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淳十七年,九月十六。
距离荧惑守心之象上报,已过去七日。朝堂上的争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东宫巫蛊案的发酵,愈演愈烈。
任清晏坐在司天监观星堂偏厅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关于荧惑运行轨迹的历年对比图。墨线交错,朱笔标注,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片无声的星河,映在她因连日夜熬而布满血丝的眼中。
这七日,她几乎住在了档案库和值房。白日复核数据,夜晚观测记录。陈监正给的三日期限早已过去,他却没有催促,只在每日晨间碰面时,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也是一种奇特的信任。
她知道,自己的报告,将直接影响司天监对此次天象的最终定性,进而可能波及朝局。孙惟清那边,依旧主张“天象示警,当修德祈禳”,言辞间已隐隐将“天怒”与东宫失德联系起来。而陈瑜始终不置可否,只让她“据实以报”。
据实……哪里还有“实”?
她亲眼所见的荧惑位移,孤证难立。档案里历年相似天象的记载,又多有语焉不详甚至前后矛盾之处。更让她心寒的是,在调阅过程中,她发现近十年间,凡涉及皇室成员或重大朝政的“敏感天象”原始记录,或多或少都有被审阅、批注甚至删改的痕迹。手法隐蔽,若非她刻意寻找规律,几乎难以察觉。
母亲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早已被渗透、被扭曲的“星象解释”体系。
“任灵台。”
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见是监内一位姓李的主簿,脸色有些发白。
“李主簿,何事?”
“东宫……东宫来人了。”李主簿压低声音,“奉太子谕令,请司天监即刻派精于星象之人,前往东宫查验……那巫蛊偶人身上的星图。陈监正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任清晏合上图表,起身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整理了一下官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跟着李主簿走向正厅。
厅内气氛肃穆。陈瑜端坐主位,孙惟清坐在下首。客位上,是一位身着东宫詹事府官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太子近臣,詹事府少詹事,王弘。他身后还站着两名东宫侍卫,手按佩刀,目不斜视。
“下官任晏,参见监正、副监,王少詹事。”任清晏躬身行礼。
王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这位便是陈监正提及的,任灵台?”
“正是。”陈瑜的声音平稳无波,“任灵台虽年轻,于星象辨识、图符考据上,颇为用心。或可协助查验。”
孙惟清捻着短须,笑道:“任灵台确是勤勉。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还需更资深的同僚一同前往,更为稳妥?”他看似建议,实则质疑任清晏的能力。
王弘却摆了摆手:“太子殿下谕令,要的是‘精于星图辨识’之人,而非论资排辈。既然陈监正推荐,那便请任灵台随本官走一趟吧。只是,”他看向任清晏,语气加重,“东宫之地,非同寻常。所见所闻,需谨言慎行,查验结果,更需确凿无疑。任灵台可能做到?”
话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任清晏垂首:“下官必当竭尽所能,据实查验。”
“好。”王弘起身,“那便请吧。”
***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建筑规制仅次于皇帝所居的紫宸殿,飞檐斗拱,气象威严。只是此刻,宫门内外侍卫林立,气氛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任清晏跟在王弘身后,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猜疑、审视、乃至隐隐的敌意。巫蛊之事,历来是宫廷大忌,沾上便是腥风血雨。东宫上下,如今怕是人人自危。
他们被引至东宫偏殿的一间静室。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更显沉闷的气息,或许是用来镇邪的香料。
房间中央的紫檀长案上,平铺着一块深色绒布。绒布之上,便是那引发轩然大波的“证物”。
任清晏上前几步,凝目看去。
那是一个约莫半尺高的人偶,以粗糙的白麻布缝制,充以谷壳,五官只用墨笔草草点出,透着诡异的简陋。人偶胸前,用暗红色的朱砂——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朱砂的颜料——绘制着一幅星图。
只一眼,任清晏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星图绘制得极其潦草、扭曲,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百出。星辰的位置东倒西歪,星官连线杂乱无章,更离谱的是,图中央本应是“心宿”的位置,却被画成了一个歪斜的、类似火焰的符号,旁边歪歪扭扭标注着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荧惑”。
而“荧惑”运行的轨迹线,则被刻意加粗,以一种尖锐的角度,直刺“心宿”火焰符号的中心。
这便是所谓的“荧惑犯心”星图。
“任灵台,你看如何?”王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听不出情绪。
任清晏没有立刻回答。她俯下身,凑得更近些,仔细观看那暗红色的颜料。颜色暗沉,微微发褐,不似新鲜朱砂那般鲜亮。她轻轻嗅了嗅,除了那股沉闷的香料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铁锈的气息。
“少詹事,”她直起身,问道,“此物发现于何处?可曾触碰?”
“三日前,于太子寝殿飞檐的脊兽口中发现。发现时便是如此,无人触碰。”王弘答道,“发现后,立刻封存于此室。”
任清晏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星图。潦草、错误、充满恶意暗示的构图……这不像是一个精通星象之人所为。倒更像是,一个对星图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懂的人,凭着模糊的传闻和恶毒的意图,拙劣模仿出来的东西。
但为何要模仿“荧惑犯心”?恰好在“荧惑守心”天象引发朝议的当口?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将这两件事强行挂钩,坐实“天谴东宫”?
“任灵台,此星图,可能辨识真伪?是否确为‘荧惑犯心’凶象?”王弘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任清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回少詹事,仅就此图而言,其绘制粗陋谬误甚多,绝非标准星图。若论其所欲表达之意,确是在模拟‘荧惑冲犯心宿’之形。”
王弘的脸色沉了沉。
“但是,”任清晏话锋一转,“下官有几点疑虑。”
“讲。”
“其一,颜料。”任清晏指着那暗红色,“此非纯净朱砂,其中似掺有它物,气味有异。下官斗胆,可否刮取微量,以水化开查验?”
王弘与身旁一名侍卫低语几句,侍卫取来一盏清水和一根银簪。任清晏用簪尖极其小心地,在人偶边缘不显眼处,刮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红屑,投入水中。

红屑并未如朱砂般缓缓沉降、晕开鲜红,而是迅速在水中溶解、扩散,将清水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银簪尖端接触过红屑的部位,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黑色。
任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这……”王弘也看到了银簪的变化,脸色骤变。
“此颜料中,恐掺有血污,且非新鲜血液。”任清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寒意,“银簪发黑,或与血中某些物质有关,亦可能掺有他物。具体需更专业手段查验。”
以血掺和颜料绘制诅咒星图,其恶意与邪性,陡然倍增。
王弘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好阴毒的手段!其二呢?”
“其二,星图谬误。”任清晏将目光移回人偶,“绘制者显然不通星象。心宿三星,其相对位置与亮度有定规,绝非此等扭曲火焰之形。荧惑运行轨迹,亦非这般生硬直线。此图,只能唬弄不识星象之人,或有意附会者。”
她顿了顿,看向王弘:“下官冒昧,请问少詹事及东宫诸位,此前可有人明确指认,此图便是‘荧惑犯心’?”
王弘目光一闪:“发现之初,人心惶惶,众说纷纭。确有仆役惊恐之下,喊出‘荧惑犯心’之语。随后……便传开了。”
果然。先有恐慌下的误认,再有人推波助澜。
“其三,”任清晏的声音更低了,“也是最紧要的一点——时序。”
“时序?”
“是。”任清晏抬头,目光清亮,“据下官所知,巫蛊人偶是‘三日前’发现。而钦天监首次观测到‘荧惑守心’迹象并上报,是‘七日’前。朝堂之上,关于此天象的争议,亦是近几日才愈发激烈。”
王弘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是在得知‘荧惑守心’天象引发朝议之后,才刻意制作了这指向‘荧惑犯心’的巫蛊人偶,投于东宫,意图将天象与东宫祸事强行牵连?”
“下官不敢妄断。”任清晏垂下眼帘,“仅陈述事实关联。此图粗陋,却偏偏指向当前最敏感的天象;出现时机,恰在天象争议升温之际。过于巧合,便值得深思。”
静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宫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王弘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任清晏:“任灵台所言,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依你之见,此番查验结果,本官该如何回禀太子殿下?”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选择。
任清晏知道,自己的话,将可能影响太子对事件的判断,甚至影响后续朝局风向。她可以含糊其辞,可以推说需要进一步查验,将自己摘出去。
但母亲的血,福伯的恐惧,档案里那些被篡改的墨迹,还有怀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于荧惑真实位移的记录……像无形的力量推着她。
她抬起眼,正视王弘:“下官以为,回禀当据实。其一,巫蛊人偶星图粗陋谬误,并非专业星图,但其意确为模拟‘荧惑犯心’,且颜料掺有血污,阴毒异常。其二,此物出现时机敏感,不排除有人借当前天象争议,构陷东宫之可能。其三……”
她吸了一口气:“关于‘荧惑守心’天象本身,司天监尚在复核。下官日前观测,确有异常迹象,但需进一步确认。天象之辨,关乎天道,不应与人为巫蛊之事轻易混淆。否则,恐正中某些人下怀,借天之名,行构陷之实。”
最后几句,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王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欣赏。
“好一个‘借天之名,行构陷之实’。”王弘缓缓点头,“任灵台年纪虽轻,见识却明白。本官知晓如何回禀了。今日有劳。”
“分内之事。”
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任清晏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是沉默的东宫侍卫相送,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
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番话,几乎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她指出了巫蛊人偶的疑点,暗示了可能的构陷,甚至隐约为“荧惑守心”天象与东宫切割留下了空间。
这会得罪谁?是制作巫蛊人偶的幕后黑手?还是那些想借天象攻击太子的人?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在母亲曾经倒下的地方,她不能闭上眼睛,不能昧着良心,说出违心的话。
走到宫门附近时,一个穿着低级宦官服饰的小内侍,低头匆匆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飘入她耳中:
“睿王爷让带句话:方向错了。”
任清晏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一拍。
方向错了。
和那晚在观星台,萧衍给她的纸条上,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指的是巫蛊案的调查方向。现在呢?他是在提醒她什么?关于东宫的判断?还是关于她自身处境的警示?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走出宫门,司天监来接她的马车已在等候。她登上车,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任清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中,那幅拙劣而阴毒的星图,那掺着血污的暗红颜料,王弘深沉的目光,还有萧衍那句幽灵般的警告,交织缠绕,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迷雾。
方向错了……
究竟哪里错了?
是查案的方向,还是她踏入的这盘棋,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她踏入东宫静室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那番话开始,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马车外,暮色四合,皇城的轮廓渐渐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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