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司天监,像一具耗尽了精气的躯壳,在暮色中沉默着。
任清晏从档案库出来时,西边的天空只剩一抹残红,将庭中古柏的枝桠染成黯淡的血色。她怀里揣着几页匆忙抄录的关键批注,墨迹未干,隔着衣料能感到微微的潮意。那是母亲的笔迹,是沉在旧纸堆里十三年、几乎被遗忘的控诉。
“星象已成权柄,可买可卖,可制衡可杀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的意识里。她需要立刻见到福伯。那个唯一活着的、可能知道当年更多细节的人。
她快步穿过庭院,没有回自己的厢房,而是径直走向监内东南角那片杂役居住的低矮排房。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廉价灯油的味道,几个粗使仆役蹲在门口就着咸菜喝粥,见她走来,慌忙起身行礼,眼中带着对“官老爷”天然的畏惧。
任清晏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直到最靠里、紧挨着废弃柴房的那扇木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灶神像,边角卷起。这是她和福伯约定的暗号——若画像完整,表示安全;若边角卷起,则表示“有变,勿入”。
此刻,边角是卷起的。
她的心沉了下去。手指在门上悬停片刻,还是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依旧死寂。
“福伯?”她压低声音唤道。
一阵窸窣声后,门开了一条缝。昏暗中,福伯那张布满皱纹和旧疤痕的脸露了出来。他比三年前任清晏刚找到他时更显苍老,背脊佝偻得像被岁月压弯的枯枝。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任清晏的瞬间,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更浓重的惊恐覆盖。
“小……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像漏气的风箱,“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只在朔日、望日,老地方见吗?”
“出事了,福伯。”任清晏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门闩插上。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土炕边一盏豆大的油灯。空气浑浊,混合着老人身上的陈腐气、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任清晏目光锐利地扫过。福伯的左臂袖口,露出一角新缠的灰布,隐约透出暗色。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福伯下意识地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劈柴时不小心划的。小姐,您快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怀疑你了?”
任清晏没有追问伤口。她知道,如果福伯想说,早就说了。她走到炕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抄录的批注,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推到他面前。
“我今天调阅了永淳三年到四年的旧档。这是我娘……在几份无关公文上的批注。”
福伯颤抖着手接过纸张。他识字不多,但跟随任云韶多年,认得她的字迹。昏黄的光线下,他枯树皮般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字,尤其是最后那句“可买可卖,可制衡可杀人”,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是……是娘子的字……”他喉头滚动,声音哽咽,“她还写了这个……她果然……果然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任清晏紧紧盯着他,“福伯,我娘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那五个月——从永淳三年八月到年底,她为什么没有任何观测记录?是不是被人威胁了?还是被软禁了?”
福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纸张散落在炕上。他惊恐地摇头:“不能说……小姐,老奴不能说!说了,您也会没命的!那些人……那些人还在盯着……他们没走,他们一直都在!”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整个人缩到墙角,抱住头,身体剧烈地发抖,嘴里反复呢喃:“不能说……娘子就是知道太多了……血……好多血……”
任清晏的心揪紧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柔声音:“福伯,看着我。看着我。我是清晏,任清晏。我娘的女儿。我回来了,我进了司天监。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为她洗刷冤屈,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你。”
福伯慢慢抬起头,老泪纵横。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
“小姐……”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碰碰她,又不敢,“您……您长得越来越像娘子了……尤其是这双眼睛……看星星的时候……”
他陷入短暂的恍惚,随即又被恐惧拉回现实:“不,不行!您必须离开!离开司天监!那些人……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任家的人!当年……当年娘子就是不肯闭眼,不肯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才会……”
“哪件事?”任清晏追问,心脏狂跳。
福伯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仿佛在看遥远的过去:“那年……永淳三年七月……娘子她……她值夜观测,看到……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是什么?”
“不……不是天象……”福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人。在观星台下面的密道里……有人……在埋东西……”
密道?观星台下面有密道?
任清晏从未听说过。司天监的建筑图她也看过,从未标注任何地下结构。
“谁?埋了什么?”她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福伯剧烈摇头:“天黑……娘子只看到人影,两个,穿着斗篷……埋的是一个铁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娘子吓坏了,没敢声张,悄悄退走……可没过几天,司天监就开始丢东西……”
“丢什么?”
“一些……旧的观测记录,还有……几份当年先帝在位时,关于‘太白经天’和‘荧惑逆行’的争议奏章副本……”福伯喘着气,“娘子觉得不对劲,私下里查……她发现,丢的那些东西,都和……都和当时几位皇子的命格、还有朝中几桩大案的‘天象佐证’有关……”
任清晏的指尖冰凉。她似乎触摸到了那个巨大黑幕的边缘。
“然后呢?”
“然后……娘子的观测记录就开始出‘问题’了。”福伯的眼泪无声滑落,“不是她说错了,是……是她的原始记录被人篡改!明明她记的是‘荧惑顺行’,呈上去的副本却成了‘荧惑逆行犯某宿’;明明只是普通的‘客星见’,副本却写成了‘彗星扫帝座’……娘子去找当时的监正理论,监正却说她‘精神恍惚,记录不实’,罚了她三个月俸禄,还让她‘回家休养’……”
就是那五个月!
“那不是休养,是软禁,对不对?”任清晏的声音发颤。
福伯痛苦地闭上眼:“是……我们被关在任家老宅,外面有人守着。娘子想尽办法,才把一些真正的记录和她的怀疑,偷偷写下来,塞进我的怀里,让我找机会带走……可我没用……我刚翻出后墙,就被人打晕了……等我醒来,记录没了,我也被打断了一条腿……他们警告我,如果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让娘子死得更惨……”
他撩起裤腿。昏暗光线下,那条左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布满陈年旧疤。
任清晏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涌上的哽咽和怒吼。

“所以,永淳四年夏天,那份关于‘太白昼见’的解读,也是被篡改后,才成为‘罪证’的?”
“不止……”福伯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娘子后来查到,当时指使人篡改记录、又在朝中推动定罪的……是……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极度恐惧地看着门口,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
任清晏握住他冰冷粗糙的手:“是谁?福伯,告诉我。我必须知道。”
福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是……宫里……一位……贵人……和司天监里……位高权重的……内应……”
他的话音刚落。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声。
和任清晏刚才的敲门节奏,一模一样。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福伯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惊恐地看向任清晏,拼命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走……快走……”
任清晏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迅速吹灭油灯,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她将炕上散落的纸张胡乱塞回怀里,目光扫视狭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也更耐心。
“任灵台,可在里面?”一个算不上熟悉,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孙惟清。
任清晏的血液仿佛都凉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知道了多少?
福伯已经吓得瘫软在墙角,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任清晏深吸一口气。逃不掉了。此刻离开,只会更显得心虚。她必须面对。
她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了门。
暮色已深,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孙惟清就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容。他身后两步,站着两名司天监的巡夜护卫,手按在刀柄上。
“孙副监。”任清晏垂首行礼,声音尽量平稳,“不知副监到此,有何吩咐?”
孙惟清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屋内,笑意更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听闻任灵台今日在档案库查阅旧档,甚是辛劳。又听下面人说,见你往杂役房这边来,怕你人生地不熟,走错了路,或是被什么闲杂人等纠缠,特来看看。”
句句关切,字字机锋。
“多谢副监关怀。”任清晏侧身,让出门内的景象,“下官只是想起,三年前初入监时,曾得这位老仆指点过一些器具保养的粗浅门道。今日整理旧档,有些器械名词生疏,故来请教。不想天色已晚,正欲告辞。”
她的话合情合理。低级官员向有经验的杂役请教细节,是常有的事。
孙惟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阴影里缩着的福伯身上:“哦?这位老丈,看着有些面生。在监内任何职啊?”
福伯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根本说不出话。
任清晏替他答道:“他是看守后面废弃柴房的,平日常做些修补的零活,不常到前边来。”
“原来如此。”孙惟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任清晏,笑容不变,“旧档艰深,任灵台刻苦钻研是好事。只是,有些陈年旧事,牵扯太多,内情复杂,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钻牛角尖。依本官看,复核‘荧惑守心’才是当前要务,那些无关紧要的故纸堆,不必耗费太多心神。”
这是在敲打,也是警告。
“副监教诲的是。”任清晏恭敬应道,“下官明白轻重。”
“明白就好。”孙惟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监正大人吩咐,调阅旧档之事,既由你主理,便给你行个方便。这是丙字号库的长期通行凭牌,今后你可随时入内查阅。”
他递过来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司天监的印鉴和“丙库通行”字样。
任清晏双手接过:“谢监正、副监信任。”
孙惟清不再多言,带着两名护卫,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昏暗的廊下渐渐远去。
任清晏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孙惟清掌心余温的木牌,指尖冰凉。这不是方便,这是试探,也是监视。给她自由出入档案库的权利,看她究竟会去查什么,会接触什么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福伯仍蜷缩在墙角,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这间小屋,她不能再来了。孙惟清已经注意到了福伯。今夜是警告,下一次,或许就是灭口。
她必须加快速度。
“福伯,”她走回屋内,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听着,从现在开始,忘记今晚见过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确实是来请教器械问题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福伯茫然地点点头。
“还有,”任清晏从怀中摸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拿着,找机会……离开皇城。去南边,越远越好。我会再想办法联络你。”
福伯猛地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小姐……您……您一定要小心……宫里那位贵人……她……她姓……”
他的声音再次卡住,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姓氏,只是用口型,无声地重复了一个字。
任清晏看懂了。
那是一个“赵”字。
当朝太后,姓赵。
她的血液,瞬间冷彻骨髓。
太后……和司天监的内应?
如果这是真的,那母亲当年触碰到的,就不是普通的权钱交易,而是直指皇室最高层、足以颠覆朝局的惊天秘密!
难怪……难怪必须死。
孙惟清……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太后在司天监的耳目,还是更直接的参与者?
无数疑问和恐惧在她脑中炸开。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她用力握了握福伯的手,然后松开,决然地起身,走出门外,反手带上了门。
夜色已浓。司天监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她心中沉甸甸的黑暗。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看似平稳,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怀里的那几页纸,和那块通行木牌,像两团火,灼烧着她的胸膛。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母亲曾经走过的、布满荆棘和陷阱的路。而这一次,窥视着她的眼睛,或许更多,也更危险。
但她不能退。
身后是母亲的血海深仇,是福伯惊恐的眼睛。
前方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星图迷局。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今夜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些高悬天际、沉默注视着人间一切阴谋与鲜血的星辰。
它们不会说话。
但它们记录了一切。
而她,要成为那个解读记录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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