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屋父母压抑的咳嗽声。雨已经下了三天,屋顶漏雨的地方从两个变成了五个,父亲用盆接水的“滴答”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摸到枕头下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初中毕业证书。三个月前,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山,你是块读书的料,可惜了。”可惜什么,班主任没说,但十六岁的大山懂。
雨小了些,他轻轻起身。地上散落着弟弟们补丁摞补丁的衣物。二河十四岁,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床外。小川才十一,蜷成一团,梦里还在咂嘴。
大山摸到堂屋,从米缸底掏出那个油纸包。五十元。全家的积蓄。父亲每隔几天就要数一遍,却不舍得存信用社,说“看得见的钱才踏实”。
他的手在发抖。
油纸包里还有一张五元、三张一元和几个毛票。他抽走了五张十元的,犹豫了一下,把那张五元也拿走了。五十五元。够吗?他不知道。他只听说去A市的车票要十二块。
留下什么?他想了三天。最后从作业本撕下一页,用那支漏墨的钢笔写下七个字:
“我去城里挣钱,别找我。”
字丑,像被雨打散的蚂蚁。他想多写点,写“我会寄钱回来”,写“等房子修好了我就回家”,但墨水晕开了,纸也皱了。算了。
把纸条压在灶王爷像下——母亲每天早上都要拜一拜,一定会看见。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他打了个寒颤,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和一件秋天校服外套。书包里装着两个冷馒头,还是前天剩下的,已经有点馊味。
没有回头。
泥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潭,每走一步,破解放鞋就陷进去一次。走了两里地,鞋底掉了,他用随身带的麻绳捆了几道,继续走。
天微亮时到了县城。雨停了,街道空荡荡的。汽车站还没开门,他蹲在对面屋檐下,看着手里皱巴巴的钱。五十五元。他数了第五遍。
第一班去A市的车是六点半。票价牌上写着:12元。
“小孩,去哪?”售票员是个胖女人,打着哈欠。
“A市。”
“十二块。有行李没?行李另算钱。”
大山抱紧书包:“没有。”
车是破旧的中巴,座椅的海绵从破洞里钻出来。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陆续上来些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引擎发动时,他突然想吐。
“第一次出门?”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脸上有刀疤。
大山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A市好哇,遍地是钱。”男人点了支烟,“去找工作?”
“嗯。”
“有熟人没?”
大山摇头。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可得小心点。城里人,精着呢。”
车开了。县城在后退,熟悉的景象一点点消失:那个他挑过水的井,那个他卖过柴的市场,那所他再也没机会进去的学校。三年初中,他一直是年级第一。奖状贴了满墙,可墙是土墙,雨季一来,奖状就霉了,字也糊了。
母亲总说:“大山,你要争气,咱们家就指望你了。”
现在他要去争气了,用另一种方式。
车颠簸了六个小时。中间停了一次,让大家上厕所。荒郊野岭的厕所要收两毛钱,大山没去,他憋着。
到A市时已是下午。车站人声鼎沸,比他想象的还要吵。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吆喝拉客的。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汽油、汗臭、廉价香烟,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食物香气。
他肚子叫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雨水。
“小兄弟,住店不?一晚上五块,有热水!”一个瘦子拉住他。
大山挣脱了,低头快步走。书包里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他找了个角落,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馊味更重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去哪里?他不知道。
劳务市场,他听村里出去过的人说过。问了几个路人,指的方向都不一样。他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块斑驳的牌子:A市劳动力市场。
市场里人更多。都是像他一样的农村人,蹲着、站着、靠着墙。面前摆着纸板,写着“瓦工”“木工”“搬运”。大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
他在墙角蹲下来,学着别人,在捡来的烟盒上写:什么都能干。
字写得小,怕费纸。
天黑了,没人问他。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无处可去的人。夜风起来,他裹紧校服外套,还是冷。
第二天,他换了地方,蹲在市场门口。中午太阳毒,他头晕眼花。一个卖馒头的老太太经过,馒头香味让他胃部痉挛。
“奶奶,馒头多少钱?”
“五毛一个,一块钱三个。”
他摸出五毛钱,买了一个。烫,香,甜。他小口小口地吃,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这是两天来第一顿正经食物。

下午,终于有人停在他面前。
“多大了?”是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
“十八。”大山壮着胆子说。
老头打量他:“不像。顶多十六。”
“我能干活,真的。”
“会蹬三轮不?”
大山摇头,又赶紧点头:“我学得快!”
老头叫老张,在城南有个水果摊。他需要个人帮忙拉货、看摊、收摊,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十。
“住哪?”大山问。
“摊子后面有个棚子,能睡人。”老张说,“干不干?”
大山算了算。八十元,在村里够一家人两个月的生活费。他点头:“干。”
老张的水果摊不大,三轮车上架着木板,摆着苹果、梨、香蕉,都有些蔫了。棚子更小,勉强能躺下一个人,堆着烂水果,苍蝇嗡嗡飞。
“今晚就开始吧。”老张说,“把这些烂的挑出来,好的擦干净,明天要卖。”
老张给了他两个馒头和一碗白菜汤。馒头是冷的,汤里没有油星,但大山吃得很干净,连碗底都舔了。
挑烂水果挑到半夜。指甲缝里全是腐坏的果肉,气味刺鼻。棚子里热,蚊子多,他没有蚊帐,只能用衣服包住头。
躺下时,身下的硬木板硌得骨头疼。他睁眼看着棚顶漏进来的月光,想起了家里的床。虽然也是硬板床,但弟弟们挤在一起,暖和。
二河这会儿该睡了吧?小川会不会踢被子?母亲早上看到纸条,哭了吗?父亲会不会来找他?
不会的。车票太贵,他们没钱来找。
他从书包里摸出剩下的四十九元五角。看了很久,又仔细包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
明天要学蹬三轮。他对自己说。学什么都行,一定要学会。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孤独,像某种召唤。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充满腐烂甜味的棚子里,十六岁的陈大山闭上了眼睛。
他没哭。
眼泪是奢侈品,穷人家的孩子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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