电影学院课堂上的偷拍照。
有一张是表演课汇报演出,沈离扮演《雷雨》里的周萍。照片上他穿着民国长衫,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空洞而绝望,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学生该有的眼神。
另一张是他在图书馆角落看书,面前摊着《演员的自我修养》,但视线却落在窗外,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离的困兽。
江晏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系统面板,调出沈离的实时心理状态监测图——这是系统绑定宿主后提供的特殊功能,可以量化任务对象的情绪健康值。
此刻,代表沈离心理健康值的曲线,在安全线以下低空徘徊,而代表“偏执倾向”和“情感依赖需求”的两条线,却高得惊人。
【系统,如果沈离的心理状态持续恶化,会怎样?】江晏问。
【根据模拟推演,存在两种可能:一,彻底崩溃,失去行为能力,任务失败;二,偏执转化为毁灭倾向,可能对自身或他人造成伤害。】系统回答,【这也是主系统判定他需要被拯救的原因——他的灵魂在重压下正在扭曲,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锚点。】
锚点。
江晏想起沈离看他时的眼神——那种近乎贪婪的专注,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执着。
所以沈离需要的,不止是资源和庇护,更是一个能让他重新建立对世界信任的……人。
而他江晏,碰巧被系统选中,来扮演这个角色。
“真是够麻烦的。”江晏低声自语,但眼里却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闪过一丝兴味。
比起拯救一个单纯的傻白甜,把一只快要坠入深渊的小疯子拉回来,显然更有挑战性。
而沈离身上那种破碎又顽强的生命力,那种在绝望中依然不肯低头的偏执,恰恰是吸引江晏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人,在顺境中光芒万丈,在逆境中一蹶不振。
但沈离不一样。
父母双亡、负债累累、住地下室、打三份工……这样的处境,普通人早就垮了。可沈离不但考上了最好的电影学院,专业课第一,还能在试镜现场绝地反击。
这种在淤泥里也要开出花的狠劲,让江晏想起了绑定系统前的自己——在吃人的商场上,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出血路,把星耀从濒临破产做到行业龙头。
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同类。
只不过江晏学会了用优雅和理性包装自己,而沈离还带着一身未愈合的伤口和未磨平的棱角。
**
深夜十一点,江晏冲了个澡,正准备休息时,周谨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总,王皓的通稿发了。”周谨的声音很冷静,“现在热搜第七,#新人沈离耍大牌#。通稿内容和我们预估的一样,说他试镜时目中无人,抢戏,对前辈不尊重。”
“监控视频呢?”江晏擦着头发问。
“已经交给‘八爪鱼’和‘老鬼’了,他们那边准备好了,十二点准时发。”
“嗯。”江晏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的灯火,“让陈姐联系沈离,告诉他别上网,早点睡。”
“明白。”
挂了电话,江晏点开微博。热搜榜上,#新人沈离耍大牌#的话题正在快速攀升,后面跟着一个“新”的标志。
点进去,热度最高的是一篇长文,自称是“剧组工作人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沈离今天如何傲慢无礼,如何故意抢王皓的戏,最后还加了一句“听说有金主力捧,难怪这么嚣张”。
评论区已经炸了:
“???沈离是谁?查无此人怎么就开始耍大牌了?”
“前排吃瓜。有金主?难怪能空降《暗轨》这种大制作。”
“纯路人,但这新人长得确实不错[图片]”
“楼上,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尊重前辈是基本素养吧!”
“等等,只有我觉得这个爆料很假吗?连张现场图都没有,全靠一张嘴?”
江晏扫了几眼,就关掉了页面。
这种程度的黑,在他眼里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他倒是有点好奇,沈离现在在干什么。
**
锦江公寓,1801室。
沈离并没有睡。
他洗完澡,穿着江晏公寓里备好的丝质睡袍,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暗轨》的剧本,手里拿着荧光笔,正在认真标注。
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微博。
陈姐的叮嘱他记得,但他控制不住。
当看到#新人沈离耍大牌#的热搜时,沈离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点进去,快速浏览那篇长文,脸色一点点苍白。

那些捏造的细节,那些恶意揣测的措辞,像一根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是靠金主,是傀儡,是否定他所有的努力和天赋。
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恶评越来越多。
“听说金主是星耀的高层?难怪这么捧。”
“娱乐圈真脏,有点姿色就能上位。”
“心疼王皓,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被个新人欺负。”
“沈离去死!!!”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沈离心口。
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青,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发黑。
三年前车祸发生时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温热的血、父母最后的声音……
“小离……活下去……”
“对不起……爸爸妈妈不能……”
“啊——!”沈离低吼一声,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裂,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头,浑身剧烈颤抖。
又来了。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被恶意淹没的感觉。
他以为搬到公寓、签了合同、见到江晏,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没有。
那些恶意的声音还是会追过来,无孔不入。
沈离把脸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能崩溃。
江先生说了,他是我的人。
江先生说了,没人能动我。
对……江先生……
沈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踉跄着爬起来,找到备用手机,开机,登录微信。
置顶联系人只有一个:江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晚餐前,他发的那句“江先生,我准备好了”。
沈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次。
删掉,重来。
“江先生,热搜我看到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沈离屏住呼吸。
江晏的回复很简单:“去睡觉。”
三个字,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解释。
但沈离却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他慢慢坐回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他切回微博,看着还在攀升的热搜,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点开热搜话题,截了一张图,然后切回和江晏的聊天窗口,但没有发出去。
他把截图保存到了加密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一次被黑”。
做完这些,他关掉手机,重新拿起剧本。
但这一次,他看不进去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自言自语:
“江先生,你会怎么处理呢?”
“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
午夜十二点整。
微博上,两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知名娱乐博主“娱乐八爪鱼”和“圈内老鬼”,几乎同时发布了一条视频微博。
@娱乐八爪鱼:“吃了个新鲜的瓜,某剧组试镜现场监控流出,大家品品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视频]”
@圈内老鬼:“笑了,现在黑人都不做功课了吗?高清无码现场版,谁抢戏谁尴尬。[视频]”
两条微博的配图都是视频封面——试镜室内,王皓正趾高气扬地说着什么,而对面的沈离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网友们点开视频。
前半段,王皓故意改词,语气咄咄逼人:“陈默,你这种没爹没妈的孩子,懂什么叫亲情吗?”
后半段,沈离抬起头,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情感,一段关于姐姐的即兴独白,真挚动人,结尾那句“可是她不在了……全世界都不在了……”带着哽咽的颤音,听得人心头发酸。
视频只有五分钟,但信息量爆炸。
评论区瞬间反转:
“卧槽!!!这是今天《暗轨》试镜现场???”
“王皓太恶心了吧!故意改词压戏新人?”
“那句‘没爹没妈’是人身攻击了吧???”
“沈离的即兴表演看哭我……这演技吊打王皓十条街好吗!”
“所以是王皓自己作妖没压住戏,反过来黑新人耍大牌???”
“娱乐圈真是什么垃圾都有,王皓滚出娱乐圈!”
“只有我注意到沈离最后那个眼神吗……破碎感绝了……”
“沈离演技#这个词条谁刷上去!这才是未来可期!”
十分钟后,#王皓改词压戏#、#沈离演技#空降热搜前三。
王皓那边的通稿瞬间被冲得渣都不剩,他的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最新一条宣传微博底下骂声过万。
又过了半小时,星耀娱乐官方微博发布声明:
“针对今日网络上关于我司新人演员@沈离的不实传闻,我司严正声明:沈离先生在《暗轨》试镜过程中表现专业,获得剧组一致认可。对于恶意捏造事实、诽谤我司艺人的行为,我司已启动法律程序,绝不姑息。网络非法外之地,请各位网友理性吃瓜。”
声明一发,#星耀硬核护崽#又上了热搜。
这一夜,微博热闹得像过年。
**
凌晨一点。
江晏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正准备关电脑时,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还是沈离。
这次是一张截图——沈离的微博粉丝数,从晚餐时的几千,暴涨到了八十万。
截图下面,沈离发了一句话:
“江先生,我涨了好多粉丝。他们都夸我演得好。”
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求表扬的意味。
江晏几乎能想象出沈离现在抱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回复:“嗯,看到了。现在可以去睡觉了?”
这一次,沈离回得很快:
“马上睡。江先生也早点休息。”
“晚安。”
江晏看着那两个字,停顿了几秒,也回了个“晚安”。
放下手机,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慢慢啜饮。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任务进度更新:沈离公众知名度大幅提升,事业线进展+15%。心理状态监测:安全感显著增强,偏执倾向下降3个百分点。好感度+2,当前96。警告:好感度过高,已接近危险阈值。】
危险阈值?
江晏晃了晃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起沈离今晚那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还有后来那句“他们都夸我演得好”。
明明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明明刚才还在PTSD发作的边缘,却第一时间担心给他添麻烦,又因为得到认可而像孩子一样开心。
这只小疯子,在极致的偏执之下,其实藏着非常单纯的一面。
他想被看见。
想被认可。
想被……好好对待。
江晏仰头喝尽杯中酒,喉结滚动。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理性评估之外的情绪。
一种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
在意。
【系统。】他在心里说,【如果沈离的好感度突破100,会怎样?】
【理论上,好感度100代表目标人物将您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情感完全依赖。】系统回答,【好处是任务完成度会极高,坏处是……一旦您离开,他可能会彻底崩溃。】
江晏沉默。
【不过,根据主系统记录,在小世界任务中,好感度突破100的情况极为罕见。】系统补充,【大多数宿主无法真正打动任务对象的心。】
江晏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沈离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专注的、偏执的、仿佛他是全世界唯一光亮的眼神。
也许……沈离会是那个例外。
而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麻烦,反而让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兴味盎然的弧度。
**
凌晨两点。
锦江公寓里,沈离终于放下剧本,关灯上床。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热搜、黑评、反转、江晏那句简单的“去睡觉”、还有最后那个“晚安”。
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相册,在“第二天”的文件夹里,又新增了几张截图:热搜反转的页面、粉丝暴涨的数据、还有和江晏那几句简短的聊天记录。
最后,他点开录音软件,里面有一段很短的录音,是今晚在车上,江晏说“你是我的人”那一句。
沈离戴上耳机,把那段录音反复听了好几遍。
江晏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现实中更加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沈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他打开社交软件小号,发了第三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第三天。他为我解决了麻烦。他说‘去睡觉’。他说‘晚安’。我是他的人。这辈子都是。”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天花板,轻声说:
“江晏,你跑不掉了。”
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偏执。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晏刚躺下,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沈离黑化值实时波动:+1,当前46。】
江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果然。
这只小疯子,又在偷偷想些什么了。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陪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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